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外史【清·不奇生】

  目錄


  第一回 洛陽城祥雲現妖孽 後花園姑侄同和詩


  第二回 現怪物草地作陽台 聽捫笛枕上拍譜曲


  第三回 臨崖勒馬想人幻非 聞謠選姬拆散鴛侶


  第四回 低踏青傷懷吐憤語 細品貌喜色動婆心


  第五回 昭儀門皇娘派宮女 更衣處武氏見太宗


  第六回 西上苑禦宴賣風流 早秋亭龍床戲狐媚


  第七回 夢梟鳥殘害桃李花 受皇恩冊立才人詔


  第八回 貪無上樂明傷聖體 侍父皇疾渡陳倉


  第九回 響雷霹嘆梗斷萍飄 散烏雲恨花殘月缺


  第十回 聯佳句池邊驚往事 遇大雨寺裡逢嬌娥

第十一回 險煞險禪林撩浪子 巧中巧階下撞淫僧


  第十二回 午夜情濃金生麗水 通宵興盛玉出昆岡


  第十三回 藩懷義初回說原委 張易之二次訪佳人


  第十四回 王皇后妙高寺拈香 武則天榮華宮復進


  第十五回 含醋意蕭淑妃恃寵 因酒醉騷天子獲珍


  第十六回 采辦花燈魚塵雁香 共敘離別海爛萬枯


  第十七回 收人心武氏弄專權 折牡丹後妃鬥惡架


  第十八回 唐高宗有意沒熱心 衰寵女無端討冷趣


  第十九回 一腔真誠讜言諫主 兩道假旨玉碎香消


  第二十回 承大統不幸遭廢立 臨僧壇特使續舊歡


  第二十一回 抑陽扶陰千載笑話 觀燈選婿一時奇


  第二十二回 太平公主異想天開 武氏天巧得意外


  第二十三回 得駐顏法張郎不老 上問對折佞臣阿奸


  第二十四回 疲奔命製造和氣榻 說民情除去謀殺刑


  第二十五回 拷太監虐中失謔法 診禦病話裡有話因


  第二十六回 沈南()恃美人宮院 狄仁灰用計匡唐家


  第二十七回 秘密室忠臣議大事 控鶴監小豎嘆前車


   第二十八回 廬陜王入京登大寶 武則天老死上陽宮

第一回 洛陽城祥雲現妖孽 後花園姑侄同和詩

話說蒼蒼人生,號為淫物,實在是一點不錯。看官,這”淫”宇要當作過分的”過”宇解說,因為,人心是不知足的。所以,古人說得好:”飽暖思淫欲,饑寒起盜心。”人當未發跡的時候,思衣思食。待衣食已豐,未免就要起肉體相薄的念頭了。故男愛女,女愛男,男女成了謄屬之後,就發生多少怪劇來。在下今天不說別個,單講那唐朝武氏則天。他人稱則天為中國四千年間第一英雄,一部艷史,真個好看:其中千奇百怪,種種誨淫的事體,實在不少。然而,唐宮春色,載於史編,洛陽煙花,久註鴛冊。小可本不好做淫書,風流事何傷大雅。看官暫且毋躁,待在下給則天外史慢饅的說出來罷。

卻說大唐朝洛陽城裡,有個姓武名叫士S的,生平也無甚作為,祖上倒很殷富。年紀已經三十餘歲,膝下仍是空虛。後來單生一女,就是則天。說也奇怪,則天臨盆初生的時候,洛陽城北邊,忽起樣雲數朵,漂渺當空。其時有望氣的人說道:”此必聖天子出世。”這句話一說出,引得街坊上眾人個個昂首觀看。那知,那樣雲升說的時刻,突地裡狂風大作,墨雲復布,登時大雨謗沱,眾人躲避不及。樣雲因之也散。未幾,又雨霽天晴,眾人心中莫名其故。誰曉得,就應在武家。武士S並非有名之人,眾人那得而知?況且,他又是養得一個女兒。眾人就是曉得的,也不疑心注意。但士S養了則天之後,自然愛如掌珠。則天卻也生得美貌非常,十二歲就是了得,成人氣概,舉止輕盈。一雙柳時眉,排在雙箱眼上,加之肌膚膩白,齒白唇丹。真個一笑可以傾城,再笑可以傾國。她的天資,亦極聰慧,不盲針指誇巧,雖文翰也無所不通,閒暇無事的時候,最喜吟風弄月,性情固是如此。所以,她這點靈犀也就格外開通得早。

則天本沒有兄弟婉妹,倒有一個承房過繼的侄兒,同她極為合契。侄兒不是別個,就是名叫武承嗣的。承嗣一十四歲,取號三思。承嗣祖父同武士S是兄弟之稱,因為士S無子,故而過房一孫。則天比承嗣小兩歲,以班輩論起,倒是承嗣的姑媽。承嗣自過房以來,終日的就在則天家裡,兩小無猜,姑侄也就聚在一塊,不是攜手揩遊,遂即作詩唱和。則天看承嗣生得也還標致,不時兩人取笑。究竟潼關狹隘,不容匹馬先登。這日,該當姻緣湊巧,有一個親戚家裡,正做喜事,武家全行皆去應酬,獨則天身子不大適意,末便同去。時當六月,暑氣蒸人,武S招呼女兒,一人在家,可乘風涼的地方躺躺,免得受暑生病。則天也就依允。穿了一身舊衫褲,搬著一張湘把攝,跑到沒太陽處,幾自靠佐。時至午飯過後,突地裡見承嗣一人回來。初次承嗣見則天,好像一人寂寞不過,便笑嘻嘻的對則天說道:”姑姑怎麼在這裡沒精打采的?”則天說道:”家裡無人,我一個闐然無味,在此處想心思,你怎麼這時就回來了?”承嗣說道:”他家並不熱鬧,沒有什麼玩的,還是回家的好。”則天聽說,心中歡喜,忙說道:”既是如此,今天爹媽又不在家,我們做皇帝頑罷。”承嗣說道:”好極,我做皇帝,你做皇娘!”則天道:”我做皇帝,你做皇娘”!承嗣道:”這豈不是陰陽反背了嗎?則天道:”管他反背不反背,皇娘你做,皇帝一定我做,你若違拗我,我就不高興了。我生來的脾氣你也不知道嗎?我說怎樣就是怎樣,絲毫也沒有改動的。”承嗣只得無法,聽從則天。往上一坐,說:”皇上有旨,宣娘娘上殿!”承嗣在下面果然娜娜裝作女子的模樣,慢啟金蓮,朝上拜了幾拜,嬌聲嬌氣地說道:”萬歲宣臣妻有何見謝?”則天道:”今日天氣清和,聯欲往上林苑遊玩一會,特宣賢卿隨駕。”承嗣應道:”領旨!”二人當下起身,則天在前,承嗣在後,一步一步,直向自己家中後園裡來。到得園裡,清風裊裊,蟬吟槐樹之梢。蓮梗亭亭,根盤池塘之底。三五鴛鴨,有時戲浴水中。一二蜻蜒,頓刻驚飛無上,還有那蝴蝶穿花,甘為情死。蒼蠅逐臭,污穢偷生。實在一番好夏景。承嗣、則天兩人詩興勃發,承嗣口占一絕雲,

歲月匆匆去,前途不可知。

願教後來事,都似遊戲時。

則天聽了,說道:”我也和一首。”承嗣道:”好極!”正是: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何人識使君。

要知則天究竟和詩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現怪物草地作陽台 聽捫笛枕上拍譜曲

話說其時武則天、武承嗣二人,在園中閒遊,皆詩興勃發,承嗣已口占一絕,則天和口:

時事憑人造,乘除只自知。

誰雲雌伏輩,罕飚起飛時。

承嗣聽則天的和詩,讚道:”姑姑抱負不凡,說出來的話,倒與別人兩樣咧!”則天道:”人生於世,豈可同草木同腐嗎?”承嗣道:”此言雖然不差,男子固可轟轟烈烈,做番事體,女人家還有多大能力咧?”則天道:”你不要看輕了女人,一樣得起意來,比男子利害得多了。”

說時前面豆棚之後,好像有甚聲音。承嗣把話頭岔開說道:”姑姑,這園裡也沒有人來,為何那邊作晌?不要出了妖怪?”則天道:”豈有此理,那裡會有妖怪,你可向前去看看。”承嗣就擁身往前一跑,跑到那豆棚之後,原來是鄰家的兩只雌雄小獅狗兒在那邊起興。承嗣一見,不覺心中已動觸物邪念,頓如火熾,便用手遠遠的向武氏一招,大聲喊道:”姑姑,你來看看!真是奇怪,這件東西,我倒沒有看見過咧,怎樣會毛團團的八支腳,兩個頭。你快認認,究竟可是妖怪不是妖怪。”則天聽說,莫名其妙,以為真是有件怪東西。誰曉得承嗣有意戲他,所以則天連忙移步,向前問道:”在哪裡?你不要騙我!承嗣指道:”就在這裡,實在好頑得很。”則天定瞎仔細一看,便對承嗣唾了一口,登時紅上桃腮,柳腰輕擺,把限睛瞇了兩瞇,腿夾了兩夾。馬上哪裡能立得穩,只好向承嗣身畔一歪。承嗣正在志怎不安,忽見如此,剛好順水登舟。兩人就團在草地下,也如那兩獅狗兒一般,真是一個是青年小於,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閨女,乍得甜頭。

