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ke a Rolling Stone 》這首歌偉大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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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我大學老師的原文。當時懵懂的我看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最後一部分「文化背景解讀」的最後幾小段,應該屬於我的老師的私貨,大家理解就好,相關的意識形態爭論和各自理解,立場不同,階層不同,利益訴求也不同。

重要的是跳出主流宣傳意識形態感知真實的能力。

「猶如滾石」拆白錄
弓枚/文



我說,了解戰後美國歷史的重點是60年代,60年代的重點是反文化運動,而反文化運動的首選主題歌就是這首Like a Rollin’ Stone。甚至可以這麼說,能充分理解這首歌的內涵,就抓住了戰後美國文化的核心。

我這樣說不是因為美國搖滾權威雜誌《滾石》將這首歌評選為有史以來最具影響的歌曲,我要跟著起哄;不是因為文化評論家Greil Marcus針對這一首歌就寫出一本283頁的著作:Like A Rolling Stone: Bob Dylan at the Crossroads,我也興起,東施效顰;也不是因為十幾年前我用這首歌名作為自己評介美歐搖滾樂的書名,現在要做個拾遺補缺的更新版;也不是因為Bob Dylan連年被提名角逐諾貝爾文學獎,需要我聲援;也不是因為我對嘩眾取寵的電影,Bob Dylan傳記片I’m Not There的厭惡;也不是因為我對Dylan自傳《回憶錄第一部》有不同的感受……。

實在是因為對戰後美國文化的認識有了提升,而我希望在課程中有一個清晰有效的講法。


《Like a Rolling Stone 》這首歌偉大在哪裡?



基本概念

在介紹Bob Dylan的喧囂聲中,最甚囂塵上的論調是:虛無論。比如有說:「Bob Dylan的作品涉及太過豐富的美國文化,我們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完全搞明白。」再比如:「你又不是Bob Dylan,你怎麼知道他想表達什麼?」再比如:「Bob Dylan本人一次次證明那些試圖解讀他的人是愚蠢和錯誤的。」
我們需要反復強調的是,研究流行歌曲和流行文化我們關心的不是作者本人那些個人化的動機和感觸,而是作品帶給受眾的普遍效應。我們關心的是聽眾對Dylan歌曲的共性認識,而這無疑是時代文化決定的。因此我們關心的是歷史文化背景,關心作品在特定背景中的作用和特點。Like a Rollin’ Stone的重要性在於,一首主題並不明晰可鑒的歌為什麼在60年代中期引起強烈的共鳴,又為什麼歷經40多年仍被廣泛認同,它是基於怎樣的文化背景和觀念。至於這首歌的主人公原型是不是Edie Sedgwick,歌中Napoleon in rags是Andy Warhol還是Bob Dylan本人,這類問題完全不在我們的研究范疇,即作為流行文化,這類問題的答案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但為什麼虛無論能在當今文藝評論中大行其道?因為它符合西方意識形態下的基本認識論。虛無論虛無的是什麼?是理性認識。它不虛無的又是什麼?是你自己的感性直覺。整個西方意識形態和文藝理論的主基調是本能至上,它導致認識虛無的概念流行,結果是人們放棄對相關歷史知識和理性認識的了解,不去嘗試理解不好理解的觀念,而一味相信自己本能的部分和不知不覺中受到的主流媒體的影響。這就是西方主流價值觀所期望的結果:隨心所欲,從欲而動。當我們的社會在瘋狂擁抱美國所代表的所謂科技文明和管理文明,對其研究無孔不入的時候,想當然地認為美國也代表了政治文明和文化文明。在如此熱潮中,為什麼美國文化的本質沒有必要完全搞明白呢?
基於虛無論的認識,許多人在自己極端無知的情況下,居然振振有詞地指責像歌曲Like a Rollin’ Stone,專輯唱片Sgt. Pepper和電影《畢業生》等公認的傑作為淺薄和惡俗。我們說無知不是罪過,但把無知當個性就不免讓人鄙夷不屑。有不少評論Like a Rollin’ Stone的人不僅對文化背景一知半解,而且對歌詞文本理解就謬誤百出,這就難怪他要一派虛無。文本理解不準本來也沒有什麼,人人都有知識的局限,但如果沒有自知之明,偏偏還要據此跳出來唱反調,這才是最滑稽可笑的一類。
《Like a Rolling Stone 》這首歌偉大在哪裡?

