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升研究|中國城市產業戰略的五大迷局

國家崛起,必以城市崛起為先導。

中國已經躍升為全球第二經濟大國,與此同時,是國內數百座城市翻天覆地的變化,歸根到底,城市的興盛,最終還是落腳在產業的基礎上。

為什麼同時起步的特區中,深圳和珠海差距如此強烈?

為什麼經濟實力強大的蘇州,在金融活力方面,反不如經濟不發達的甘肅省會蘭州?

不同的產業選擇,導致最終的城市格局迥異。

近十年來,筆者考察了數十座城市,也見證了不少城市十二五和十三五規劃的出籠,一個非常強烈的感覺是,光從紙面上看,幾乎所有的城市發展規劃都是高大上,都要搞高技術產業,新興產業,振興服務業。

現實很骨感。一個城市到底適合搞什麼產業,還有很多先決條件,並非所有城市都合適搞高大上。積數十座城市之教訓,城市選擇產業需考量五大條件。

一、在全球、國家和經濟圈中的三重定位

高端產業,遍地開花。

幾乎所有的城市,在規劃產業時,都恨不得以高新產業為主導。視低端產業為落後產能。但事實上,主導產業的層級,還需要從其所處的區域分工與定位考量。

首先,中國在全球產業鏈中處於中低端位置。以製造業為例,全球製造業分為四大方陣,美國為第一方陣,英法德日韓等其它發達國家為第二方陣,中國等新興國家為第三方陣,廣泛亞非拉後發國家為第四方陣。

在高新產業領域,最核心的技術控制在歐美的手上,如汽車的頂端技術在日、德和美國。大飛機的技術,中國終於做到了零的突破,但是主要技術仍然掌握在少數國家手中,電子元件器核心技術也在歐美和日本手中。中國只在少數領域有所突破。

中國在全球產業鏈中的地位,注定了多數城市要以大眾產業,或者說中端產業為主,高端產業只能落地在部分先發城市。中國若失去大眾製造的優勢,將受到兩面夾擊。在高端領域,受到歐美的阻擊,在低端領域,被印度和越南等國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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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在國內也存在一個產業梯度。隨著中國廣闊內陸產業轉移的完成,中國將形成一個U形曲線產業結構,東部沿海地區將成為研發和高端的產業核心區,以及最終產品的銷售中心,而加工製造這個U形曲線的底端集中於中西部。

以製造業為例,中國製造業將出現三大集團,一是以北上廣深為代表的國家高精尖製造業,總量少,但是技術處於最頂尖行列。這些城市也不以製造業為主流。二是以長三角的無錫蘇州,珠三角的佛山東莞為代表的大眾製造業的中心,其技術先進,基礎雄厚,在製造業體系中處於節點位置。三是當下承接產業轉移最集中的大陸腹地城市。

就國家內部而言,多數城市,也將注定以中端產業為主導。

十二五期間,中國有很多城市好高騖遠,走了彎路,而那些腳踏實地的城市,則普遍厚積薄發,發展良好。如中部和中南地區的武漢、長沙,合肥,鄭州,重慶和成都,在過去幾年中,老老實實搞大眾製造,尤其是武漢和成都,都躋身國內GDP十大城市。

第三,還要看同一經濟圈內,不同城市的分工。

珠三角城市之間,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東莞等經濟重鎮,其金融產業並不發達。東莞的金融產業哪里去了?很簡單,被廣州、深圳和香港代做了。在珠三角城市內部的產業分工中,廣深的三產比較強勢,是區域性金融中心。