兩人精神復原,起身來至前面,巧巧武士S也回家來了。看見則天另有一番形象,承嗣實無主意。心中若有幾個提水桶一樣,七上八下的,跳得不住,還是則天鎮定如常,絲毫不露破綻。不待父親開口問,便說道:”父親此時也回來了,怎樣不叫承嗣早點歸家?令我一人好不寂寞無卿。幸虧此刻心裡稍為舒服一點,否則,我要急的哭咧!”士S問道:”承嗣剛來嚇!起先哪裡去了?”承嗣突然打動靈性,就順便答道:”我在外邊同人家小子頑了一會,深恐祖父母回來,要責貶我咧!”則天搶白道:”責貶你什麼,你不要在這裡胡說亂道。”承嗣停一會道:”怕祖父母責貶我來遲了,不是我在外面還要多頑一刻剛。”則天佯罵道:”沒有出處的東西,專門是好耍,我看你無事的時候,你倒要把書本子講究講究才好。”承嗣應道:’姑姑的話正是,以後我就不頑了。”武士疆當下被兩小於鬧過一回,心裡並無疑惑,隨即轉身他去。

這裡武承嗣非常佩服武則天,暗地說道:”到底萬歲爺的本事大。不過,臣要倒頃刻沒了主張。”則天笑道:”你可要做皇帝了,今日之下,對你不起,為些小的事體、就要把你廢掉。承嗣道:”今晚萬歲可歸皇宮住宿?”則天道:”孤家自有龍榻,今日不用覽卿了。”承嗣道:”遵旨!”兩人取笑了一會,遂同吃了晚飯,各自歸寢。無奈,則天是在爹娘房裡,承嗣在外。雲阻巫山,路隔藍橋,居然不能陳倉暗渡。後來,承嗣和則天商議,則天想出法子,收拾一房,預備讀書之所。土疆看女孫也大了一些,甚為懂事,如果給他困在自己房裡,夫婦有起事來,未免不便。就依著女兒,獨自懇於書房。那知則天,白日裡固是同承嗣品章論宇,到了晚上,也就不時的同床做事。

武士S夫婦,猶如蹲在鼓裡一般。他倆人的勾當,簡直連影子一些也不知,外人更是不曉。內中倒有幾個同承嗣頑的小子,曉得武則天生的美貌。起先那兩人還把則天當做是承嗣的妹妹兒,常常大家聚在書房裡,說天說地。後來,各人見承嗣叫則天為姑姑,大家也就糊裡糊塗的,隨承嗣也稱則天為姑姑。

一日天氣晴朗,武承嗣到生身母那裡去看看。剩下則天一人,孤坐書齋,閒玩書卷窗外翠竹影斜,樹上鴉歸晚噪,不覺時已黃昏。武承嗣未回來,則天實在網不過,便跑到父母房內,吃了晚餐,攀燈仍然到書房裡,關窗閉戶,披覽閒書。忽覺身體有點困倦,一連伸了兩腰,打著幾個呵呵,心中料定承嗣此時必然在他生身母那息了,不如我也困罷。守是脫衣就臥,上得床來,輕垂羅帳,饅倒香腮。待已睡定,耳中突聽一種幽幽雁雁的上尺聲音,則天曉得是鄰家弄笛,不免就靜心細耳去聽,按腔台拍。聽了一回,正來那吹笛調門,叫做《風求凰》。正是:

誰家捫笛真多事,撩燒香閨夢裡人。

要知武則天聽笛之後,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臨崖勒馬想人幻非 聞謠選姬拆散鴛侶

話說武則天睡在枕上,聽那鄰家吹笛,笛音實在漂渺幽揚,令人心無凡意。但是思春人聽見,不覺愛情的熱度,格外也要高一些。則天這裡,倒也沒有旁的念頭,只管去索求譜調。誰知一曲《風求凰》吹過,那吹笛的人,便不吹了。則天側耳再聽時,笛聲不響,好像單有餘音,在耳中如初一般。則天把頭伸起,重新吸氣,細細的去聽,聽了半天。外面寂寂,倒是秋蟲虱虱卿卿的叫個不休。則天不耐其煩,曉得那吹笛的是再也不吹了,依然睡將下來。你道一時哪裡可以睡得熟,自己精神已散。看著桌上燈盞,又好似更加亮些,心中不覺想那男女的欲事,想到妙處,芳心撲撲,似小鹿兒撞的,便翻來覆去,左斜也不是,右側也不是,仰著也不好,伏著更難過。恨不得一把給承嗣拉得來。無奈,承嗣不在家中。虧得她是一個靈性的人,歇了一刻,火氣已退,自己唾自己道:”不要在這裡發昏,究竟終身大事,將來如何處置。”

說時則天已貼身眠穩,用手把被底一摸,暗道:”不好,大約是春深潮長,浪滿挑花潑幾層了。”則天忙用衣服隔住,再思那個終身的心事,自言自語的道:”萬一就是我配了承嗣,也無濟於事,況且已有姑侄的名分,那是絕不可的。”則天想到此地,又嘆一口氣道:”唉,大凡一個女子,生在民家,必定沒有什麼意昧。若是配了一個帝王,深宮艷福,豈不是享不盡嗎?蒼天真真玩物,既然生著我這一付面貌,為何不得出一點頭地。”忽又暗道:”不要緊,不要緊,當今皇帝選妃,是十年一選的,若果到了選妃之日,諒我也還在世。但有一層草野埋英雄,何人又能知道我例,這豈不又是一空。”則天想著想著,金雞三唱,天色大明。則天早已曉得,說道:”困罷,這個也不是急的事情,慢慢的總要得個極好的法兒。”其時就放下萬般的念頭,雙眼一朦朧,實在辛苦了一夜,頓到黑甜鄉裡去了。

待一覺醒來,已是巳牌辰光。承嗣太早已回,則天忙起身把門開了。承嗣歡天喜地的跑到床面前,問聲:”姑姑可安?”則天佯睡不理。承嗣計上心頭,自己咽了一口唾沫,向則天嘴裡輕輕一吐。則天倒吃了一虧,急把身子一躍,不覺兩人碰個頂面。承嗣碰傷了鼻子,反笑嘻嘻的說道:”姑姑腦額痛了罷?”則天道:”你昨天怎麼不回來,我倒等你一夜。”承嗣道:”對不起姑姑,媽媽一定留我息,晚上又買了許多菜,強要我吃,我只得無法過一宿。”則天道:”你出去罷,我要起來了。”承嗣也不作聲,拿出小孩子的脾氣,伸手往則天被窩裡一摸,不知他摸些什麼,覺得快活非常,然後才轉身出去。則天隨即起身,梳洗已畢,吃點點心,又同承嗣在書房裡耍戲。

從此,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書中也沒有什麼話頭。直待過了兩年,大唐朝太宗皇帝,果然降下諭旨,因為前次將隋宮一班老宮娥遣散之後,現在宮娥,未免不夠敷用,就在民間要采選秀女三百名,以供宮中驅使。

武則天此時已十五歲,她胸中久有成見。今天突得這個消息,在家籌畫了再三,竟得一個妙策,不怕外人不知他美貌。你道她妙策如何?實在是也高明得很。原來,則天家裡,時時是有班小於們來耍的,則天作一個歌兒,教給他們在外面去唱,那歌道:

真嬌媚,真嬌媚,武家有女十五歲。

天生麗質本無雙,第一人間誰作配。

眾小子莫名其故,便裝腔作勢的唱將起來。並且大家爭研搶好的鬧個不住。於是,各人都當做歌兒,三五成群,在街上一條聲唱起。外面別的小孩子,聽見好耍,也學唱幾句,洛陽城裡就像有童謠一般。久之,傳人地方官衙門裡,地方官給歌一想,就知其中底細。暗道:”武家有美女,已露明白,待我明天訪查一回,不要被他躲了。”主意已定,次日來至武家。見則天果然風姿出眾,不言仙子,已是玉人,當即就登了選名冊子。又把武士S叫到,招呼他好生撫養,以待欽差復看。後即進呈人宮,武士S

聽說傷神,然也無法可想,只得遵命。但是,武承嗣曉得,例如半天空打了一個霹雷相似的樣子,早已驚呆了。候著地方官去後,連忙來告訴則天。則天心裡雖歡喜,外面卻要做出懼怕情形,所以一聽承嗣說起,兩人抱作一團,鳴嗚咽咽的哭了一刻。承嗣對則天道:”此事如何是好?”則天道:”我也無法。”承嗣道:”姑姑我們是這樣罷…。”正是:

