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我見到周迅的時候,她正在化妝間對著鏡子低著頭弄她那一腦袋頭髮。她的表情像個精靈,仿佛世界里只有她和鏡子里的那個自己。她的表情陌生又熟悉,好像對面鏡子里的是個陌生人,又仿佛是個任自己擺弄的玩具。一分鐘後,她像是個玩壞了娃娃的小女孩兒一樣嘟起了嘴,嘆了口氣跟我說:「走吧,咱們拍照去。」那天跟她一起出現在Esquire鏡頭里的還有山下學堂第一期的學員們,陳坤在現場像個攝影指導,周迅走出來,一群學員看著她發出了無意識的驚嘆,她像是個羞澀的小貓,把臉縮在衣服領子里,仿佛還不習慣這樣的讚美。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一次呈現

周迅裹著一大團紅色羽毛衣,貼身一件藕荷色輕紗裙,光著腳踩在葦草墊子上變換著姿態。鏡頭隔著一扇玻璃對著她,快門聲從幽幽放著的輕快音樂里蹦出來,咔咔咔連續響著。看到監視器里朦朧絢爛的影像,一旁的工作人員說:「像蔡國強放出的一道煙花。」那是2019年初,冬日一個晴朗的上午。

一組拍攝後,攝影師建議她匍匐下來。她弓著身子蜷在葦草墊子上,攝影師笑笑,「像一只小鴕鳥。」快門聲又響起來。周迅一邊自嘲著「:像一條狗,貴婦,還夾著尾巴……嗯,少個尾巴。」一邊輕微變換著身體扭曲的角度。攝影師低聲說:「美極了。」周迅沒聽到,自顧自地大笑,「沒練好瑜伽!」

《時尚先生》總編輯王鋒後來告訴她,看到她願意接受那麼扭曲的肢體語言讓他略感意外。「時尚也好,畫或者電影也好,我喜歡里面有一點點怪異的東西。不是那種全盤的怪異,全盤的怪異比如好多實驗音樂嘀嘎咕咕的我也聽不了。我有那種非常傳統的對畫面、音樂的認知,但我也希望它不知哪里有一點怪,我就覺得很舒服。」周迅捧著馬克杯啜了一小口紅酒,「比如你的西服,在哪個地方加一個小怪的東西,我就特別舒服。」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後來她和山下學堂的學員們一起拍大合照,原定全體黑西裝、白襯衫的風格很快讓周迅不那麼舒服了。「沒玩起來!」午後的拍攝,她把自己所有的衣服拿出來,張羅著讓孩子們換上,碎花的、絨毛的、剪裁極為特殊的……五官精致的男孩兒鹿騏被派到周迅一條風格誇張的裙子,反過來套在肩上。「你雖然穿著女性化的衣服,但是你的內在不能柔,用你內在男性的東西去撞這件衣服的反差感才會更好看。」周迅雀躍地囑咐著。「造作起來!」陳坤在攝影師旁邊揮著手臂,「看過瑪丹娜的伴舞者嗎?要表達你們自己!」

想起更早的一次人像拍攝,每個人都黑衣黑褲、素顏素發,學員李嘉灝感受到這一次的時尚拍攝對演員的要求很不一樣—那一次只要展現自己的氣質,專注於自己就好;而這次,「老師要求我們把能量放出來,和周圍更多的東西去碰撞」。粗暴點說,像是文藝片和商業類型片對演員的不同訴求。

「我想跟孩子們分享一個東西,就是要知道自己去分辨,每個雜誌的風格不一樣,但你可以往里面放自己的東西,在不同風格的電影里,你可以去做什麼樣的、不同的表達。」周迅說。

提起去年和義大利攝影師 PaoloRoversi 合作的主題為「你好,時光」的一組影像,她說她知道照片出來一定會有人只關注年齡感,「可那就是我那時候的樣子,那組片子修得非常的少,我有我的呈現,對,生命的質感」。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度過海嘯