全球,國家與經濟圈的三重定位,對於所有城市都是一種制約,不是想幹嘛就幹嘛,尤其是很多城市喜歡搞跨越式發展,不願意腳踏實地,老想投機,搞奇跡。

二、順應發展階段衡量時間坐標

人生有年輪,城市有節奏。

尊重發展階段,對於城市產業戰略來說也至關重要。

很多地方認為,第三產業占比不高意味著城市不發達。事實上,到底哪種產業為主,要受到城市發展階段的制約。一度風靡的「服務業突圍」,導致了部分城市的戰略失誤。

在國家層面,部分人開始滋生了以世界工廠為恥的情緒,過去十年,中國出現產業空心化的傾向,實體經濟遭遇重創,直到2015年才重新轉頭,推出中國製造業2025計劃。

美國經歷多次危機仍屹立不倒,雖然美國是全球第一服務業大國,但它的製造業同樣發達,甚至還是第一農業大國。合理的產業結構,使美國具備強大的抗風險能力和調整能力。

英國巔峰期製造業占全球工業國家的比重約在45%。美國巔峰期占西方世界的53%。中國目前僅占全球20%,且大而不強,遠未至頂峰。

從發展階段判斷,中國尚處於工業化中期,製造業仍是定鼎重器。這也決定了國內多數城市,將以製造業為主導產業。

正面案例是,武漢等城市最近幾年堅持製造業,夯實了產業基礎,奠定了未來長久發展的根基。

十幾年前,武漢曾實行「兩通起飛」的戰略,欲以服務業為主導,結果證明走了彎路。後來武漢重新調整了戰略,推行工業倍增計劃,收效甚大。

目前武漢處於工業化中後期,去年武漢的製造業占比40%左右,服務業略高於全國平均水平,在未來十年甚至更久,其產業還會持續。武漢服務業的占比,可能不適合像北京的近80%這麼高,也許60%就很合適,這是不可跳躍的一個發展階段。

先做到製造業的崛起,再成為服務業中心,最終做到全面崛起,武漢被稱為「東方芝加哥」當服膺此道。

武漢的產業戰略具有相當的普遍性。長沙,成都,南昌,合肥等城市其實也走了一條類似的路,最近幾年,中南區域發展速度稱雄全國,選擇老老實實搞實體經濟,居功至偉。

跨越式發展導致失利的典型是珠海。

改革開放初期,其它珠三角城市都通過承接香港和歐美的產業轉移,率先發展工業,此時的珠海,欲做到高起點發展,以旅遊業及高新產業為主導產業。

珠海由此失去了發展工業的最佳時機。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正是珠三角各城市起飛的黃金時期,珠三角的製造業迅速發展,成為知名全球的「世界工廠」,以廣州與深圳為龍頭的珠三角城市群亦完成了初步崛起。製造業的滯後,使珠海超常發展的夢想落空,在第一輪的發展中,珠海逐步落後,特區光芒消失殆盡。與深圳的差距巨大。

歷史已經給予了珠海機會,可是它沒有抓住,在練童子功的時候的耽誤了,再想補課就難了。

三、存量與增量之爭:守正與出奇

很多地方視傳統產業為畏途。都將高新產業列為未來發展重點。欲以新興產業破局。

但是,如果各地都以新興產業為突圍之路,新興產業的競爭很快將從藍海變為紅海。比如太陽能行業,各地一哄而起,最後行業動蕩時,誰也難以幸免。

此外,新興產業的崛起需要時間,而在這段時間內,地方政府如何支撐既有的格局,等到新興產業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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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產業轉型大潮中,近年來無錫選擇了新興產業和高新產業突圍。無錫尚德鋒芒畢露,一度給無錫帶來了莫大的榮耀。

但是後來,以無錫尚德為代表的光伏產業衰敗,傳統產業卻危機重重,五年來無錫的工業占比,下降了約5個百分點,2015年規模以上的工業增加值,竟然比2011年還要少。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增速曾連續6年在全省墊底。忽視傳統產業,導致了實體經濟遭遇重創。

無錫身邊還有上海與南京兩個綜合性城市,發展服務業,顯然不應是重點。同時,新興產業難以成為主導產業,以太陽能產業為例,全球有46個國家將其作為未來支柱,而國內幾乎所有的省市,也都將其作為未來重點發展的產業。很容易同質化。無錫尚德最後在慘烈的競爭中落敗,其實並不奇怪。