題目解讀
在我們討論歌曲的意義之前,在搞清楚文本的字面意思之前,我們先說說歌曲的題目。從一開始我就將歌名譯為「猶如滾石」,將原本單數的概念抹掉,使之念起來順口,感覺有力道。然而,有人說「滾石」這個詞原本的含義中其實並沒有我們感覺到的威猛。

這話不假。英文諺語有:Rolling stones gather no moss.(滾石不生苔)常用來寓意不安定的人或事物,得不到應有的結果。就像這個諺語被中國化之後的用法:「滾石不生苔,轉業不聚財。」
但其實在更多美國人的腦袋裡,「滾石」這個概念應當接近當時的流行歌曲中的用意。Muddy Water在1950年創作並錄制了名為Rolling Stone的歌曲,這不僅可能是Bob Dylan創作Like a Rollin’ Stone的參照,也確實是英國搖滾樂隊The Rolling Stones的來歷和搖滾雜誌Rolling Stone的來歷。

Rollin' Stone
Muddy Waters

Well, I wish I was a catfish,
哎,我希望我是條鯰魚
swimmin' in a oh, deep, blue sea
遊弋在藍色的深海中
I would have all you good lookin' women,
我能吸引你們所有漂亮女人
fishin', fishin' after me
跟著我遊弋
Sure 'nough, a-after me
沒錯跟著我
Sure 'nough, a-after me
沒錯跟著我
Oh 'nough, oh 'nough, sure 'nough
哦,一點都沒錯

I went to my baby's house,
我去了我情人的家
and I sit down oh, on her steps.
我坐在台階上
She said, “Now, come on in now, Muddy
她說:「來吧,進來,馬蒂
You know, my husband just now left
你知道我丈夫剛離開
Sure 'nough, he just now left
沒錯他剛剛離開
Sure 'nough, he just now left”
沒錯他剛剛離開
Sure 'nough, oh well, oh well
沒錯,是的,是的。」

Well, my mother told my father,
我媽媽曾告訴我爸爸
just before hmmm, I was born,
就在我出生之前
“I got a boy child's comin',
「我就要生下一個男孩
He's gonna be, he's gonna be a rollin' stone,
他將會是,會是一粒滾石
Sure 'nough, he's a rollin' stone
沒錯,他是一粒滾石
Sure 'nough, he's a rollin' stone”
沒錯,他是一粒滾石
Oh well he's a, oh well he's a, oh well he's a
是的他是,是的他是,是的他是。」

Well, I feel, yes I feel,
哎,我覺得,沒錯我覺得
feel that a low down time ain't long
覺得背運不會太久
I'm gonna catch the first thing smokin',
我將趕上第一趟冒煙的
back, back down the road I'm goin'
回到,回到我要走的路上
Back down the road I'm goin'
回到我要走的路上
Back down the road I'm goin'
回到我要走的路上
Sure 'nough back, sure 'nough back
沒錯回去,沒錯回去

歌中的主人公與有夫之婦交往,卻生性不肯留下與女人過平靜的生活,而是不停地上路遊蕩。歌曲委婉表現的是黑人因生計所迫的現實:沒法有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女人,只能所到之處沾花惹草,而後不停地顛沛流離。「滾石」的意象顯然是用來比喻流浪漢。
Hank Williams在他的著名的歌曲Lost Highway當中也涉及到「滾石」一詞的概念:
Lost Highway
Hank Williams

I'm a rolling stone, all alone and lost,
我是一粒滾石,孤獨且失落
For a life of sin, I have paid the cost.
這是我為罪過的生活付出的代價
When I pass by, all the people say
每當我走過人們會說
“Just another guy on the lost highway.”
「又一個人走上了迷失的長路」