關於呈現自己「生命的質感」,周迅話鋒一轉,首先想到的是「限制」。

「誰限制你?」

「規範,不是具體的誰。在生活里面看,每個人都不一樣,不過存在著一些比如對『女性』普遍的審美認同。有一陣子我已經被陷在里邊,每天也很痛苦,為什麼我頭髮不多,為什麼我沒有修長的手指……但是從我這心底里面我不是這樣(迎合普遍審美)的女人,我不是這樣的女性。對,我可能再稍微怪異一點,對,可能我符合不了大部分人的那個審美。

「去年,我突然覺得我不能這樣下去,因為我不舒服,我不舒服,我在這里邊,我不舒服,不是說我要叛逆,我沒有,我不叛逆,我很孝順,我很遵守社會規範,可是我有我自己的那個呈現。」

在這個話題上,周迅說了15次「我不舒服」……

最不舒服的那兩年,她不想工作。她喜歡陽光,非常喜歡,但是去有陽光的地方待著也沒有用,去喜歡的城市旅行也沒有用。「你都不想出去,其實又很無聊,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要幹什麼。」她去找陳國富導演,想和他一起度過一天,想知道理性、自恰的一天究竟是什麼樣子,「他可以把自己過得很好,你知道嗎!我心想我怎麼就不能把自己過得很好呢。」陳國富就經常拋下工作來陪她走路。

如果可以憑空獲得一種能力,周迅希望是「轉念」的能力。「其實我是很悲觀的一個人,對,而且這個悲觀讓我自己不大舒服。我有些時候轉念特別慢,無所謂好壞,這個就是我的成分。所以我希望有一個能力,就是說快速轉念,就不要婆婆媽媽的。這個也是可以自己去訓練的,我也在訓練過程當中。」

「 down (失落)到底的時候,你不能再 down 的時候,就是物極必反,自己就會回來了。」她說。

「 down (失落)到底的時候什麼樣?」「不能說了,這個就太私密了。」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過去一年,周迅顯得幹勁十足,做了一季12集的清談類節目《表演者言》,馬不停蹄地拍了四部電影,類型完全不同,與四位導演也都是全新合作。去年夏天,當人們在討論周迅和巖井俊二是否碰撞出火花、《你好,之華》里她的表演有沒有突破的時候,她已經進入了下一個完全不同的角色和世界,又下一個,再下一個……在陳建斌的第二部現實題材導演作品里,周迅松亂地挽著頭髮,穿著玫紅T恤、湖綠色大短褲,踩著拖鞋,在街頭和陳建斌開著破舊的蹦蹦車;在徐浩峰導演的武俠電影里,她扛著刀被卷入明代廟堂和江湖的紛爭之中;李蔚然的電影里,她又在魔界的層樓幻宇間面對一個奇幻的世界……

「我就想破自己。包括我接這些戲,很多種複雜的情緒在里邊,一個是想要跟不同風格的導演去面對面地碰觸,我想要去接觸比較新的、我以前沒有碰過的東西,還有一個就是我想把我自己給破了。」

2019年的周迅,像是剛剛硬生生闖破了那道關。她把那比喻為一場「海嘯」,「但就是剛才說的,不破不立。」

「怎麼過了那場海嘯的呢?」「運動和佛學,還有我身邊的好友。」

今年的大年初一,周迅一大早去了健身房。之後發了一條微博,「祝大家身體健康」。陳坤留言說,「你要健康成仙嗎?」

說起運動帶來的 新髮現,「運動真的會刺激你的多巴胺分泌,確實會明亮一點。人就是動物。」周迅說,「還有七情六欲的消退是隨著年齡……因為身體機能的衰弱。我覺得成熟是因為身體的衰老。