漫道好事姻緣巧,好事從來總多魔。

要知武承嗣畢竟說出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低踏青傷懷吐憤語 細品貌喜色動婆心

話說武承嗣有法子,忙對武則天道:”姑姑我二人何不逃至他方,等待來選公事完畢,你我再出頭面,你道好是不好?”則天道:”你真是小孩子,講出話來倒要叫人好笑。誰不知海闊縱魚躍,天空任鳥飛。你要曉得躲得自身,卻躲不得一家,躲得一時,卻躲不得長久。蒼天生我,叫我應該老死宮娥的,人力豈可勝天?只有天定可以勝人。”承嗣道:”似此就沒有撓回的了?”則天道:”哪裡能改變一點!假如將來我要有機會可遇,反可以光大門楣咧。天下事體的得失,本無定歸。我到宮裡,我也不能決定好歹,都在未料之中。武氏祖宗,果然有德,我就可以好,若是無德,那就不老死了。”兩人就此,你這樣設想,他那樣較量,則天有心,承嗣無意。說到好處,便眉飛色舞。說到壞處,便涕淚交流。說到恨處,便咬牙切齒。說到怨處,便哼聲嘆氣。

武士S也不向女兒說長道短,簡直呆得如失寶一般。就此過了一天又一天。這日,卻是三月初三,洛陽城中,有個風氣,今天叫做踏青節,無論大家小戶,男男女女皆要出外遊玩。一時王孫公於,歸來襟頭花香,仕女嬌娥,往去青絲帶綠。可憐武則天一人,因為名人選冊,就如有罪的人一般。武士()深恐她年助無知,暗中走失,連累自己不了,大門邊都不要他去一步,你說這日佳節,武士()哪裡能讓則天出去踏青?

武承嗣倒早明白曉得則天拘束不過,所以,清晨就來到則天面前,向則天說道:”姑姑,我們兩個從此也不能多聚了,今天上已之辰,姑娘又不便出外,不如我陪你一同到後園中消遣消遣罷!”則天道:”這也是個道理。”當即兩人起身,走到後園,真個是蓬門深鎖,萬紫千紅總是春。柳葉婆婆,左飄右蕩皆成翠。黃鸝聲巧,繹雪勞菲。碧水多情,池波不轉。兩人看了那一片春景,更覺情愁無容。隨即扶花踏草,口中聯句,則天先道:”萬事從來任自然”,承嗣接著道:”英雄終古為情牽”。則天又吟道:”凍雷每起抽牙筍”,承嗣再吟道:”暴雨偏催並蒂蓮”。則天復吟道:”姬呂君臣仍配藕”,承嗣接著道:”崔張兄妹又姻緣。”則天吟七句道:

“一盤棋局如何結。”承嗣得意絕句道:”妙著還須獨占先。”

兩人吟畢,各自又傷感,又得意。傷感的是離別,得意的是詩句甚佳。承嗣尤其喪沮,正待開言,忽然聽得前面人聲嘈雜,則天忙說道:”你細細的聽聽看,前面不知固何人聲鼎沸?”說時遲,那時快,武士()早尋到園中,說道:”你們趕快家裡去罷?采選的欽差著地方宮來接人了。要至宮衙裡去驗看咧!”承嗣說著,頓時嚇慌,覺得有無數的話,要關會則天,卻然一宇都說不出,但牽著則天的手,死也不肯放鬆。只見前面又來人,連二帶三的催促,就同生擒活捉的一般。一見則天到了面前,當有兩個小太監向地方官問道:”這個組兒可就是在選的?哈哈,倒是很了不起,咱們長安城裡,還沒有這體面的人咧!你這官兒,實在於辦得很。若果老宮爺一見,斷然中選的了。”說罷便把則天帶往大門之外,用乘小轎,叫則天坐住,地方官旁邊照應。轎夫扛起轎子,一眾人擁簇如飛而去。

來到官衙裡面,則天下了轎,只見一間後堂內,盡是選定的宮女。上位坐著一個老太太監,足有七十多歲,牙齒都老得落掉了,一雙五花眼,忽看見武則天,說道:”你來來來,咱們試試看,可能中選不能中選。”則天聽說,乖乖巧巧的向前進了一札,開口道:”替老宮爺爺請安。”老太太監把眼睜著,仔細朝則天一打量,不覺把張婆於嘴都笑得攏不轉來。正是:

不要文章中天下,只欲詞藻喜試官。

要知那老太太監還說些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昭儀門皇娘派宮女 更衣處武氏見太宗

話說老太太監看見武則天非常美貌,急向地方官道:”他是什麼人家的?”地方官回答道:”他是本城武士S的女兒。今年才十五歲,請宮爺照冊子上查驗就知道底細了。”老太太監道:”好一個女小子,要算咱們選班中第一個的人咧。”說時又問小太監道:”選數可足了沒有?”小太監道:”總共已選得一百二十名咧”老太太監聽說,隨叫把頭一批送進長安宮裡去。眾太監答應一聲,便立刻從東京起身,直往西京進發。不日到了長安。一百二十名選女,皆是宮裝打扮,環佩叮當的坐在肩輿裡。待至肩輿人城,來到午朝門外,各人紛紛的下轎,就由許多太監步行護送,走至昭儀宮門口,老太太監報長孫皇后,不上一刻,昭儀旨下,命將各宮女領進。

正宮娘娘長孫皇后一一觀看,忽然看到武氏則天。長孫皇后心中一想,暗想:”不信人間果然有此美女I”復又仔細一望,覺得則天眉宇之間,隱隱的帶了一種威氣。曉得這人,若蒙上幸,必定是要專寵奪取,殘忍無雙的。因此,就將各宮女派定,各有各的宮娥執務,當下則天也就派在更衣處承應。

誰知這更衣處,本是宮娥中極低的一行執役。則天領了皇后的旨諭,起初心中也莫名其妙,倒願心願意的去供那賤役。但有一層,則天在更衣處,倒舒服不過。原來那更衣的名目雖低徽,內中也有十幾個女子,都是分期值班,一天一天的輪流。可巧則天進來兩月有餘,並未曾遇見皇上更衣。剛好則天上班,卻又是空日,則天一時心猿意馬,不能捺定。無事的辰光,只好拈個針兒做活計,或者同能通文墨的夥伴,作作詩,吟吟句。日間倒也可以混得過去,惟有夜晚,實在有點淒切。想到家中,以及武承嗣的情意,無不淚沾香枕。夢冷羅幃,然而有心趕路,那裡又顧得及路之高低。

忽一日,又是自己的班期到了,則天興高采烈的忙去等待。由早至暮,仍舊安闌並無事體,心中真真懊惱非常。隨即同夥伴議論道:”可也奇怪,我自進宮以來,也輪著班期幾次,為什麼獨不曾遇見皇上?難道其中有個定數不成?假如不是這樣說法,我哪裡就遇不著一次呢?莫不是更衣,是有其名無其實晴J”內中有一個夥伴道:”不盡然,不盡然,我委實晦氣,前天我班期中,偏偏遇著皇上有痢疾,簡直把我鬧得一個不亦樂乎。那一天伺候了十多便,兼之他瀉狠了,人也沒有力氣,有時支持不住,還叫我跪在他面前。他一個刺利利的鬍子嘴,歪在我肩膀上,你道我痛不痛?癢不癢?這倒也還能罷了,後來,老頭子的鼻竅上,帶了一些辰巳午未,當時,我從著幾個惡心,人就如要吐的一般,強勉咽了幾咽,才忍而受之。這一點苦楚,委實難受得很。”說時內中又有一個道:”姐姐吃了這個苦,還不算怎麼的。記得春間有一日,我當班期,皇上正是酒後,來在更衣處更衣。我就上前伺候,誰知他帶了三分酒意,便用手向我胸中一摸,那時,摸得我骨節蘇麻,渾身發軟。說也奇怪,到底陽氣沾了陰氣,陰氣就會作熱的,頓時我的腿就立不穩,底下如作了怪一般。哎唷,我的好姐姐,你雖聞臭帶痛,大約’總要比我這個苦輕鬆得多咧!

