「走自己的路讓人去說」是句假格言?丨文化觀察

雞湯文人見人厭的今天,有一句話卻是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常說常新,那就是「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然而,這句話出自何人之口?這句看起來非常普通的話,有著什麼樣的魔力,幾百年來,能堅定無數人的意志?

格言來自馬克思的「誤」引


很多有識之士提起這句格言,會追溯到馬克思的《資本論》序言,秀一秀姿勢:

任何真正的科學批評的意見我都是歡迎的。而對於我從來就不讓步的所謂輿論的偏見,我仍然遵守偉大的佛羅倫薩詩人的格言:走你的路,讓人們去說罷!

「走自己的路讓人去說」是句假格言?丨文化觀察

馬克思帥照。


這名偉大的佛羅倫薩詩人就是但丁,引文出自《神曲》。而原文與引文有著不小的差異。


格言的義大利語版本翻譯成中文的意思是:

跟我來(或你隨我來),讓人們去談論吧(或讓世界去嚼舌頭吧)。


從字句上來說,原文與引文的差別,只在於前半句:「走你的路」VS「你隨我來」。「走你的路」更強調個體道路選擇,「你隨我來」強調他人對個體的引導。


從語境上來說,兩者之間的差別更大。這句話出自但丁的《神曲·煉獄篇》第五章,語境是說:「在煉獄山前,但丁遇到一群驚詫的亡魂,他們詫異於但丁何以肉身來到這亡魂世界,這讓但丁自己也感覺有些糾結。這時他的引路人維吉爾開口了,他對但丁說:你隨我來,讓人們去談論吧。」

兩相比較,不難看出,引文要表達的是,馬克思不懼任何輿論偏見,堅持己說。反過來看,出版《資本論》,馬克思或許也對社會能否接受感到擔憂、不安,他拿但丁格言壯膽。原文更像是一個導師為迷途羔羊解惑的引語:你隨我來,別管別人的閒言碎語,我來破你心中疑。前者高昂,後者平和,氣質大不相同。


1938年,郭大力、王亞南翻譯的《資本論》將這句話改造成「走自己的路,不要管別人的話」,「走自己的路」取代「走你的路」成為高頻引用。


然而聰明的你會問:馬克思的錯誤引用,幾百年來就沒有被翻出原文來打臉嗎?

人們對「錯誤」為何視而不見?

「走自己的路讓人去說」是句假格言?丨文化觀察

但丁《神曲》插圖

馬克思《資本論》被翻譯成德文、英文、中文等版本後,長期鮮有糾正。19世紀的恩格斯在第四版《資本論》出版後強調,「據我所知,馬克思的英文的正確性只有一次被人懷疑過」。這一懷疑被馬克思的戰友抵擋了:恩格斯寫了7萬多字來為馬克思辯駁,「懷疑」後被證實為「資產階級學者對馬克思的一次別有用心的人身攻擊」。


這一不當的懷疑被判為「別有用心」,往後哪怕是合理的懷疑,都跟著吃藥。一旦技術問題上升到道德問題乃至意識形態問題,少有人再敢去碰「差異」。


學者薑嶽斌在《走自己的路,讓人麼說去吧,但丁還是馬克思》的文章推論說,恩格斯沒有提到馬克思引文與原文的差異,這說明「無論恩格斯還是當時極為挑剔的歐洲論壇,都未將這一差異看做一個‘問題’,他們都從寫作學的角度認可了這一引用」。即便是在當年但丁風行,一度號為「但丁世紀」的歐洲。


多年以後,很多人注意到這項差異,開始為馬克思的失誤尋找解釋。有人說是「熟而生誤」,身為但丁粉的馬克思熟讀過但丁的很多著作,引用時就憑記憶寫下,沒有細查原文,這是記憶的失誤。也有人說是馬克思故意改造這句話,他內心非常清楚原文如何,改造這句話是符合心境與遭遇的需要。


不難發現,馬克思將「你隨我來」改成「走你的路」,語調由平和變得激昂,易於朗誦,與「讓別人去談論」合在一起念,很有詩情。而他並沒有將「但丁」的名字寫在引語之前,而以「偉大的佛羅倫薩詩人」代之,或許考慮到會被人質疑誤用,於是使出障眼法:佛羅倫薩詩人那麼多,你怎麼知道我引的是但丁《神曲》?這種處理能夠避開相當一部分人的質疑目光。


馬克思早已離開人世,無論哪種推論均難以得到證實,「改造說」更為人易於接受。人們相信他學術的嚴謹性,也相信他挑戰偏見的精神一以貫之。從文本而言,《神曲》中這句話的固有語境十分不適用馬克思前文的鋪陳,正如牛津大學教授柏拉威爾分析的那樣:

「馬克思沒有維吉爾可以跟隨……把這句話用在自己身上,不過作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改動。」

沒有像維吉爾那樣的人來引導自己,馬克思躋身於在他看來是「偏見」的輿論洪流中,只能「走你的路」,走自己的路,自己引導自己。這一精神內涵是熬制超級雞湯的最主要調料。


「錯誤」如何被國人接受?


馬克思的超級自信,給近代中國迷失在道上的人「指明了方向」。

「走自己的路讓人去說」是句假格言?丨文化觀察

資本論中文本。

辛亥革命前5年,朱執信提到了《資本論》學說,但有無注意到「走你的路」尚未可知。五四運動時,李大釗等早期共產黨人零零碎碎地介紹《資本論》,內容較籠統。


1930年陳啟修根據德文版,參照英文、日文翻譯而成的《資本論》出版,由於只是原書第一卷第一篇的節譯本,「走你的路」尚未被開掘出精神意涵,「走俄國人的路」成為一些人的共識。1938年,郭大力、王亞南完整翻譯中文版《資本論》,「走你的路」,被譯成「走自己的路」,與信仰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共產黨氣質十分契合。


事實上,「走自己的路」在1938年之前就有提及,1930年出版的《交大周刊》刊文《走自己的路》,文章號召青年,「不能走世俗調和妥協之路」,得「紮實奮鬥走自己的路」,認為「中國差不多是最腐敗的國家,就因為中國人沒有勇氣走自己的路」。


很難判斷作者是否看到了馬克思的話,但對在國家內外交困、處處不如人等悲觀論調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國人而言,說出「走自己的路」,勇氣可嘉。


1938年《資本論》中譯本完整出版後,1940年出版的《復旦青年》中發表文章——《別——走自己的路,不要管別人說的話》(佛洛倫),副題全引用了《資本論》序言,而且他相信是但丁說的。


值得注意的是,在資料數量龐大的民國期刊全文數據庫裡搜尋,並未搜到太多與此主題相關的文章。1938年第一部《資本論》中文本才出版,多數內容並未被國民政府接受,國家抗戰,尚需依靠外力,遑論「走自己的路」。


格言的走紅應當是在新中國成立之後,執政黨面對外交上的孤立,「走自己的路」變得更加重要。1952年生人的李銀河,2014年發表博客文章《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提到她們「在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這句著名的格言」。

結語 現在,「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已經是治療人生道路選擇恐懼症的一劑良藥。無數走完自己路的人生案例表明,人們不在乎格言的真假。它一誕生就在「走自己的路」,為創造者的擁躉與敵人服務至今,成就世紀最偉大雞湯。


本文寫作重點參考了薑嶽斌《走自己的路,讓人麼說去吧,但丁還是馬克思》,載於《寧波大學學報》2012年11月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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