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性與毒品之都看電影節,看那些被豆瓣404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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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特丹,2017年2月
(木衛二_攝。下文如非特別提及,均同)


上篇:歡迎來到IFFR星球

有那麼幾年,每個春天,我都會去趟香港國際電影節(HKIFF),看上半個月的電影。

影評寫了不少,卻不知道自由職業該如何申請證件,只能愉快地自掏腰包。

HKIFF的媒體證(PRESS BADGE)是我後來領取到的,大陸以外第一張電影節證件。用這張卡在香港文化中心(場子大,兩層),想看的片子基本都能看到。

就這樣,我用它看了第一場默片音樂會,第一部修復經典,第一部三級片,還有第一部說英語對白但無字幕的片子。

大概是2014年開始,我不再赴約HKIFF,原因可能是北京和上海的競爭關係,導致大陸電影節片單質量慢慢追趕了上來。

與此同時,我也會覺得,在香港看半個月時間電影,實在過於奢侈。畢竟,與銀星酒店到上海影城的距離,或是北京住所到三里屯美嘉影院的五分鐘腳力,我的惰性不發作,簡直沒有了天理。

有朋友一直不解我的行為:那些電影早晚在電腦也能下載觀看。你不採訪,不轟趴,不喜歡摟著明星導演合影,那幹嘛要跑去香港。

他的意思是,作為一個影評人,我始終把自己放在了影迷的位置,沒有超越「看電影」這件事。

來到鹿特丹,走出中央火車站,對著五彩斑斕的「老虎星球」(今年IFFR的視覺形象主題),我又想起了這組電影節往事。

作為星球的木衛二,終於來到了這顆向往多年的電影星球。

鹿特丹國際電影節的標誌:老虎星球

為什麼要參加鹿特丹國際電影節?有人還是這麼問我。

我不想矯情。如果這次不參加IFFR,也許以後都不會參加了。

來IFFR,是借了特羅姆瑟(TIFF)之行的便利。交完50€,我很順利地拿到了一張帶條形碼的媒體證。

就是這張粉色的,機器列印出來的紙質小卡片,成了我對鹿特丹的第一印象。

這個電影節,未免太簡樸了。

鹿特丹沒有紅毯,沒有photocall,甚至沒有組織記者會,不負責安排記者去群訪片方主創。想找誰的話,你們自己約吧。

如果無視住宿開支和吃喝費用,在鹿特丹,我可以徹底放鬆去享受那件事情:看電影。不受任何人打擾。

Cinerama影院的宇宙球射燈

在旋轉著宇宙球射燈,閃爍著橙紅橘粉霓虹的Cinerama影院,我看了IFFR的第一部電影,也是一套日本粉紅電影,1972年,田中登導演的《性感野貓之夜》。

田中登:《性感野貓之夜》(牝貓たちの夜,1972)

它是一部從高樓西式餐廳吃香腸開始的軟色情故事,充斥了窺淫、足戀、拉直等性癖好、低俗喜劇和情欲遊戲橋段。最後,影片卻像一把透明傘那樣,從高樓上悲劇卻輕盈地墜落於地,幾乎沒有引發聲響。

我清楚看到了在日本電影大崩盤時代,一個電影工作者在努力滿足觀眾的同時,還要不斷加入自我訴求,精疲力盡到體力不支。土耳其泡泡浴女郎的開場,又瞬間讓我穿越到了1980年代森田芳光的作品:《像那樣的東西》。

它的結尾,也是迎接城市清晨曙光的情感升華。

我選擇的落腳之處,是一個裝飾風格十分浮誇的中東旅館。譬如明明是一個人入住,床上卻有三個並排的枕頭——顯然可以滿足三個人大被同眠。房間色彩紛呈,燈光迷幻。

我入住這家酒店,只因地方離Cinerama只有五分鐘不到的路程。Cinerama有兩個廳,是專門安排給影評人和記者媒體場放映,從早上九點放到晚上十一點,同樣可以感受到昏天黑地的眩暈效果。

特羅姆瑟的世界劇院可以點一杯紅酒,帶進去觀影細品,散場時放在小桌板上即可。我是眼見為實了。

中意這家Cinerama,當然不只是因為霓虹燈和迪斯科風格。在這裡,買個2.9€的高勝(Grolsch)啤酒,可以邊喝邊進場,也可以看嗨了再喝。

高勝啤酒是深綠瓶身,活動塞子可以拆啟再扣上,所以電影開幕之際,聽到接連不斷的「嘣、砰、嘣、砰」,只會覺得很有集體參與感,簡直棒極了。

KINO,電影

往西北八九百米,是另一家電影院,名為KINO。我在這裡觀影,封閉更加強烈,如同置身在黑暗小屋,借電影眼窺視著眼前禁忌(恰好我在這裡看到台灣蘇匯宇幾個實驗短片所組成的「午夜時分」節目)。

緊挨著IFFR主會場的百代(Pathe)電影院,外觀大氣,相當華麗。除了中國影迷熟悉的公雞哦哦哦LOGO,外牆上還有巨大的IMAX標誌,跟中國的商場影院差別不大。