就此一抵一句,你這樣說,他那樣講,正在談得高興,突地進來兩個太監,手提宮燈,張張皇皇,輕輕喚道:”值班的宮人在哪裡,萬歲來了!”則天早已聽得明白,遂邁開蓮步,開口應道:”有,有!”則天急忙迎著太宗皇帝,左斜右傾,龍體歪歪的己倒。則天此時初見聖君,不慌不促,伸出一雙玉筍,替太宗卸去龍袍,穿好便服。太宗就燈光下睜開半醉半醒的眼睛,向面前伺候的宮女一看,不覺龍心一動,暗道:”奇怪,因何這地方有如此的宮娥的?孤家尚未見過,大約三十六宮之中,也無這麗人。”則天其時也曉得皇上看她,她就把秀眼瞇了幾瞇,似乎朝太宗賣弄風騷的樣子。太宗固有酒意,遂就趕至色宇上來。一手便給則天挽著,問道:”你是何時進宮?是誰人派你到此地的?”則天見問,忙跪近凜道:”臣婢武氏,是三月間采選進富的,蒙娘娘恩典,給臣婢派在此處。”太宗笑道:”好一個娘娘,多分是她驗派宮女的時候,糊裡糊塗的。否則,何至把這麗人放在這裡?”說著就匆匆更衣已畢,命武氏則天立起,復在蓮炬之下,仔細向則天一瞧,真個是煙籠芍藥,秀色可餐。雛女妙齡,粉白熏綠。心中想道:”莫不是就是這樣唷!正是:

心猿意馬曾何故,得見君主願始酬。

要知太宗皇帝究竟如何安排,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西上苑禦宴賣風流 早秋亭龍床戲狐媚

話說太宗皇帝又說道:”你今年幾歲了?”則天道:”臣婢虛度十五。”太宗暗想:”正宮娘娘不見得沒有意思。莫非是見彼美貌出眾,深恐孤家進幸,多有未便,故意將他埋沒在此。我如回宮敘明選冊,立這女子為把,他一定不肯的了。”太宗想至此地,停了一停,又暗道:”必須如此如此方好,否則有礙。”當下一面主意拿定,一面分付太監,駕幸西上苑。西上苑本是一個最風涼的地方,四周空曠,樹木亦多。內有早秋亭一座,為皇上避暑之所。雖不能若水晶宮一般,倒是夏不拂扇,身無點汗了。彼時已是貞觀二十四年五月中旬的事體,天氣已暖。太宗所以想到這裡,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武則天見皇上盤問了一番,隨即起駕就定,心中好似有了三分的希望,但又不能明白,太宗幸西上苑,是一回什麼用意。故而太宗起駕後,則天依然同大眾宮娥談談講講。內中有人曉得皇上意思的,心中也替則天歡喜。則天究竟才人深宮,宮裡的所以然,哪曉弄得很清楚。開口就問一老宮娥道:.”皇上幸西上苑,那西上苑是座甚宮?什麼娘娘住在裡面。”老宮娥道:”西上苑是皇上乘涼的所在,裡面沒有宮殿,就是一座亭子。你講那個四面通風的亭子,還有哪個位在裡面咧”則天道:”哦!說時突然來了四名太監,口宣聖詔,立召則天到早秋亭待駕。則天一聽此言,喜上眉梢,芳心砰動。於是話也不說了,起身來到自己臥處,梳洗熏沐,換套簇新的宮裝,整整金蓮,掠掠絲發。四名太監提燈在前,則天隨後,珊珊的往早秋亭來。出了角門,依著甬道。轉了幾彎,早秋亭已在面前。

則天見了太宗,請過聖安。太宗命則天立起,重新又向則天一望,覺得比剛才在更衣處格外的妍麗。真個燈下看美人,老頭子也就為色所感,掀髯笑道:”今天是第一日幸西上苑,不可無酒。”一面招呼太監,著上膳處整頓禦宴。太監答應一聲,上膳處立刻安排已好,奉上的四盤八碟,無非是龍肝風腦,以及海味珍看。則天端端正正的手握金壺,斟了三杯禦酒,兩眼直向太宗撩來燎去。太宗如入天台,恨不得給則天一口吞了。究竟是真命帝王,礙著許多太監的面,不好現出荒淫的態度,只得忍住,不去摸手摸腳的。但是太宗在正宮裡已經欽過,本有酒意,及至此處酒越三巡,太宗便不放開飲量,就招呼撤宴。況且這桌酒席,不過是奉行故事罷了。委實醉翁之意不在酒,眾太監也知皇上心思,便撤宴的撤宴,鋪龍榻的鋪龍榻,忙了一會兒,諸事皆忙舒齊。

太宗挽著則天,同人溫柔鄉裡。這回雨打梨花,海棠經狠,則天竭力的拿現獻嬌弄媚的本領來迷惑太宗。此次則天所承恩寵的情形,後來有個太監到外面來說,早秋亭這一夜間,武則天在龍榻上,真個豈有此理。起初,禦帳輕垂的時候,嬌音裊裊,似不能勝任的意思,未幾就哼哈不止,浪聲直達亭外,眾人在外聽著,實在難過的很。說起事也希罕,老不爭氣的東西,居然也像有點微徽的硬起。無奈,不能得造化的快活福,否則,也好把武姑娘請將出來。

閒話休提。卻說唐太宗這裡戀著武則天,自然日夜在早秋亭取樂。哪知正宮娘娘長孫皇后,在昭儀宮裡,心中老大的疑惑。你道是什麼原故?原來是那日太宗宴後更衣,皇后不見他回宮,卻忘記武則天派在更衣處。這一段情形,以為定然更衣後,中途便往別宮流連下來了,心中就有些不樂道。可嘆這人少年的時候,血戰沙場,身經百戰,吃了無數的辛苦,到了暮年,自當蹲節怕養為是。哪知他還是色心不晚,倒又在六宮去尋樂。須曉得這班嬪妃,沒一個不同餓的一般,怎樣吃當得起。一宿已過,這也無話,到了次日,仍然不見太宗回宮。長孫皇后好生詫異,其時不免問問太監,查個明白。方知,太宗更衣過後,已將更衣處侍宮婢武氏則天,宣赴早秋亭進幸。一連兩日,皇上並未坐朝。長孫皇后這一驚,吃得非同小可,心中暗道:”這半老的皇上,一發不得了了。若是我連晚趕到早秋亭,喝散那個賤人,叫他永遠不得邀寵,你道好不好呢?”忽又想到:”不可,我果真行了此事,別人豈不疑惑我鬧醋勁嗎!未免有失天下母儀的體統。假若置之不理,也不能夠。一者老陽少陰,禦體有礙,二者武氏這賤人,據我目力看來,斷非良善之輩。一朝得寵,必然擾亂宮闈的。”正是:

今日料因因不假,他年結果果成真。

要知長孫皇后畢竟有甚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夢梟鳥殘害桃李花 受皇恩冊立才人詔

話說長孫皇后想道:”武則天一定不能邀寵的,因其不是良善之輩,萬一皇上要進幸起來,必將擾亂宮闈。我雖年老色衰,還算根深蒂固,卻不怕這賤人搬動。但六宮之中,從此爭嬌取憐,難免不生枝節,那就不得安逸了。”長孫皇后一人對著風燭,暗的尋思,不覺更漏已殘,方才解衣就寢。覺得一人幽幽蕩蕩的,走到早秋亭,當就四面一望,萬籟無聲,並不見皇上和武氏在內,心中十分疑惑,暗罵道:”這班該死的奸奴才,難道有意欺我不成,待我回宮,一定要處置一頓,試問他早秋亭的謊話,究竟怎樣說起。”忽一轉一念道:”怪,怪,皇上忽到底哪裡去了,且待我到更衣處去看看,好在更衣處離此不遠。走甬道上進那裡的角門就是,查一查那個賤婢,便知實在。”馬上主意打定,方要移動蓮步,突見苑中假山石上,歇了一只五彩鳳凰。毛羽翩翩,金光閃爍。長孫皇后自道:”常聞聖君在上,風凰來儀,今日有此奇瑞,天下必定承平。想我大唐君主,尚無多失德。”誰曉得皇后設想的時候,剎那間鳳凰一聲怪叫,振翅飛起,有如天崩地塌的一般。皇后這一驚不小,連忙要去躲避。頃刻情形又復如初。皇后再向鳳凰處仔細一看,原來,鳳凰已去,剩得極大的梟鳥一支,嘴銳利,爪鋒芒,今人見之懼怕。梟鳥可也作怪,伸了長啄,就對那桃李叢中亂啄一陣,但見無數桃李帶青的果實,紛紛墜地。

其時,又來兩個女子,從樹下經過,梟鳥一嘯,自假山石上落下,支開兩個鐵爪,將兩女左右齊齊的按倒,又想伸嘴去啄。長孫皇后心中不忍,隨即失聲大叫,豈敢的”豈”宇剛才出口,登時已經驚醒。滿身香汗,聽那更漏,已是盡了。再望望桌上的風燭,半滅不明。皇后知道,剛才是黃梁大夢,思思夢中的情形,委實奇異。但覺到被啄的兩個女子,一個是貴妃的宮裝,卻認不得他究是何人。一個卻是太子的妃子王氏。暗道:”啄果按妃的情由,莫非就是應在武賤媲身上?一朝得幸,殘害宮閹。然而,他不與我為難,倒與太子紀為難,這又是個什麼道理?真個令人莫測。”因此推想了一刻,竟不得頭緒。