在高新產業領域,最核心的技術控制在歐美的手上,在國內,也存在一個產業梯度,最高端的產業,還是落地在中心城市,北京中關村,上海張江科技園,深圳高新產業園等。無錫難纓其鋒。

無錫過度依賴新興產業和高端產業,甚至借太湖藍藻事件,驅趕了不少傳統製造企業,一心去搞高大上,最後光伏產業不保,傳統產業不振,兩頭落空,忽視巨大存量,對於城市經濟的發展,是非常致命的。

  • 相對新興產業,中國的傳統產業存量巨大。
  • 相對服務業,中國的製造業存量巨大。

對於多數城市來說,製造業的轉型升級,比從製造業向服務業轉型重要;傳統產業的更新,比傳統產業向新興產業轉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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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肯定的是廣東佛山。佛山的發展模式可謂三體一式:堅固厚實的實體經濟、強盛豐茂的本土經濟、富有活力的民營經濟。內生式發展。一直以來,佛山堅守製造業,第二產業比重維持在60%左右。佛山製造成為佛山市最響亮的名片。逐步確立了家電、陶瓷等幾大支柱產業,積數十年之功,逐步成為全國最著名的製造業重鎮。近幾年整體實力強勢崛起,人均GDP直追上海。

佛山的啟示是,堅守製造,堅守傳統產業為主導的產業體系,一樣可以有未來。守正出奇,對於多數城市來說,是必須遵循的鐵律,沒有奇跡神話,只有厚積薄發。

四、特殊城市的產業布局

中國城市類型繁多,戰略體系複雜多元。其中,有三大類型的城市,容易出現戰略錯誤。分別是旅遊名城,資源型城市,以及重工業城市。

與一般人印象中不同的是,那些經濟比較發達的旅遊城市,比那些因為貧窮的旅遊城市,其文旅收入占比更高。

以舟山與銅仁為例。舟山2016年旅遊收入為661.62億元, GDP為1228.51億元,銅仁旅遊收入347.30億元, GDP 856.97億元為,舟山經濟總量大,旅遊收入與GDP的比重還是高於銅仁。舟山人均GDP達到106364元,而銅仁為27366元,差別巨大。

銅仁的第二產業比重,只有28.4%,可以看到,適度的工業化補課,對於銅仁未來至關重要。銅仁的梵淨山馳名國內,但是到現在還沒有通高速公路。

舟山不一樣,市民富裕,本土旅遊可以奠基。同時,其所在的長三角是富庶之地,文旅產業反比單純依靠旅遊的城市更為強勢。

貴州這幾年搞大規模工業化,經濟突飛猛進,旅遊的占比反提高了。2016年,貴州旅遊總收入達5027億元,增加值占GDP的10%左右,成為貴州的支柱產業。

窮而美,沒有人來,消費不足。很多人都忽視了波特在國家競爭戰略理論中講到的本土需求因素。

啟示是,窮而美的地方,光靠美麗事業容易成為空中樓閣,適度工業補課,只要在生態壓力範圍內,有多快就搞多塊。搞文旅也要有錢開發。

資源型城市的轉型,錯誤也不少,最典型的是,都想搞文化產業。

其實魯爾等發達國家的傳統資源城市轉型,有兩個隱秘的前提:

  • 一是,這些城市轉型前已是發達國家主流城市,資本雄厚,衍生產業和文化產業都有很好的基礎。歐美處於強勢地位,搞文化旅遊產業有根基,有市場。
  • 二是,它們的轉型持續了數十年才最後成功。

國內很多資源型城市轉型,其實不合適學魯爾。國內資源型城市,多數是窮人城市。國富民窮且貧富分化嚴重,普遍消費市場不足。

北京可以把首鋼老廠區和798工廠搞成文化產業基地,但是很多窮地方的資源城市,搞了多年的文創產業不見效果。總體經濟實力跟不上。山西、東北、陜西這些地方的資源型城市文化產業搞不起來,根源就在於此。