Just a deck of cards and a jug of wine
只為一副撲克和一罐酒
And a woman's lies make a life like mine.
以及一個女人的謊言使我生活如此這般
Oh, the day we met, I went astray,
哎,那天相遇我就迷了路
I started rollin' down that lost highway.
開始了顛簸在迷失的長路

I was just a lad, nearly twenty-two,
我還只是個孩子,才不多22
Neither good nor bad, just a kid like you,
不算好也不算壞和大家一樣
And now I'm lost, too late to pray,
但我現在迷失,後悔也晚了
Lord, I've paid the cost on the lost highway.
老天,我把代價付給這迷失的長路

Now, boys, don't start your ramblin' round,
孩子們不要去四處遊蕩
On this road of sin or you're sorrow bound.
在負罪或悲傷的路途上
Take my advice or you'll curse the day
記住我的忠告否則你追悔莫及
You started rollin' down that lost highway
如果你踏上這條迷失的長路

歌曲大概是說一個年輕人因賭博、酒醉和女人的謊言而犯事,負罪在逃。「滾石」還是用來寓流浪漢。
顯然,在Bob Dylan創作Like a Rollin’ Stone的文化背景裡,「滾石」的概念包括:沒有物質財富,無家可歸,孤獨流浪,一文不名這些涵義。這使我一度也覺得,歌名翻譯為「猶如滾石」似乎是有點失之威猛。但我沒有急於撰文糾正。隨著對歌曲更多地了解和體會,我的認識轉到這樣一個層面:也許對於其它很多歌曲我們翻譯或解讀應當側重其產生前的背景,但對於Like a Rollin’ Stone這樣一首可以創造歷史的作品,對於Dylan這樣一個可以賦予詞語新意語言大師,我們卻完全應當考慮歌曲出現之後,產生影響之後詞語的意義。如果從這個角度看,這首歌曾幾何時感召了無數年輕人拋家伴路的情懷,數以百萬計的嬉皮士是完全自願淪為流浪漢,流浪漢成了文化潮流。因此寓意流浪漢的意象「滾石」,的的確確帶有威猛之義!於是,我對「猶如滾石」的譯法又似乎心安理得了。

《Like a Rolling Stone 》這首歌偉大在哪裡?

文本解讀

關於歌詞文本,我從來認為只有解讀,沒有翻譯。有人也許能翻譯出可以填在原曲中的漢語詞句,但原詞語言新穎,或寓意深刻,常常變成漢語打油詩,淺薄滑稽。這樣的翻譯,即便能放在曲調中唱又有什麼意義?我認為聽英文歌曲的人如果需要中文幫助,只是需要幫助理解,理解之後還是要回到英文歌詞。因此追求完美的歌詞翻譯是沒有必要的,翻譯只起傳達字面意思的作用,輔以對翻譯不足的補充和解釋,這是深入理解的最好方法。這時,翻譯的「信」很重要,「達」則未必,因為翻譯只是理解的一小部分。譯文的「雅」則無足輕重。我本人有時會將很淺白的話翻得文縐縐,而很艱澀的英文措辭又會處理成大白話,目的在於與解讀文字配合盡量傳達歌詞在寓意和修辭上的不俗。關於歌詞的翻譯和解讀,也許需要專文詳釋,這裡只想澄清的是,它是並不重要的過程,是過程中的一部分,不能當作結果來苛責。還是這個老套的比喻,歌詞翻譯和解讀是得魚忘筌中的筌,盡量展現出原文的感覺,過程管它是臭魚簍子還是奈米漁具。
還有不少人在理解歌曲時把很大的注意力放在歌中具體的、費解的名詞上,試圖在個別詞語上找出理解的密鑰。但歌曲這種流行藝術的結果是受眾,文本的上下文貫通,文化背景的上下文貫通才是關鍵。比如Like a Rollin’ Stone中You used to ride on the chrome horse with your diplomat一句, chrome horse是花斑馬,還是哈雷摩托其實不重要,總之是有品位的駕乘;diplomat是真的外交官,還是左右逢源的花花公子也不重要,只要理解成主人公原先有品位的朋友即可。因為這首歌的整個文本其實都只是平實的大白話,是它放在文化背景之上的意義卓爾不群。
但是,文本字面意思的精雕細琢沒有意義,並不是說文本意思可以大而化之。還是「得魚忘筌」,沒有「筌」談什麼「得魚」?也有市場賣魚來充得魚忘筌,來談捕魚經的,我們不能不說這樣的人已經變態了。