忽然之間,天已明亮。皇后精神已散,困也再困不住了,只得起身,查問皇上是否臨朝。早有太監回報,奏說:”萬歲已經臨朝,現命禮部冊立宮婢武氏為才人,位在後妃之下,嬪嬙之上。”長孫皇后聽著,曉得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定然挽回不來,只得聽之而已。到得太宗朝事已畢,也就回宮,長孫皇后迎駕入內。太宗便把才人武氏如何美貌超群,如何才情出眾,在皇后前面誇獎一般。皇后唯只連聲諾諾,毫不與他辯論。

從此,太宗日日進幸武則天。該應事有湊巧,則天朝中無事。太宗早朝己過,到了午飯以後,又來至西上苑裡,獨見武則天一人在那假山石中,穿來穿去,手拈一朵月季花,呆呆的兀自的取樂。太宗一步趕前,武則天當即看見,忙上前請了聖安,太宗問道:”卿在此處可樂否?”則天道:”臣妻蒙恩,實在是人間天上。”太宗笑道:”好一個人間天上,卿隨孤家到亭中坐坐罷!”說著太宗就挽了則天的手,二人飄飄灑灑的已至亭中。太宗坐定,眼見面前沒有太監,伸手便給則天向懷中一拉,則天輕輕的也就往太宗身上一伏,左手按住檔下,右手卻去理太宗的鬍鬚。太宗心蕩,隨即鬧起風流的花樣。

哪知太宗究竟年齒已衰,兩日間酒色已是過度,這早秋亭又是風涼的地點,此番椅上一挫之後,登時打了幾個寒噤,想必是受了風寒之故,所以,後來進了官中,晚上頓惡熱伯寒,痢瀉之病復犯。當召太醫診視,太醫曉得原委,大約人的精液有限。此刻太宗算已虧虛狠了。果然病人膏盲,服藥無效,因此,臥病不起。太子親侍湯藥,日夜無懈。

一日太宗神志覺得清楚一些,便開言要召武氏待疾。長孫皇后方恨皇上病有原起,那肯答應。反是太子勸說道:”父皇臥病之中,須要順其心意。否則病如有加,朝中大事不了。況且召伊侍疾,耳目之下,斷也不會有別樣私情,願母後聽臣兒之言,即調武氏進昭儀宮,不無不可。”長孫皇后聽說,覺得太子之盲有理,當即下了一道內旨,去召武氏進宮。

卻說武氏則天,自從那日在早秋亭去後,回到才人宮中,默默的思想,自己覺得自己名份雖然立在才人之列,究竟嫌居於嬪妃之間。心意猶若未定,暗道:”花須漸漸開,樹要慢饅長,哪裡可以急得呢?正是,

時來風送膝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要知武則天後來畢竟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貪無上樂明傷聖體 侍父皇疾渡陳倉

話說武則天想道:”我武氏永無天日則已,茍有一線之光,也不得久居人下。後日再圖上進,諒也不難。此刻皇上初進幸我,我要固結寵愛才好。然而,我看皇上,倒也甚為憐惜我,每次同我纏綿,真心真意,如此不久離。不料一連幾日為什麼並不見皇上駕到?”心中未免老大的疑惑。不得已時便向太監問問,方知皇上自那日回昭儀宮後,就得了重病,於今一臥不起。則天不聽則已,倏聽之下,暗暗叫苦,馬上就想到宮裡去侍疾,卻又不敢冒昧得事。

說時忽見來了一個太監,開言道:”萬歲禦體有恙,召武才人進宮侍疾,不得有慢!”則天奉了內旨,隨就輕輕打扮,乘著便輦來至昭儀宮中。叩了皇上皇后的聖安,移步走進就榻面前,承應各事。瞥眼見羅幃裡面,坐著一位美貌翩翩的少年。心中早已曉得,他一定就是太子,便柳腰慢擺,娉娉婷婷的上前請了禦安。但是,這高宗皇帝,雖然賢德素著,倒有一層不好的地方,極其好色。今見則天,登即魂飛霄外,兩眼向則天一瞧,心中搖搖欲動,因之也就改變念頭。起初入宮侍疾,時時倒望了皇上病好,別無他意,此時便想道:”武氏如何這般的嬌艷,無怪父皇愛他。假若父皇一朝宴駕,我一定先要將武氏冊為貴妃。”就此心下癡想,彼此二目傳情,一來一往,來時閃光灼灼,往時心中不定。

卻好這日皇上也不起身痢瀉,神志昏沉,誰曉得數日之間,長孫皇后辛苦已極,因為有武氏在旁替代一晚,便先去安寢。

這羅幃裡面,可算只有高宗、則天兩人。太宗雖仰臥在床,卻已不省人事。到了夜深時刻,那金蓮蠟炬光下,高宗把則天仔細的再望一望,真是秀雅無雙。則天也把高宗細瞧,委實俊俏無匹。

俗話說得好,從來色膽如天大。高宗忽見則天,擁身上床,就問皇上是否思飲,皇上再也不答。高宗就伸過手來,將則天的三寸蓮瓣一把握住,則天也絲毫不拒。高宗也就漸漸的由下至上,直達動人心處。則天還不動身,盡將粉頸微微的扭轉,向高宗丟了一個眼色,似乎怕皇上在此不便的樣子。高宗當下也就縮回手,掀起羅幃走出室門,朝外面張了幾張,見無人影,所有的一些太監,個個鼾呼熟睡。此刻他的色膽,格外一發大了。回首走到則天面前,一把牽住,往外急走,當將窗下的蠟炬一口吹滅,二人就在天然榻上,雨覆雲翻,顛鸞倒鳳的樂起來。

則天實在心滿意足,因為高宗年輕力壯,已遂欲心,萬一老皇宴了駕,新君接手,自己終身富貴也可保牢。於是也拿出手段,拚命的去奉承高宗。高宗頓即受了迷惑,不顧好歹的也去巴結則天,所以,二人繾繾倦倦的足有一個更次。依然跑到幃裡,你叫父皇,他問萬歲,敷衍了一陣。到得天始微明,長孫皇后那裡記念著皇上,早已扶了兩個宮婢走來。高宗、則天出幃,皆請了聖安。

長孫皇后暗暗道:”我昨天晚上不該回寢,剩下兩個青年男女,未免此中莫有尷尬的事情。”看看高宗、則天舉動,似乎也不甚大好,只因記著老皇要緊,不暇來管這事,隨就問道:”夜間皇上怎樣?”高宗道:”父皇仍是昏昏不醒!”長孫皇后不覺憂形於色,曉得皇上萬難救治,急忙草詔,召親兄長孫無忌,以及黃門侍郎褚遂良,進宮商議大事。二人奉了密詔,趕緊進宮。到了太宗榻前,太宗已不能言語,惟有睜著雙睛。指定高宗,流下幾點淚來。長孫無忌正待開口,望著望著,太宗登時崩駕。眾人跪在地下,號天大哭。

長孫皇后見大事臨頭,哭了一會,就一面命褚遂良草顧命遺詔,立太子為新君。一面同長孫無忌商議,要逐武氏出宮。

高宗同則天並不清楚,高宗便暗暗招呼則天道:”你且遁歸你宮,三日後靜聽旨下可也。”則天遂即照行,趁著忙亂的時候,各各都有心事,你不知我,我不知你,鬼混了一回。

昭儀宮自然治喪理事,朝中文武大臣,齊拜皇靈。痛哭流涕。好在新君已得,倒無爭立的意見。

書中丟開這邊。卻說武氏則天,聽了高宗的密囑,回到才人宮,安安穩穩的以為三日後,新君定有旨下。哪知,不到兩小時的功夫,來了幾名太監說:”皇娘有旨,遣才人武氏,著發往妙高寺剃修為尼,以完先王之節。”

則天正在此地胡思亂想,忽聞此言,猶如平空的有冷水澆背一樣,簡直人也嚇呆了。可憐一付如花般的面貌,片刻現出紅紅白白來,還含著兩眶眼淚,也是盈盈的。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何時絕。

要知武則天究竟可曾削發為尼,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響雷霹嘆梗斷萍飄 散烏雲恨花殘月缺

話說其時武則天受了遣發的內旨,片刻不得稽留,只得任憑太監調度,將他送人妙高寺中。

那當家的老尼,見是宮裡發出的才人剃修,每月可得膳養銀二百兩。俗話說的好:勢力不過出家人。所以則天到了妙高寺,老尼倒並不把他當做徒於法孫。朝三暮四的折磨她,反而殷殷勤勤來恭維不暇。則天徒喚奈何,嘆一聲道:”如此一來,只好聽天擺弄而已。”

一連過了十餘日,老尼便拿出空門中的手段來,不是什麼別的,一心但想弄錢。於是

選了一個黃道吉日,要代則天削發。四處王公大臣,以及施主檀樾皆散了請酒的帖子。到了日期,先在大殿上搭了一座高台,中間設一張寶座,四周掛起長幡佛蓋,點著雲燈,餘外結些紅紅綠綠的彩。老尼捧出僧鞋、僧帽、袈裟等類,供在台上。大眾香客都是善男信女,清晨一齊來到,車馬紛紜,非常熱鬧。那香儀也就極其茂盛,你一兩,他八錢,俱來布施。進香的人,先向佛前行禮,後又給老尼,則天叫過了。