成熟也許意味著意識到人的苦惱來源於人沉重的肉身與美好欲望之間的落差,而這個不平衡任多大的抵抗都無力解決——用身體去感知這個過程,「我知道這個有多難受」,周迅說。

周迅帶著心有餘悸的釋懷,「對抗其實沒有用,我覺得對抗是兩敗俱傷。為什麼你會知道是這樣?因為你有過對抗。我想得到的是我對生命全然的認知和接受。」也帶著不曾被磨損的蠻憨,「我現在不熬夜,是因為我熬不動了,我熬得動我依然熬。」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一所房子

2018年底,周迅有了新的憂慮。她與陳國富、陳坤一起創辦的山下學堂,即將送走第一屆的14位新人學員。她忽然意識到,他們將進入行業,前途將有怎樣的方向?

今年1月,學員們的畢業大戲《冬天的葬禮》連演了七場,場場受到好評,票都不夠分。開演沒幾分鐘,場下的周迅和陳坤就要熱淚盈眶,他們開始憂慮未來,希望孩子們有燦爛的前程。「這就是很多中國家長的問題,恨不得把孩子們一輩子都包了。」陳國富導演笑說。

「他們第一次匯報(演出)的時候,我渾身出汗,身體是不騙人的,對,比如你剛才跟我說話的時候你臉紅了,這是不會騙人的。」接受採訪時,周迅用身體感受來表達自己的感動,「我開始掉眼淚。我看到他們想要的那個心和他們真正在表達。不管他們現在到了什麼樣的程度,有一些孩子,他腿也伸不直,也不可能像舞蹈演員那樣,但是他心在那兒,你是會有感知的。所以我就在等,我希望他們燦爛生長。」

「迅姐看到她感興趣的東西,她的反應很快,她看我們演出的時候,她喜歡的時候,眼睛會睜得特別大,眼神里從來沒有批判。坤哥一直會說說說,什麼事都親力親為。」學員李嘉灝說。

去年11月,學員們去劇組探班,那天有一場周迅和陳坤的對手戲,李嘉灝懷著觀察他們演繹複雜感情的好奇,但那天真正讓他記憶深刻的卻是更多其他的事情。陳國富安排制片部門的工作人員對著PPT給他們講電影從立案到拍攝的整個過程,還讓劇組給他們加了幾個菜,實地看到巨大的魔界搭景,初出茅廬的李嘉灝頓時覺的自己前路尚遠,對未來充滿幻想。站在高處俯瞰天下,妖魔鬼怪狼奔豕突。

祁憶和劉白沙則懷著去探親的心情,她們很久沒見到周迅了。大家一起坐在房車里喝茶,周迅上了妝穿著戲服,盤著腿給他們講「小時候」的事情,當年拍攝條件差,她常常歪在打光板上就睡著了,又話鋒一轉,「如果有一天,你們14個人真的有那個機遇和運氣,你們真的紅了,千萬千萬要嚴格要求自己,千萬千萬不要膨脹。」

梁曉龍盯著周迅的眼睛看,周迅也正好看向他,「和迅姐對上,那我不能輸」。那段時間他在排練東野圭吾小說改編的話劇《回廊亭殺人事件》,為了把口形打開,每天晚上排練完都含著兩個指關節練台詞,兩個小時下來手指破了皮、打了水泡,他就咬著喝白酒的小杯子練,某天早上醒來,舌頭髮現牙齒掉了一小塊。見了周迅,他沒想過分享這些,覺得那樣矯情,他定定地望著周迅,不知是和那個深深的眼神較勁還是和自己較勁,足足20秒,他覺得太漫長了,某個瞬間自己的勁頭斷了,他悻悻地收起眼神,「還看下去就沒意思了」。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後來,陳坤舉著他的道具扇子,領著孩子們在劇組穿梭,「過來過來,山下的學員們過來……」周迅靜靜地跟在後面。「像哥哥姐姐給一群小孩兒當導遊。」