  1. 我們先來仔細甄別Like a Rollin’ Stone這首歌的字面意思:



Once upon a time you dressed so fine,
You threw the bums a dime in your prime, didn’t you?
People’d call, say, 「Beware doll, you’re bound to fall.」
You thought they were all kiddin’ you.

曾幾何時你衣著光鮮,
得意時你不是還隨手扔硬幣給乞丐們。
人們會警告你,說「小心點姑娘,你是在墮落。」
你卻認為他們都在跟你開玩笑。



歌詞的第一段難點在第二句。首先,扔給乞丐多少硬幣?如果理解成扔一枚給一群,再揣摩其動機就跑遠了。我們看Dylan在John Wesley Harding中的兩句:
John Wesley Harding was a friend of the poor.
He traveled with a gun in every hand.
這裡說的是幾把槍呢?盡管是單數,但顯然是兩把,一只手上一把。因此演繹到threw the bums a dime是幾枚硬幣,就好理解了。具體是不是一人一枚這沒有必要精確,反正不是一群僅一枚,反正動機就是扔錢給乞丐不是其它。

其次,in your prime應當是說「在你最有錢的時候」,但我們可以想像所謂「最有錢的時候」並不是強調有那麼一個時刻,而還是「once upon a time」那一段。扔硬幣只是那一段中的偶發事件,所以理解為「心血來潮或志滿躊躇時」更順溜。
第三點需要提醒,句尾didn’t you?不是表達疑問,而是表達肯定。



You used to laugh about everybody that was hangin’ out.
Now you don’t talk so loud, now you don’t seem so proud, about having to be scrounging for your next meal.
你曾嘲笑所有遊蕩在外的人。
現在你說話沒那麼氣粗了,現在你似乎沒那麼高傲了,你也快要靠乞討果腹度日。



第二段歌詞需要注意的是,遊蕩在外的人群就是前面的乞丐們,也包括後面的流浪漢、雜耍和小醜,以及穿破衣的拿破侖。這是一個與女主人公從前生活群體對立的下層群體。另外,這一段第二句前面是並列兩句,最後「about having to be…」是一個介詞短語。可以理解為,你也不得不乞討了,所以不再心高氣傲了。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without a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這感覺怎樣?
這感覺怎樣,變得無家可歸,完全像個無名氏,猶如一粒滾石?



歌曲的重復段是兩個問句,後一個描摹得更具體。描摹的就是淪落為流浪乞丐的女主人公。



You’ve gone to the finest school all right, Miss Lonely, but you know you only used to get juiced in it.
And nobody has ever taught you how to live on the street and now you find out you’re gonna have to get used to it.

你去過最好的學校,沒錯,孤獨小姐,但你清楚在那兒你只喝過點果汁。
沒人教過你如何在街頭生活,而你現在發現你必須適應它。



第三敘述段,第一句中遇到to get juiced,我們會查字典juice當動詞有榨汁和酗酒兩種意思。但是你會發現這兩種意思都不能使這一句與下一句意思連貫起來。第一句說你上過最好的學校,第二句說你沒學到實際知識,因此to get juiced說的是實際在學校幹什麼來著。酗酒?完全說不通。被榨汁?如果理解到「被學校榨取錢財」倒也說得通,但這裡前後文決定的意思——「什麼都沒學」最合適。其實我們沒必要太拘泥於字典給的現成解釋,從juice這個詞的本意聯想,to be juiced最簡單理解就是被灌果汁,而不是喝強身健體的營養液。更接近中文比喻性的說法也許是「蜜糖裡泡大」,「溫室裡長成」。



You said you’d never compromise with the mystery tramp, but now you realize he’s not selling any alibis, as you stare into the vacuum of his eyes and ask him do you want to make a deal?
你曾說決不讓那個神秘流浪漢占便宜,但你現在明白他根本不是在討價,當你看著他眼裡的清白,當你問他是否願意成交?