但是看見則天的,沒一個不誇獎賞嘆。有的說太宗皇帝,本是一個英明真主,從來不愛女色。忽然到了暮年,倒專寵幸她,原來她真是一個絕色的女子。有的說皇上曉得體面,況他年輕已輕,深恐自己死後,要被新皇帝看中了,兒子反累老子做龜。所以,臨終彌留的時候,招呼正宮娘娘,遣她去外削發,靜守空門。內中又有一個人說道:”亂說亂說,你們這些話都是捕風捉影,毫無實在。我不瞞諸位說,我家有個姊夫,就是西上苑的太監,一日他出來講,他是親眼看見的。只因皇上瞞著正官娘娘,將武才人常到西上苑早秋亭上,歇了幾宵。以後白天裡總是皇上同她頑耍。不料,皇上實在愛她不過,一天午後的晨光,皇上剛剛嘗了她的滋味,走到苑中,突見那初熟波羅密,清香可愛,隨便吃了一只,因此,得了一個寒症,故而回至昭儀宮,嗚呼哀哉的就宴了駕。正宮娘娘曉得緣故,便氣她不過,所以才發她出宮為尼。這一些話皆是我姊夫親目所睹,親口所說的。”大眾也說道:”這話真個一點不錯,耳聞不如目見,他家姊夫,既然在西上苑為太監,那還不的的確確的嗎?”忽又有人道:”諸位不要聽他,他這謊言已說得露出馬腳來了,請問既是他的姊夫,怎樣可以做得太監。”那人惶恐慚愧道:”敢死,敢死,我說話卻說糊塗了,不是我的姊夫,我是他的姊夫,他本是我的舅爺。可笑我搶著說話,竟把稱呼都弄錯了。”

就此言三語四,沸沸揚揚,大家辯論無定。突地裡清磬一聲,但見老尼身披大紅佛衣,頭戴毗盧大帽,雙手捧具。左邊一個幼尼,捧著缽;右邊一個幼尼,肩著杖。前面一尼引磬,後面跟著武氏則天。最後又有兩個老尼,一持盥水,一捧著黃綾裹的剃頭刀,一同登台。那些香客,男男女女足有幾百人光景,頓將一座高台,圍得團團相似。老尼升上法壇,當中坐定,則天端正跪在下面,各尼分立兩旁。

老尼接過撣杖,當啷當啷的觸了幾下,便開口念道:”咳,世界空空塵障累,人心明亮私欲蔽。咄,打破機關,皆大智慧,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老尼喝語已畢,兩旁眾尼,皆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老尼隨即下座,便扶著則天,升上寶座。那時盥水的老尼,就帶則天散發浸洗。者尼接過剃刀,向則天頂上先剃一刀,喝道:”一刀試舉,烏雲漸散,福降災消,無牽無絆,南無西方接引佛。”喝畢,兩邊眾尼一個個的便接引佛。接引佛念了七遍。念畢,老尼便從容不迫的在則天鬢下又剃一刀,喝道:”左行剃戒,東方日開,超脫浩劫,輪轉轉回,南無世界光明佛。”喝畢,兩邊眾尼又”光明佛”、”光明佛”的念了一陣,老尼又從則天右鬢下剃了一刀,喝道:”右行剃戒,以應太陰,一切化解,福壽遐齡,南無沙門首座無量佛。”三喝已畢,那持刀的老尼,上前接過剃刀,嘴裡不住的”無量佛”、”無量佛”,不上二三十刀,可憐把武氏一頭的青絲,削得如琉璃燈的一般,淨光滑圓的。然後又代她換了僧衣,著了僧鞋,戴了僧帽,搓扶下台,到祖堂裡行禮,二禮行過,又向眾尼合十,復又走到客堂之中,向大頭面檀樾施主見禮。正是:

要除煩惱須成佛,各有姻緣莫羨人。

要知後事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聯佳句池邊驚往事 遇大雨寺裡逢嬌娥

話說客堂中男男女女,見武則天來到,大家一齊叫聲:”則天應酬一回!”老尼招呼退下,這裡連忙大開素席,整整鬧了半天,香客才散。

從此以後,武則天便在妙高寺裡為尼。日間學了誦經念佛,夜晚學了養靜坐撣,真是”跟了修就要修,跟了偷就要偷”,這句話頭一點不錯,否則武則天是一個極繁華的人,哪裡能在妙高寺裡安穩無事的?然而,她的心中,已是久有把握,曉得今日雖是出宮為尼,將來高宗一定跑不脫,還要召自己的,不過遲早一天罷了。因此,她在寺中,無論什麼事體,皆可以去學,唯有那三寸金蓮,卻不肯放鬆一點。老尼得了她的錢頭,也就不來管這些小節。

恰巧一天,老尼化緣出外,則天同眾尼道:”今日師傅不在家,我們可以想個什麼法兒耍耍。”一個年妃輕的說道:”後園木樨開得正好,何不往那裡去咧。”武則天聽說,忙說道:”既有這個好地方,師兄怎不早講,我們就快些去罷。”旁邊有兩個粗蠢無文的說道:”師傅出去,最好我們睡睡午覺,養養精神,後園裡有甚頑耍,這個空兒輕易碰不著的。”但是,內中有三人,能曉得賞花玩月的佳處,品貌也覺清雅,一叫脫凡,一叫素凡,一叫空凡。則天此時法名,卻取名叫超凡。四凡見別個都要睡覺,就相約開了後園門。

大家來到園中,果然金粟盈階,濃香撲鼻,一順東牆腳下,足有三十多株木樨,根下護著一帶的海裳,脫凡開口說道:”當此秋景,不可無詩,我四人何不各聯一韻。將後設有離散的時日,也好留為妃念。”則天道:”就由脫凡師兄著手,我等跟詠是了。”於是四人詠道:

盡羨空門說妙高,(脫凡)

恒沙水淺孰能淘?(素凡)

且將淨室為西土,(空凡)

忍把宮詞混法鐃。(超凡)

琪草瑤花皆是伴,(脫凡)

晨鐘暮鼓為誰敲?(素凡)

修真修偽何時辨?(空凡)

只惹彌陀笑爾曹。(超凡)

當下四人聯句,便沿著海裳腳下,直向南走。走至盡處,卻有一小小的荷池。那荷葉已半枯半落,剩得半池清水,澈透見底。

四人立在一條邊,朝池底一望,則天忽然嚎陶痛哭,脫凡等大吃一驚,忙問端的。則天說道:”師兄有所不知,我自削發空門,還是糊裡糊塗的。今日借水悟道,想我從前宮中的過失,不知可能贖否?”脫凡道:”阿彌陀佛,既是你可以借水悟道,你一點慈悲心倒發現了,真個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究竟你的慧根,要比我等深一些咧。”

則天見那眾人支吾過去,遂一同轉身,又回至禪堂裡面,各人也偷安睡覺。獨則天一人,千愁萬緒,想一想好好的花容月貌,忽然要做這樣一顆光溜溜的頭顱。今日池底見形,實在悲傷已極,想到此處,心上一酸,恨不得距時尋死,就此無情無緒的癡想了許久。頓覺得狂風一陣,早把那佛前長幡吹得搖搖擺擺。

則天遂走至天井裡面,抬頭一望,但見陰雲四合,西北角上,閃光灼灼,轟轟的雷聲不住,曉得暴雨將至,隨即又轉進禪堂。果然,頃刻之間,風雷交加,風乘雷勢,雷使風威,那傾盆大面,也就如直沖乎倒的下來。則天心中暗道:”這樣大雨,師傅一定不回來了,我何不也去睡覺會興,何必一人默坐在這裡。”主意打定,正想移步,突聽外面通通的有人敲門,以為師傅冒雨而回,心中卻不願自己去開,無奈,大眾皆已酣睡,只得勉強由回廊上,繞至門前。天上的雨,一發落得更大,沙沙沙,聲音不絕於耳,則天將門開開,向外一望,原來不是師傅,卻是兩個美少年。估量也不過十五六歲,外間還有兩乘轎子。兩少年便匆匆的說道:”中途遇了大雨,別處無可躲避,今借寶剎一席之地,暫且歇歇,實在是打擾。”則天聽了他言,便將二人細細打量,覺得兩人風流俊俏,五官平正,齒白辱紅,要算是絕色的男子。自想道:”可憐我當先的形容,同他也還勉強比較得上,但今日把青絲削去,未免就相形失色了。”一面想著一面便向二人讓進。

到了禪堂,相陪坐下,則天卻不諳僧家的規矩,來客獻茶,口稱老爺公予的。但因愛看兩人的品貌,心中又不忍相離,所以陪了坐住。輕開玉齒,溫溫柔柔的問道:”二位貴客尊姓?”一少年答道:”我姓張名易之。”又指那少年道:”他也姓張,名冒宗,皆是同姓不宗的朋友,今日一同出外,不料路上逢此奇雨,所以過來煩惱,小生心實在不安。”正是: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偶對面不相逢。