百代電影院外牆的大公雞LOGO(網路圖片)

要去電影院,得先上二樓,然後有的影廳需要再上樓,有的再下樓。原來,這個建築物依然是一個獨立的電影宮。

用線來連接Cinerama、KINO和Pathe三個影院,在地圖上呈等邊三角形。我從任何一個電影院,走到另外一個電影院,都可以在15分鐘內完成(雖然我不幹趕場這種蠢事)。這三家影院加主會場,提供了近三十塊影廳銀幕,也支撐起鹿特丹幾百部電影的排片放映。

鹿特丹的便捷觀影,也是在熟悉適應之後,我才醒悟過來。

一開始,對著排片表上曙光(Bright Future)、聲響(Voices)、深焦(Deep Focus)等幾個單元,TG、TF、BF、ML、LV、SH、JR、NB等縮寫簡稱,自己是徹底懵逼的。

好在,很快我就確定了自己的觀影方向(也是長期以來的工作選擇),以參加金老虎獎的八部競賽長片為主,專注亞洲電影的版圖,如中、日、韓、泰等國家影片。

就這樣,我成功避免了迷失於這顆星球上的汪洋大海。至於短片、動畫、裝置藝術和相關展覽,那真是分身乏術。

遺憾的事情也有,直到電影節快結束之際,我才突然想起來,IFFR還有Vedio Library(類似於HKIFF等電影節),是開放給掛牌人士自由觀影的空間。

你可以對著電腦做筆記,可以開動改變電影史的偉大功能:拖拉快進。二十台左右的iMac,如網吧隔間一樣的擺放,提供了IFFR大多數電影的在線觀看。不過到我觀看時,凱特大魔王主演並分飾13個角色的《宣言》(Manifesto)已經下架了。

好在,想到即便把一天二十四小時全用來看電影了,也還是看不完IFFR的片子,我就沒去想更多了。

下篇:……只要說起中國電影

今年,中國電影在鹿特丹並不是太突出,沒有電影參與長片競賽。參展影片,像《清水裡的刀子》和《捐贈者》已經在釜山拿獎,《八月》在金馬獎摘金。

回看鹿特丹遴選提拔的中國導演,有婁燁這樣奮力創作的,也有何建軍這種不見了蹤跡的。可以說,這也很符合鹿特丹的調性。它也選出來過諾蘭這樣的當代好萊塢好手,也選出過日本橋口亮輔、韓國梁俊益、馬來西亞新浪潮等藝術電影中的藝術電影。

黃文海:《兇年之畔》官方電影海報

黃文海的紀錄片《兇年之畔》是我在IFFR看的第一部中國電影。電影近三小時,需要設身處地語境的對話,逼跑了一二十個老外。

僅僅十天不到,當我想回去對電影的短評,發現它在豆瓣網站上已經顯示為:「呃… 你想訪問的條目豆瓣不收錄」。

《兇年之畔》在豆瓣已被迅速404

這部電影的片名,與趙亮的《悲兮魔獸》如出一轍,有據可考。它們都以一種來自上帝視角的悲憫,對中國的社會現實進行了預言般的觀察論斷。

兇年之畔(節選)

作者: 孟浪

 

 枕邊襲來被犁翻開的新土,波浪

 沉船,已經鬆弛下來的沉船

 完整而安詳

 它和所擁有的全體死難者一道

 自海面平靜地升起

 我觸及了他們的腳跟。

 

 徒步行走的人

 來不及赴死的人,步履匆匆

 在我的身邊圍攏

 污點般的太陽,不露痕跡

 把我的雙眼打開

 最後的悲慘景象

 海向自己的最深處下沉。

 

 那種被自己淹沒的可能

 將自己徹底地、消滅到現實中去

 沉船,在返航的途中

 經受歷史上種種傳說的考驗

 我站起身來,對話沒有結束

 水,自由地、從我的身上退走。

 

 我說了:我的雙手是兩只錨

 投向天空的最深處。

 滿嘴別人的被打落的牙齒

 想吐出來

 死難者的呼喊,無辜的

 人質的立場位於室內

 來歷不明的食品右側

 他們的意義

 與我體內奔走的血有關。

 

 在岸上思考,坐著不動

 把寬闊的桌子埋在胸前

 在易燃的木制掩體後面

 我不能夠、成為這間屋子裡

 冷藏的人質。

 

 他們會走進屋來

 歷史的轉折關頭

 有人不過也就剛站起身

 抹掉自己滿臉的

 別人的牙齒,或者青色的齒痕

 一個句子,誠實的、木匠的鋸子,蠻橫

 正跟傑出的短跑家、光頭的殺手

 作長時間的交談

 沒有誰表示願意向時間投降。

 船上羞怯的鐘表,秘密地

 在作最後的沖刺。

 

 我看到,不詳盡的那部分

 是含有鮮血的那部分

 靜脈的藍色,海洋的藍色

 我們的、不再反抗的手

 今天在鋒利的山巒後面移動

 太古老了,那又一分鐘裡的落日。

 