那晚離開,周迅和陳坤送他們到劇組棚外,天色深藍,陳坤穿著白衣,周迅套著朱砂紅的羽絨服,兩人搭著肩站在一個煎餅果子車攤邊一直目送他們的車子開遠。

今年3月中,這14個孩子的結業儀式在山下劇場舉行,三位創始人陳國富、周迅、陳坤靜靜入座。劇場暗下來,學員們一個個站到劇場中央的一束燈光下講述自己這一年來的故事。

第一個上台的學員梁曉龍拿著一塊抹布,說自己第一次跟著老師帶有儀式感地擦拭學堂地板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他當時只想著打敗所有人,一年來他鬱悶消沉過,也像擦地板一樣擦拭著自己的好勝心,大螢幕上放著他這一年來的青澀照片。周迅的眼圈已經紅了。第二個上台的是林子琳,講著哭著斷了片兒,周迅跟著擦眼淚。接下來走進那束燈光下的陽博,仰著頭遲遲說不出話,整整十秒鐘,「復試的時候坤哥問我,你看起來怎麼那麼絕望啊?我說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是你的絕望里帶著一點帥氣……我現在沒有那麼絕望了。」劇場里起伏著寵愛、會心的笑聲,周迅也紅著眼笑,她的腿上多了一疊紙巾……

一個半小時後,周迅站到劇場中央,手里還攥著一團軟爛的紙巾,「天哪,(講話)對我簡直像考試一樣……希望你們出去呢,不管面對複雜社會的哪一面,職業也好,生活也好,學會忍耐,可能會發生所有的你想不到的事情,會讓你非常崩潰或者狂妄,所以要仔仔細細地提醒自己,有自省的能力,這樣才能安全地生活下去。希望你們碰到的都是善良的人,都像我這樣的人,但是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們都好好的,啊。」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李嘉灝還清楚地記得一年前開學典禮上的周迅,「嗯,啊,哦,我不太會講話,謝謝」,然後就下台了。「她為了這個事業還在改變她自己。」

周迅坦言山下學堂是她最新的一個作品,也是她新的寄托。度過了「不破不立」的中年危機,山下學堂也是「破和立」之後建立起來的東西之一,是海嘯過境之後造起來的一處房子

「做演員也有20多年了,我沒有進過表演學院,算不上有文化,我有很多其他(學習)的方式,比如說博物館是少紅(導演李少紅)帶我去看的,演唱會是我那些做音樂的朋友帶我去看的,我也喜歡建築,去看室內設計,對顏色的調配很敏感,我那個年代,時尚開始進入到中國,也是一個學習的(經驗),要怎麼拍照,怎麼跟攝影師碰撞,怎麼去認識一件衣服……審美是非常重要的,審美的培養需要視野、開放的心胸,然後(才能)不去做非常絕對的非黑即白的評判,那他的空間就會比較大,空間大了之後,回過來再去看這個模式性的東西,就會有自己的見解。」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關於得到

如果說年紀漸長帶來了什麼好處,大概是讓人不再只依賴天賦去做事。

「其實如懿演起來,我並不累。理解和表達上反而比小的時候要更篤定和自在。」周迅說。

她坐在椅子上,想起如懿去世前的最後一場戲,「最後她坐在那兒說的那段話(回憶一生的往事和故人),那個也是我自己,如懿和我,那一部分是合在一起的。我做這一行也20多年了,一回想,好像跟昨天一樣,好像會恍惚,真的發生過嗎?……就像現在,我們剛才拍那些照片了?好像真的是拍了。」恍惚之間,是如懿的語氣。

在那部87集長篇電視劇的開頭,少女如懿站在紫禁城牆上透過望遠鏡懵懂地張望天下。少女周迅則喜歡趴在陽台上往下看,家里是江南那種典型的有天井的院子,房頂是黑色的瓦片,另一側的陽台上父親種了很多花,在那里還可以看到電影院,父親是放映員,她在電影院里長大,經常捧著飯碗去看電影,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做的夢都是在城市邊緣站在高高的地方望天兒。家里安靜、乾淨,父母感情好,一日長於百年的那種好,母親在廚房炒菜,父親拿個扇子給她扇,周迅就自然地退出來。十多年前,周迅接受採訪時說她認為的美好都是最純粹的,「我喜歡愛情這兩個字。有愛情就是完美的。我對愛情的態度,還是一只蛾子。」