要知二張以後究竟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險煞險禪林撩浪子 巧中巧階下撞淫僧

話說二人說過了姓名,復又給武氏一看,覺尼僧中間,那有如此美貌的人。易之忽想道:”前日聽說宮裡發出一個武才人,在妙高寺削發為尼,不要就是她呀!待我來盤問一盤問,就知道虛實。便開口向則天道:”還來請教師傅上下,俗家誰氏呢?”則天見問,便長嘆一聲,說道:”小尼法名超凡,俗家武氏。”昌宗在旁說道:”師傅莫非就是武才人麼?”武氏道:”慚愧得很。”

但是,二張年妃雖然只有十五六歲,卻也是竊玉偷香的魁首。當見果然是武才人,就六只眼睛不定的瞥來瞥去,各各似乎打了一個照會。武則天本是久曠風月的,此刻忽被兩少年一引,恨不得就一口生水給他吞下,方才稱心如意。無如外面轎班,以及寺中尼僧,個個皆有眼睛,深恐被他們知覺,這面孔卻丟削不起。

不到一刻,雨已住點,轎班便進來催著動身。二張只得辭別。則天戀戀不舍,然亦無法可想,隨送二張出門。張易之在前,武則天夾中,張昌宗在後。前面易之伸手捏了捏則天一把,後頭昌宗也把則天操了兩操,則天神魂飄蕩,紅上耳根,說時已出了門外。

二張上轎,則天心中好像舂碓一般,通通的七上八下,直待轎子起身,則天兩眼望住,轎子去的已遠。則天依舊放不下芳心,就走至階外,舉首翹足以觀,直至轎影全無,方才轉身,預備進寺。不料,就在進寺的時候,突由東首,走來一人,一個向西直奔,一個轉身向北,無巧不巧的在路中間撞過對面。

其時還有一個委曲,那由東來的這人,早已看見是個尼僧,以為此刻天已黃昏,暗黑中可以買個便宜,頓把身子撞進,不但不讓,反轉用力,因此,向前一栽,偏偏這則天雖無拳棒,卻是生性乖巧,曉得他始卻無心,後竟有意,她便輕輕巧巧的往旁邊一退,那人用力過猛撲了一個空。地下又因是雨後滴滑的,就此頭朝前,腳朝後一交栽倒。則天一嚇,以為這個斛鬥多分有命役毛。豈知那人一手落地,說時遲,那時快,他一翻身,一個鯉魚躍龍門式,倒又立起,用手指著則天道:”好好好,佛家還把虧佛家吃,這真有趣咧。”則天初因暗黑之中,也不知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忽聽見他說佛家佛家的,才給他仔細一看,不是別個,原來也是一個滑頭和尚,並未跌傷。於是,也就轉身人寺。

話分兩頭,書中且給和尚交待明白。

和尚本性薛,名懷義,從前學得一身好武藝,有飛牆走壁之能,軟靠功尤其精妙。後來江洋上買賣做得不少,血案太多,便洗手落了發,受過戒。一則,可以借此漏網,二則做個遊方和尚,倒也自在消遙。就此來至覺真廟中,做個住客。

覺真廟剛好同妙高寺緊鄰。這日懷義賺了幾個經*錢。大雨的時候,在外面吃了個酒醉看飽,看看雨止天黑,深怕晚上還有*口經,誤了大事,所以,匆匆回廟。

也叫事有定數,恰巧逢著則天送二張出門 ,因此撞了一交,立起說過兩句話,則天已給山門閉緊了。

懷義暗自道:”非要如此如此。”當即也就轉歸。

這裡則天進了門來,到了撣堂,只見一眾尼僧皆已睡醒,則天說道:”師兄們,豈有此理,有意拿我出醜,我又不會陪客,偏偏裝著睡熟。一個都不出來理會,直待客走,你們倒反轉出來,師傅如果回寺,我一定要問問是個什麼理由。”大眾笑道:”不瞞你說,當這兩公子來的時候,我等並未睡熟,那時本想出來,卻因偷點小賴,免得茶兒水的,應酬不清,所以,我們皆藏在房裡邊,看了一看也就罷了。”則天暗道:”這些賤禿可要死,我幸虧忍耐住,莫有同姓張的兩個廝繞,否則,豈不丟了破綻。想起來真個險煞險。”眾人講講,天已魃魃黑。點燭的點燭,安排饒晚香的燒晚香。雲板三敲,鐘聲朗朗,佛前立了幾個尼僧,”南無佛”、”南無佛”的念了幾遍經。當廚的便去燒晚飯。則天隨眾人敷衍了一回,就一同吃晚飯。

晚飯已吃過,老尼突地在外敲門,素凡去開了門。老尼到禪堂內坐下,開言便問道:”爾等吃過晚飯?”脫凡答道:”我們吃過,不知師傅可吃也末?”老尼道:”我是在三元橋魯老老那邊吃的。”武則天忙上前稟道:”今日徒弟身子不大爽快,要請臥歇。”老尼答道:

“既是如此,今日不必打坐罷,你就趕早困困。”

則天的房,住在西殿邊面,本是一明一暗,而且並無他尼在內。當時她遵了老尼的命令,就持燈來至房裡,將房門掩上,上了搭閂,先舒玉背,鋪好被褥,垂下蚊帳,而後再脫盡衣服。正是:

心如有事心才懶,意若無情意亦灰。

要知武則天畢竟能入黑甜鄉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午夜情濃金生麗水 通宵興盛玉出昆岡

話說武則天在老尼面前,撒了一個有心的謊,就此脫衣而臥。暗想道:”此時倒也好,落得個幹乾淨淨,一些也不要煩神,比不得從前在宮中,到起睡覺來,免不得滿頭珠翠,零零掛掛的,這樣那樣,要費多少的事體。”想罷嘆了一口氣,將身躺下。扯了一條薄棉臥單,蓋一半在身上,粉面剛剛就枕,只聽那鐘磐聲音,當當的聒耳。這一來,翻覆難以睡熟。眼睛略為一閉,好像那兩個少年,站在目前一般。覺得他身材不長不短,面貌不胖不瘦,眉目是又俊又俏,口鼻是不大不小,言齒是清而且雅,性情是溫而且柔,想他那一種形狀,簡直是冠而釵者。我武氏倘有一些造化,如這樣的人兒,就隨他粗布衣淡茶飯能過一世,也不枉我為人。想到此處,便覺春心蕩漾,欲火如焚,委實難挨不得。不得已時,便將單被咬住,硬行暗挪念頭,好容易過了一個更次,這才睡熟。

恍倔之間,自己還立在門外,閒看路景,覺到身後一人,扯了他一扯道:”武師傅,時候也不早了,為何還獨自站在這裡,不歸寺裡?”則天掉頭一看,認得那人,原來不是別個,正是大雨時來的兩個少年中名張易之的。則天道:”你因何一人到此?你家那個朋友呢?”易之道:”他已歸去,我特意一人來此,但願一親芳澤。”則天見說便答道:”你我之情已銘心版,姻緣非是無因,想石上三生,已早布情種了。無如寺中,耳目眾多,不甚妥當。”易之道:”不瞞師傅說,我家離此不遠,只隔十數來家,那邊有一空宅,師傅可隨我去,可以隨

心所欲的,而且並無一人知道。”則天道:”這地方究竟在何處呢?”易之把手向那西邊一六角門上指道:”就是那個門裡。”則天道:”門鎖住嘎,那得進去?”易之當即在身畔拿出一件東西,說道:”這個是鑰匙,師傅,你若果俯允,那是很便當的。”則天道:”終久我心中有點懼怕。”易之道:”怕些什麼?”則天道:”不怕別個,但怕寺中查點我來,而後無言可對。”易之笑道:”你這人多分癡了,那裡出外過年嗎?不過片刻之功夫,寺中卻偏偏查點得到,你就說在街坊上隨喜隨喜,輕輕的一個謊,也就遮蓋過去了。”則天想了一想,暗道:”我也顧不得許多了,就是破了案,要去殺頭,這樣的一個俊俏人才,也不可輕易放過。”

其時主意拿定,向四面一望,見路上並無行人,隨即搓了張易之的手,一同走至那門角門前。易之用了鑰匙將鎖一開,只聽叱叱一聲,開開了那扇六角板門,再走至繡房裡面,果然床帳現成,翠枕鴛被,卻已薰得蘭麝幽香。這房卻是坐東朝西,那雨後夕陽,射入窗裡,光明透亮的,而簷前屋漏,猶滴瀝有聲。二人登時摟抱上床。則天覺得有些害羞,便閉目就枕睡下,任其所為。但曉得一人,替她寬衣解帶,然後騰身而上,不料,氣力甚壯,則天頗有些吃當不起,忍痛之間,猛然驚醒,曉得是黃梁一夢。