 留下誰的指痕、平靜的海面

 痛楚,仍使我們的身子

 夠不到的船隊

 迷航,岸也扭動,岸上潔白的書籍

 和有目的的、行走著的人

 竟並不感到被顛覆的危險、熱情。

 

 回憶的片段就只是

 肉體的片段,每一滴血

 都在蘇醒過來

 牆上的那一片,濺到牆上的那一片

 潔白使我們沉默

 永不升起的魚群在水底,在黑暗中

 可以看到我的嘴唇、人類的鹽。

《兇年之畔》的關注對象,是一群活躍在珠三角的,幫助工人維護權益的參與組織者和團體。

面對彌漫在工人當中的虛無、憤慨和苦情,諸如「中國法律是最沒用的」等論調,他們相信中國不是沒有法律,而是有法不依,試圖自下而上,按照《勞力法》去推動工人維護自身權益。因為「你不關心政治,政治就會來關心你」,覺醒的工人不會失敗等言語,令人會心一笑。

不出所料的是,這群人遭到了各式各樣的打擊挫敗。

導演黃文海在鹿特丹首映現場,攝影:Joke Schut @IFFR 2017

電影鏡頭有穿街走巷的追隨,也有歌聲口號並茂的討論、爭執和布道。電影在利得(編註:廣州番禺利得鞋廠)和奇利田(編註:深圳奇利田高爾夫用品有限公司)等維權總結會中收場,又以工廠生活的一天落下帷幕。

拿下奈派克獎(亞洲電影促進聯盟)的《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是一部令我坐立不安的電影。片子太差,不作評價。

陳宏一:《自畫像》(The Last Painting)

拍過《花吃了那個女孩》的台灣導演陳宏一,他的新片《自畫像》,堪稱近十年台灣電影的最大尺度,圍繞性別與暴力的永恒矛盾,輕鬆秒掉了李康生主演的《沙西米》和導演的《幫幫我,愛神》。

尺度驚人的《自畫像》

影片三點全露,關鍵的爆珠段落時,雖然沒有大特寫,但恐怖效果依然叫人吃驚。我看的場次,有個女觀眾猛然啪的一下,從座位上彈跑了。

遺憾的是,陳宏一的片子總是過於追求形式設計,七六五四三二一,令我以為是看《第四張畫》。

導演試圖通過「踏血問道」的大尺度血漿片方式,去讓台灣社會的不同階層自照自省,卻很難根治那些空洞無味的台詞,也無法阻止影迷會聯想到去年大熱的某部香港電影。

蘇匯宇:《超級禁忌》(Super Taboo)

與《自畫像》相比,從藝術界殺來的蘇匯宇,他的《超級禁忌》入圍了IFFR的短片競賽單元。如果放在國內CIFF等影展,大概更接近於實驗片的分類。

電影節同時收錄了蘇匯宇近七年的六部錄像作品做專題放映(即上文提到的KINO影院放映)。蘇匯宇也在QA時坦言,自己沒想到,作品會在這樣大的黑暗空間放映。

《超級禁忌》是一個雙屏影像,在觀看形式上,其實更像放在美術館展出的錄像裝置,可以循環播放。

河邊草地上的老頭,在讀一本泛黃的黃書。他一邊讀,一邊也露出了匪夷所思的什麼鬼表情。

「李太太拿了一瓶外國香檳在客廳開了,當‘砰!’的一聲,香檳的瓶蓋開了之後,立刻冒出了白泡泡。」

「他邊說邊用眼睛虎視耽耽的看著李太太的一對乳房,坦白的說這對乳房美麗極了,又是梨子型的,那種乳房據說是妙品。」

「他小心翼翼的磨轉,果然生效,李太太又哼哼呀呀起來了。」

老頭讀了幾分鐘之久,字眼不堪入目。

突然,電影畫面定格住。他陷入到了過去,原來是個學生仔,原來這是一段青春年少時的回憶。

他性致勃勃,卻被訓導處抓了個正著,人贓並獲。然後,鏡頭開始流動了起來,出現了好幾組現代春宮畫,3P戲耍的,正在媾和的,成人動作,性虐遊戲……然而,所有畫面全部是定格的,除了水流聲響。

這個影像形式,讓我想起來了愛沙尼亞電影《橫風之中》,用擺拍的不真實,來抵達想像的真實。這也是蘇匯宇作品的常見主題,關於道德與禁忌,觀看與投射,被抑制的身體和致命的幻覺。

出演鹹濕老頭的,是台灣的金士傑老師,拿腔捏調,冷熱一體的精準演技,不比《第四張畫》遜色。

這就是鹿特丹,你永遠不知道會在影院裡看到什麼的鹿特丹。

可能是涉及1024小電影和偷窺亂倫的西班牙電影《曖妹》,可能是拿下金老虎的印度電影《驚魂之路》,裡面有黑暗的阿三民俗和黑暗的搭車之路。也可能是腦子燒壞、陷入瘋狂的智利電影《雷伊》,更可能是吃了蘑菇、魂飛九天之外的泰國電影《入黑之時》。

面對這些來路不明、兇險異常的電影,我意識到,幾樽啤酒帶給我的飄然效果,遠遠不夠。

鹿特丹再會

給二鍋續三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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