整個第四敘述段是一句話,講的是主人公不得不在街頭生活,在與這類人群打交道時的心理變化,認識變化。這裡重要的是講打交道,而不是真正做買賣。是講主人公原以為流浪漢很難纏,可現在明白其實他單純得很。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這感覺怎樣?
這感覺怎樣,變得孑然一身,迷失了回家的方向,完全像個無名氏,猶如一粒滾石?



注意重復段在這第二次出現時to be without a home一句變成了兩句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這裡Dylan用了他特別擅長的加句技法。



You never turned around to see the frowns on the jugglers and the clowns when they all come down and did tricks for you.
你從沒轉身看到人們鄙視那些雜耍和小醜,而他們都在屈身為你變戲法。



第五敘述段還是一句話,很多人理解不好。這裡有三個層面的人,主人公、雜耍和小醜、其他人。「皺眉頭」是其他人投給雜耍和小醜的,雜耍和小醜在給主人公變戲法,主人公沒有注意周圍其他人的神情。這與下一段聯繫在一起理解更具體,那就是這些底層人物是在為你服務的時候遭鄙視。



You never understood that it ain’t no good, you shouldn’t let other people get your kicks for you.
你從沒意識到你不該讓他人供你取樂,你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經同學提示我才理解「get your kicks」是供你逗悶子之類的意思。注意這一段和上一段都是用的過去時,說的是主人公過去有錢的時候的所作所為和所思所想,是在她與下層人生活在一起並了解了他們之後的反思。



You used to ride on the chrome horse with your diplomat who carried on his shoulder a Siamese cat.
Ain’t it hard when you discover that he really wasn’t where it’s at, after he took from you everything he could steal?

你曾經與你的白馬王子同乘,他肩頭帶著只暹羅貓。
當你發現真相後是否難受,當他拿走了你身上所有可偷的便無影無蹤?



從這一段視角又轉回從前的朋友。大體給人感受不外:「同駕乘」說明關係密切,用「外交官」比喻說明品位高雅,「肩扛暹羅貓」說明情趣別致。但是我們看下一句中he really wasn’t where it’s at,「it」指的是什麼很耐人尋味。從此句前推應當指的是「暹羅貓」, 「扔下暹羅貓跑了」而不是「離女主人公而去」,這就很怪了。前後文看,這裡需要的意思應當是離女主人公而去。這時我們再回頭審視女主人公從前與外交官朋友同乘的情況,是女主人公、外交官和暹羅貓三個角色嗎?不是,原來暹羅貓說的就是女主人公!她與外交官同乘,而且被外交官放在肩頭!原來外交官寵著主人公,把她當稀罕的玩物。而當她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外交官早已杳無蹤跡。這的確太像Edie Sedgwick與Andy Warhol的關係進展了,但奇怪的是這首歌是早在兩人關係破裂前就創作流行了,它居然是對Edie命運的預兆。當然這一層意思對普通聽眾沒有太多意義,這是我們中國人歷來清楚不過的世態炎涼而已。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這感覺怎樣?
這感覺怎樣,變得孑然一身,迷失了回家的方向,完全像個無名氏,猶如一粒滾石?

Princess on the steeple and all the pretty people, they’re drinkin’, thinkin’ that they got it made.
Exchanging all precious gifts, but you’d better take your diamond ring, you’d better pawn it, babe.