小時候,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生活會發生這麼大變化,充滿戲劇性,成為最有名的掛歷明星、最有靈氣的女演員、最有風格的女歌手、電影節上最受關注的影後、世界頂級設計師的時尚精靈,談過轟轟烈烈的戀愛,走了世界上很多的地方……而當下,一個女明星可以在公眾視野下活得如此風風火火轟轟烈烈的時代似乎已經過去了。

如今,她靠在椅子上講起如懿最後對愛人說的那句「蘭因絮果」:「到了一個年紀,(你知道)有些東西你沒有辦法,它就是會走,它就是會離開,就像生命,它就是會離開人間。就像桃花過了夏天就是沒有了。所以說起來的時候也不是那種大哭、大情緒,其實是一種明白和懂得。」又說,「愛情是不能『得到』的,但它不是不美好,它要天時、地利、人和。」

朋友們說看《如懿傳》很難受,周迅問,你們是不是看到了自己?朋友怪她說得太直接了。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如今,她不會再分不清演戲和現實,不會像當初拍完《戀愛中的寶貝》就崩潰了,不會像《如果愛》之後的那個冬天,看到北京河水上凍就感到內心難過,甚至掏出手機給陳可辛發簡訊:導演,北京的河結冰了。「現在戲很難影響我的看法,而是我在生命過程當中累積的看法和經驗放進戲里。」周迅說。

「我覺得我還能『開』,就還能『開』去演東西。是為什麼?因為年齡段都不一樣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不一樣。那這個還能再開,不是說要開花還是幹嘛,就是說對角色的理解,能呈現不一樣的東西。」

「怎麼造她都不怕,她還很喜歡。」時隔多年,曹保平導演還記得拍《李米的猜想》時在周迅素顏的臉上化的雀斑。也記得本來不會開車的周迅,在五層高的立交橋上,把那輛劇組買來的報廢車開到八九十邁,咣啷咣啷,撞向另一輛車,恨不得要解體了。「真挺愣的」,曹保平連說了五次。他不知道的是,演完李米,周迅和朋友炫耀自己車技可牛了,結果結結實實地把車撞在了車庫邊的牆上,她失去了這項技能,也再沒開過車。

還有那個周迅在大橋上追著鄧超的長鏡頭,拍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條本來完成得極好,但錄音技術出了問題,周迅本以為完成了,卸掉的那口氣遲遲無法重新醞釀,一條又一條,大橋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周迅在大太陽底下一邊崩潰一邊一次次死磕。

「不能接受後期配音嗎?」

「不是我們不能接受,是好的東西它永遠不可能重復。情緒是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培養的,從你開始決定接這個劇本,和導演一次一次聊,包括你造型,你進組幾百號人,大家在那樣的一個氣氛下,最後萬眾矚目的那一刻表演。作為一個演員,著迷這份工作,喜歡的就是那一刻。所有的準備工作,在那一刻都像煙花一樣綻放。偉大的演員,你就等那一下。你說你讓她回到錄音棚里,說你來那麼一下,她要煙花幹嘛?」曹保平說。

曹保平導演一直在尋找適合當下周迅的劇本和故事,那個角色要能讓一個優秀的演員再一次更新表演的「符號系統」。很多導演和他一樣,在等一個真正配得上40歲周迅的劇本和角色,比如陳國富,比如陳可辛,比如許鞍華……「大家都會喜歡為一個角色毫無保留投入全部生命的演員,這樣的演員,難道還不配嗎?」曹保平說。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幾番回合