只要資源沒枯竭,就繼續搞資源,有煤炭,有石油,難道不開采?虧損則需國家擔責。魯爾區、日本北九州轉型,國家都曾補貼。

繼續搞資源產業的同時,唯一的問題其實就是產業接續和衍生產業的問題。最好的選擇,是上下遊以相關產業。還是工業。文旅是輔助產業,不能主業。

湖北的黃石轉型相對成功。除礦業以及有色金屬外,黃石還有以東貝為龍頭的機械製造業;以美爾雅為龍頭的紡織服裝業;以勁牌為龍頭的食品業。轉型要成功,還是靠工業。

重工業城市轉型的要害,不在拋棄,而在中和產業結構。

很多傳統的重工業城市,其實技術基礎,產業工人的素養也很好。東北長春的汽車、裝備產業就很有基礎。

關鍵有三點:

  • 一是由重到輕,發展大眾消費型的產業
  • 二是發揮技術優勢,裝備製造,重工業領域的存量盤活
  • 三是發展生產性服務業

不能一說轉型,就往服務業方面靠,甚至有部分中國著名鋼城,不顧本身特點,要拋棄鋼鐵行業,搞大健康,搞生態產業,這就偏了。

五、權力坐標

中國是一個不完全的市場經濟國家。市場與權力,交替決定資源配置。

中國城市的公共資源安排,是按照政治地位排隊。在這種體系中,直轄市處於第一梯隊、省會處於第二梯隊,計劃單列市處於第三梯隊,其它常委兼任書記的地級市屬第四梯隊,一般城市處於第五梯隊。縣級市處於第六梯隊。鎮處於第七梯隊。

在文教領域,中國最頂級的高校,包括北大與清華,均設立在北京。在醫療資源方面,2016年中國十大醫院中,北京獨占其四,在經濟領域,110多家央企中有超過80家以上的總部駐蹕北京,超過其它所有城市總和。至於中央機構,則更是全部集中於北京。北京世界500強總部已是世界第一。它是中央銀行所在地,也是三會所在地,是政策的策源地。2016年,北京的本外幣存款餘額138408.9億元,冠絕全國。北京對於資金的吸附作用,遠遠超過其它城市。

這樣的城市,三產自然發達。2016年,北京三產占比達到80%以上,為國內最高,它的金融行業增加值居第一位,占GDP比例為17.1%;文創產業也超過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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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在全國的地位,正如省會、首府在各個省和自治區的地位。

在幾乎所有的省會城市中,三產都比較發達。很多落後地區的省會,三產也能夠比發達地區的一般城市厲害。無它,全省的資源都集中在它手中。

比如經濟發達的蘇州,其本外幣存款與GDP的比值不過1.3,但是,經濟不發達的甘肅省會蘭州,其存款餘額與GDP的比重,竟然可達2.8,吸金能力強過經濟發達的蘇州。

在一省之內也是如此。蘇州經濟比南京更強勢,但是吸金能力就不如南京。南京的本外幣存款與GDP比值達到2.7。吸納資金的能力強過蘇州。

不僅公共資源的分配要考量城市的權力所處層級,很多沒有完全走出審批制的壟斷行業、半開放行業,都依賴城市權力體系。比如地級市可以搞城市銀行,再發達的縣級市,都沒有權限搞,這就不是市場選擇,是權力布局。

處於權力體系中端乃至下端的城市,產業選擇空間就小多了。筆者這些年看到很多稟賦一般,層級也一般的城市,產業規劃中卻有種種宏圖偉略,說說可以,真推行就是致當地於不利之中。

充分考量自己在權力體系中的地位,合理布局產業,也是很多城市需要尊重的現實。

來源:羅天昊國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