尖塔裡的公主與所有漂亮人,他們品著酒,以為生活輕而易舉。
交換著各種珍貴的禮物,但你最好摘掉你的鑽戒,當掉它,寶貝。



這一段說到女主人公從前的其他朋友,他們養尊處優,以為生活輕而易舉。下一句you’d better take your diamond ring,並不是說其它不珍貴只有鑽戒珍貴,而是take and pawn it,那些都是沒用的東西,不能吃,不能喝。



You used to be so amused at Napoleon in rags and the language that he used.
Go to him now, he calls you, you can’t refuse.
When you ain’t got nothing, you got nothing to lose.
You’re invisible now, you got no secrets to conceal.

你曾覺得破衣的拿破侖和他講的話很好玩,
現在去找他,他在召喚你,你不能拒絕,
當你一無所有,就不必擔心失去什麼,
你現在完全不起眼,沒有任何秘密好遮掩。



這一段的關鍵在於視角又切換到流浪漢一族。主人公原先對這群人有點興趣,但又患得患失,現在可以毫無顧忌地與他們交往。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這感覺怎樣?
這感覺怎樣,變得孑然一身,迷失了回家的方向,完全像個無名氏,猶如一粒滾石?


《Like a Rolling Stone 》這首歌偉大在哪裡?

寓意解讀

只要你理解歌詞文本如上,就會感覺到歌曲是有所寓意的,但不知什麼原因,幾乎沒有人打算詳細說明它寓意的是什麼,是如何寓意的。一向拆解歌曲細致的網站Songfact中微乎其辭。Wikipedia有Like a Rollin' Stone的專門條目,卻沒有關於意義的一點線索。Michael Gray的《Bob Dylan百科全書》裡也有專門的詞條,卻也沒有予以清楚的說明。Greil Marcus用一本書詮釋這首歌,卻被指沒有明確詮釋歌詞的寓意。《滾石》雜誌將這首歌評為有史以來最有影響的歌曲,評語卻是:「沒有任何一首其它的流行歌曲如此徹底地挑戰和改變了當時的商業規律和藝術規律。」Bruce Springsteen在他獻給Dylan最著名讚詞的演講中說道:「第一次聽到Bob Dylan是坐在母親的車裡,我們正聽WMCA電台,Like a Rolling Stone突然響起並吸引了我,就好像有人踢開了我思想的門……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Bob 的聲音讓我驚恐,使我覺得極度地無知,現在還是。它觸動了一個15歲澤西高中生當時渺小的世界觀。Dylan是顛覆性的。在演藝界,如果說Elvis解放了你的肢體,Bob解放了你的思想。」應當說Springsteen準確把握了這首歌關於世界觀的寓意,但他只是點到為止,而且說的是Bob的聲音。在不同的場合Springsteen這樣說:「他預見了紛繁的社會現象和思想。這首歌讓我感到處境的轉換,就是‘無家可歸’那種感覺,就是‘孑然一身’那種感受。突然之間,周圍的一切煥然一新。」他說得非常準確,但對一般人來說是很抽象的。
在我接觸到的所有資料中,只有Herb Bowie用了淺顯易懂的方法揭示了這首歌的深意及其表達方式。

「猶如滾石」不僅是歷史上最流行的搖滾歌曲之一,也是最神秘誘人的歌曲之一。Dylan其它的歌曲為什麼能成為一代人的主題歌很容易理解,比如「Blowin’ in the Wind」,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g」和「Mr. Tambourine Man」,可這首歌為什麼能吸引如此廣泛和熱情的聽眾卻並不容易解釋清楚。「Blowin’ in the Wind」通過一系列尖銳的道德問題以及沒有解答而吸引廣泛的聽眾,但「Like A Rolling Stone」這首歌的核心句本身卻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一個不怎麼明確的問題:「這感覺怎樣……變得……像一粒滾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人們對這個問題如此激動?
初看之下這首歌似乎是關於階級分化,歌手提到的女人顯然來自上流階級,上過最好的學校,有白馬王子陪伴,與朋友交換珍貴禮物。而在故事的另一面,有神秘的流浪漢,破衣的拿破侖。歌中最生動的是這個簡單的層面:由於某種原因這個女人脫離了優雅的上流社會圈子,加入了沒有任何物質財富的階層。