「其實我不知道什麼叫毫無保留。」

李少紅導演曾說,周迅是用演戲和戀愛來認識世界的。「我現在還是用感情感知世界,但以前更自我一點,現在更大家一點。」周迅說。

接受採訪時,她同時是「妹妹」和「姐姐」。手套刮破了,有一根亮閃閃的絲線隨著她講話時比畫的手勢在半空中甩來甩去,攝影導演問要不要剪掉,周迅揮揮手,「讓它飄著吧」,那根絲線又被甩起來。聊天到了近三個小時,導演提醒差不多了,周迅雙腿並攏,兩手撐著椅子,「沒關係,還有什麼想聊的?」說起很多記者覺得她難採訪,有的說和她在車里聊了快兩個小時什麼也沒得到,很挫敗,她略顯茫然,「我小時候確實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問題,現在我也只能盡力說我能感知的、我能說的東西。記者會覺得她什麼都沒有得到,我不知道她要得到什麼。」

她盡量應對,同時也讓自己盡量自在。

和山下學堂的學員們一起拍攝「表演課」短片,候場的時候她和孩子們嬉笑著,導演喊準備,她周圍立刻升騰起無形的場,學員祁憶還清楚地記得那個瞬間,「她只是坐姿微微有變化,我覺得她已經進入自己的世界了,已經屏蔽掉我們所有周圍的聲音,那個瞬間開始她是那個角色。」

一整天拍攝結束,周迅換上T恤、休閒褲,背著一個粉色的小雙肩包,巨臟,包上還有個小兔子,從學員們身邊經過時擺擺手,「我先走啦」,一時間沒人認出她來。「小學生放學了。」學員劉白沙說。

迎來山下學堂第二屆學員的那一天,那個巨臟的粉色小雙肩包又出現了。周迅蹦蹦跳跳跑到學員劉白沙身邊,「看,看我的戒指,這是我在地上隨便找的一塊石頭做的。」劉白沙不知道該不該回應她,「因為陳坤老師當時正在很嚴肅地給所有人講話」。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周迅總是那個在隆重場合里隨時能進入自己小快樂的小姑娘。20年前《蘇州河》入圍巴黎國際電影節,公司為了鍛煉她沒幫她打理機票和行程,她沒帶行李,一個人在香榭麗舍大道上晃悠,不知道要穿什麼參加影展,所有的衣服她穿都大,後來在一個櫥窗上看到仕女圖就走了進去。電影節上,她聽不懂法語就在那兒發呆,念到最佳女主角,她甚至沒聽出是自己的名字,翻譯提醒她,她站起來,兩腿發抖。「那天的冰淇淋好吃,我拿了兩個。」那是她印象深刻的事。

接受採訪的前一晚,周迅和李少紅、黃覺、陳坤一起聚餐,像回到「小時候」。「那是一種不一定能夠再回來的情境。」講起來,她又一次陷入普魯斯特式的情緒,「以前沒有回憶這一趴。我們昨天坐在那兒的感受,你描述不清楚,你說是溫馨嗎?是的。什麼情緒都有,溫馨、感動,什麼都有……你越來越發現時間是最牛逼的東西,時間是最厲害的東西,你只能去記憶。從時間中來,從時間中走,從時間中散,從時間中聚。這個太厲害了,時間是最厲害的。我30年的朋友,我20年的朋友,也是時間。通過時間你才會懂得自己的內心需求。當年也不是不懂自己,而是那個時候你不會知道分散、回合這件事。

2018年過去了,2019年的春天剛剛過完,經歷了密集工作和散開觸角去觸碰的一年,周迅開始了一段新的放空的生活,她開始去春遊了,很長時間沒有唱歌,她想要唱歌了,和火星電台錄制的新曲目是未曾嘗試過的爵士樂。

「那麼密集的新嘗試,結果如何?」「還沒到有結果的時間,我在等。」

周迅:坦言想“破”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