然而,故事不是這麼簡單。歌曲還涉及到幻覺和理解,欺騙和真實。歌中反復描述女人原先的生活方式使她無法認清周圍的一切,她從未看到對雜耍和小醜們的輕蔑,當人們說她走向墮落她認為人們在和她開玩笑,她沒意識到白馬王子只是利用她,如此等等。

想想這一代人的處境:一方面他們沉浸在優越的白人文化當中,生長在有錢有勢和順心如意之中,另一方面他們接受布魯斯、民謠、鄉村歌手和他們所唱的窮困潦倒,一事無成。
很奇怪,60年代許多這樣的孩子或年輕人發現,這種文化衝突有另外的一種定義。盡管他們所處的白人文化明顯優越,但很多人卻覺得像Dylan歌中的女主人公一樣感知遲鈍。他們喝的酒太多,他們笑得太多,他們對周圍帶給他們樂趣的人們所付代價卻知之甚少,他們遠不了解周圍發生的一切,包括總統讓他們卷入的毫無意義的越戰悲劇。

而布魯斯、民謠和鄉村歌手盡管沒有白人文化那樣的優越,但卻創造了真實、質樸和有意義的藝術表達,獲得了尊嚴、理解和對周圍一切的剖析。因此,代表沒有物質財富,無家可歸,孤獨流浪,一文不名的名詞「滾石」,成為一代人解放的象征。因為那些接受這個名詞的人們,如Bob Dylan, Brian Jones和Jann Wenner意識到並幫助我們意識到,是這些物質的束縛奴役著我們,限制了我們的認識,模糊了我們的視線,鈍化了我們的感觸,使我們看不到自身的創造潛能。
這就是Dylan為什麼問:「這感覺怎樣……變得……像一粒滾石?」會引來數百萬計的人呼應。

他不是在唱一個女人的財運翻轉,而是談及一代人的變化。
他問變成「滾石」的感覺如何,是想讓我們自己感知答案。而我們,至少我們中的一些人,在一些時間裡,能夠將自己從所處的境遇中解放出來,能夠看透周圍的謊言和幻覺,能夠看到只有藝術家有能力描繪出的清澈透明的水晶世界。

「猶如滾石」是一首關於價值觀,關於人生意義,藝術的轉變特性,關於人的成長,關於人類生存的複雜結構歌曲。它讓認知、感受和完整世界觀的重要性與物質擁有的短暫快感、人世欲望的滿足形成鮮明的對照。它是關於新價值體系的,在這樣的體系中擁有金錢、地位和權力變得無足輕重,
重要的是表達自己深切感受的能力和持久的敏感性。
有了Bowie先生深入淺出的解析,我們再來回頭看那個15歲新澤西高中生的感受:「好像有人踢開了我思想的門……讓我驚恐,使我覺得極度地無知……它觸動了一個15歲澤西高中生當時渺小的世界觀。」Bruce意識到自己也生活在狹小的圈子,衣食無憂,憧憬著美國夢,而正是這個限制了他的思想認識。他只是「感到處境的轉換」,感覺到「無家可歸」,感覺到「孑然一身」,而並不需要像無數青少年那樣離家出走,生活在嬉皮的公社,也不需要響應Timothy Leary的號召嘗試LSD體驗「覺醒,悟道,超脫」(Turn on, tune in, drop out),便能感受到「突然之間,周圍的一切煥然一新」。

  • 文化背景解讀

戰後美國的問題就是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帶來的問題。經濟發展需要拉動內需,需要人們對物質生活不斷增長的追求,需要政府採取一切手段,包括戰爭促進經濟,於是需要樹敵的國策和意識形態宣傳,需要人們為保全自己的利益對麥卡錫的政治迫害緘默不語,對黑人遭受非人的待遇視而不見,對自己的政府積極創造戰爭機會的真相充耳不聞。經歷過大蕭條艱難和二戰殘酷的人們知道「幸福生活」來之不易,所以他們正是按照美國經濟文化需要做的。

偏偏是那些生於安樂的人群(戰後出生的一代)開始對自身充裕的物質生活和扭曲的精神感受產生了強烈不滿,於是有《嚎叫》和《在路上》,於是有《麥田守望者》,於是有《無因的反叛》,於是有《第二十二條軍規》,於是有《飛越瘋人院》。

從60年代開始,戰後出生的一代人集體加入了反抗的行列,於是有了「和平隊」自願到落後國家幫助他人,於是有民權運動中白人學生為黑人爭取權益冒險甚至犧牲,於是有爭取言論自由表達不滿的運動,於是有反戰和反越戰……
直到這時戰後一代中的很多人才開始反思,為什麼這麼多社會弊端非但不能鏟除反而越來越多,越來越嚴重?他們才意識到並發現「垮掉一代」早已揭示出問題的本質。
美國社會最根本的問題源於每個人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即美國文化的根本出了問題。假如每個人認為自己的物質生活應當越來越好,那麼人傾軋人,國侵略國,人破壞環境就會順理成章。可以想像,感知到這一層面的人們聽到「猶如滾石」會有怎樣的共鳴。可以想像,視追逐物質生活為萬惡之源的哈佛畢業生Ben,回到他中產階級的家庭氛圍,面對殷切關心他前途的成年人和語重心長的話語,他會感到怎樣的隔膜。

由此也可以明白,Don Henley在「歡迎來到加州旅館」中寓意的是怎樣的邪惡誘惑。
Bruce Springsteen「生在美國」鬱積了怎樣的憤懣,Alan Jackson在那個「世界停止轉動的九月天」意識到人們失去的是什麼,明白為什麼我說,充分理解這首歌的內涵,就抓住了戰後美國文化的核心。
歌曲「猶如滾石」不僅是踢開了一扇門,提醒人們非物質主義的世界觀,幫助更多Houlton Caulfield心血來潮離家出走一個周末或幾個月、幾年,而是將重點放在價值觀的重構。

不僅從前價值連城的什物和「愛情」幻滅,那種勾心鬥角的人際關係也不需要了。在非物質主義或簡化了物質需求的生活中,新型的人際關係更單純和親密,而且這有益於世界和平和地球環境。

於是John Lennon說:「幻想沒有財富,但我懷疑你能否接受。」於是毛主席說:「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於是《道德經》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於是《古蘭經》:「迷惑世人的,是令人愛好的事物,如妻子,兒女,金銀,寶藏,駿馬,牲畜,禾稼等。」於是耶穌說:「如果你想完滿,去賣掉你的財產,把所得分給窮人,在天堂就會有你的財富,然後來跟隨我。」於是佛家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很顯然,歌曲「猶如滾石」涉及了人類最根本的社會認知,涉及人類和諧生存的平衡問題:物質與精神,個體與群體,人類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大道理。因此它的意義跨越東西方文化,連接傳統與現代,從60年代延續到今天,還會延續到遙遠的明天。我們每個人都常常復述人類的大道,所不同的是,Bob Dylan在恰當的時間用了有效的方式引起了更多共鳴,讓更多人共享了他的表達方式。

長期以來,西方保守分子建立的意識形態在政府和主流傳媒的協助下,不僅成功地掩飾了他們制度和文化的弊病,甚至還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陳詞濫調包裝成所謂「普世價值」——民主自由,兜售給全世界。在我們國家迫不得已要發展經濟並向西方學習的時候,切記發展經濟對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產生的副作用,尤其不能照搬西方的模式和價值體系,Bob Dylan的歌曲「猶如滾石」也許可以當作這樣一個長鳴的警鐘。

【出自知乎by Ragnar Lothbrok】

《Like a Rolling Stone 》這首歌偉大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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