但身上似乎真個伏著一人。湊合得一些不假,則天不覺大驚,暗道:”日間來的兩人,莫非皆是妖精,我被他纏住了嗎?”忽又轉念想道:”果然就是妖精,也算湊我的趣,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且極情盡興,快樂一會,有何不可。想罷便雙手樓住,或送或迎,取樂了一會。

待事己畢,倒覺抱的這人十分壯健,那皮朕亦粗,絕非夢中少年的蹊景。再向面上一摸,也是老歷的,一直摸到頭上,卻不好了,原來也是一個滑頭。則天心中詫異不過,忙問道:”你是何人?”那人說道:”我是你迎送的人。”則天道:”你不說明,我要喊了!”那人說道:”我一發不便說了,你若喊起來,教我怎生逃走。”則天道:”你這人,我若要喊,何必問你實在。但我門戶已經關好,你從哪裡進來的?況我是以身相從,何必更同你為難,你快將來歷說明,就此常常來往,亦無不可。”那人見則天這樣說法,諒來也無歹意,便說道:”我姓薛名懷義,在隔壁覺真廟裡做住客,昨日因雨撞見師傅,回到廟中,實在羨慕師傅姿色,所以,特為過來相陪。”說著便又在則天身上動起來。

則天最喜男子壯健,今日之下,真是棋逢敵手。大戰一次之後,忽見和尚的確出色。於是又咬著牙齒,閉著眼,自己也使出本領,做出神勢,將三寸金蓮,輕輕搭在和尚頂上。卻是笑話兒,就好像葫蘆旁邊又長出兩只彎彎尖尖的茄子一般。

這話丟開。且說兩人在這裡好似赤壁鏖兵,沖開水寨,儼如潼關一戰,欲罷不能,和尚精力不盡,尼僧還情興正濃。哪知,雞唱三聲,東方已白。正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要知兩人畢竟如何下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藩懷義初回說原委 張易之二次訪佳人

話說外面天空已微微帶亮,則天、懷義勢必不能再圖歡樂,便各自罷休。

則天復把懷義一看,委實面貌猙獰,狼惡得很,但戀他是個對手,因說道:”時候已經不早,你就趕快去罷,待至夜間再來,切切不可告訴他人,惹出意外。”懷義道:”師傅放心,小僧就此走了。”說罷穿好衣服,一縱身出了窗外,一些響處也沒有,登時不見。

則天暗暗稱奇,看懷義已去,就重新安安的又睡下。直睡到日上三竿,還未起身。老尼因為他是宮中貴人,連忙也來看看,問則天道:”此時究竟可有甚病!”則天答道:”師傅寬心,我莫有什麼病,別個昨日大雨之後,略為受了一點風寒,其實也無大要緊。”老尼道:”你就靜養養罷。”

你道則天哪裡再可以睡下,此時的神氣,格外十分的健旺,勉強歇了一刻,依舊穿衣起身。

午飯已畢,鬼混了一遭,不覺天又暮黑,因為,情人有約,也就連忙歸房,不到人靜之時,果然懷義和尚突門而入。

則天迎著,攜手進了銷金之帳。兩人這一番恩愛,極其綢繆。蕪蓉金桔,顛倒鸞風之肢。荳蔻櫻桃,反復鴛鴦之背。直待一滴楊枝水,傾人紅蓮兩瓣。

枕上則天問懷義道:”你究竟如何這大的本領,雖無道來去無蹤,卻也是能夜行自若。”懷義本是一個粗而且蠢的和尚,及此時倒也會溫柔。當下聽則天問他,便伏伏貼貼的說道:”小僧自幼就練習飛牆走壁功夫,不但這矮簷屋宇,可以一躍而不由戶,就是那三五丈的城牆,我也不用吹灰之力,便可以過去了。”則天道:”果然昨天你還膽子大呢,來到此地不怕被人看見了嗎?”懷義道:”采花的人,沒有膽量,就能行事麼?”則天道:”你昨天晚上情形,我倒要你說說看。”懷義道:”昨天晚上,你師傅還未回來的時節,我就從廟裡來至這邊,初一看時,你們大家在禪堂裡談天,不到一刻,你師傅在外敲門,你還是坐在那邊不動,我心中十分著急,後來你同你師傅說了一會,我因立得太遠,也聽不見你們所說的是什麼。待你話說完,忽見你手持燈台,背身**娜娜的往西首房裡去,我那時已經明白,我也就飛身走至簷口,用了個燕子倒吃水的架落,身體變進窗前一望,卻滿窗糊的都是白紙,內有燈光,倒望不出你所以,我馬上即用了舌頭,將窗紙了一個小洞,正看見你關門垂帳,解帶寬衣,露出雪白的身軀,真個可人如玉。兩只大腿,如八月裡鴨子一般,又肥又嫩。登時我心猿意馬,實在難忍,就想扭開窗扇,攛入裡面。忽又自己想道,我這強盜的形勢,不要驚壞了她,她喊叫起來,反為不美,不如候她息燈安睡,再行進來,方保萬無一失。所以,直候到你吹息了燈。然而你在鋪上,不知為什麼又哼聲嘆氣,翻來掉去的睡不實在,好容易許久許久,這才不見你的聲息,我遂輕輕的扭開窗扇,躥身來在裡面,松了褲子,掀帳登榻。哪曉得,你是一個知趣的人兒,聽我播弄,我就單槍匹馬上,進了三關,你那處還閉著眼睛,或迎或送,我暗道造化造化,巧巧遇著這個好人。”

則天聽到此處,心中釋開一個老大的疑團,暗道:”以訛化訛,真是叫做錯中錯咧,這一個姻緣,再奇也沒有了。我夢中被那姓張的假作雲情,他替我解衣寬帶,誰知就是和尚的行為,真作雨意。”

則天想到這裡,欲火騰炎,上面咬咬牙齒,下面夾夾腿浜,一手在被裡抓住和尚的主腦,說道:”你的福分不淺。”懷義正如蛙怒,又使了個編魚曬背的式子,兩入就車起水來。

一陣狂風,梨花已經滿地。雙雙遂無聲無息的睡至日出星零,懷義怕被寺中眾尼知覺早已躥出天台,復往紅塵愁苦地去了。

自此一連幾日,那張易這、張昌宗二人,實在也妃念武則天不過。這日兩人偕行,一路又進到妙高寺裡,真果意想一親芳質,偏偏老尼上前接著,應酬了一番。良久不見則天的影子,二人正在疑疑惑惑,突見西邊走來一尼,頭上白如雪梨,身穿月色布襖,袖著斜棋紋式,足下金蓮,著雙淺口黃綾板緞的鞋子。

易之眼睛把她一膘,隨後昌宗也是如此。那尼接連得了兩個照會,因為背著老尼的面,也就笑且眉梢,滿面春容,現了一現。易之、昌宗魂消魄散,身體頓如軟了一般。暗道:”武氏真個國色,無如老尼在旁,討厭不過,鵲橋難渡,況且織女牛郎又是無期。”

三人心中,恨不得同成好事,則天忽來至前面,身子挨了一挨,想就隨便坐地,實在又捨不得二張,思想夢境,越發難過。正是:

花能解語反多事,石不能言亦可人。

要知禪堂裡畢竟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王皇后妙高寺拈香 武則天榮華宮復進

話說當時武則天實在難過得很,便不問好歹,往那邊坐下。老尼看此情形,也覺詫異,惟因她未到犯過什麼奸情,於是自解道:”春月秋花,怎不惱人?況又是青年時代,正在難守難捱的關頭。”想到此地忽然得了一個法兒,就向則天說道:”幾日你未念經,今日人已清爽點,何不去佛前補著,否則地獄裡補經所,罪也難受。”則天突聽此言,倒以為真,便放下二張的念頭,起身就走。這裡二張已知老尼的用意。易之想到:今天不如且去,改日再來,好在武氏總在寺裡,插翅也難飛掉。想罷就向昌宗道:”我們走吧。”昌宗起身道:”好。”老尼又假殷勤一回,頓將二張送出門外。

武則天在經堂裡補了一些佛經,究竟心中不定,依然跑到禪堂內來,舉目一看,意中人已去如黃鶴。則天登時停了步,將老尼地獄之話一想,連唾了幾口,暗罵道:”老不死的東西,沒要騙我,我只看見活人受罪,哪裡看見死人披枷咧。”說時轉身人內,到了自己房裡,無情無緒的呆慕二張,居然音沉海底。

一連幾日,並不見二張來到,隔久也就罷了。幸喜懷義和尚,不時往來往來,寺中尼僧倒也一個不曉。從此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整整己過了四年,直到永徽癸醜五月間。

這日卻是太宗的忌辰,則天記得清楚,一早起身,觸動舊情,暗暗拋了幾點眼淚,又嘆道:”也算我武氏命薄,老皇宴駕;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並無一人出宮,那長孫老賤人,不知同我是甚冤家,獨獨把我遣發於外。假如不因這事,此時我武氏,受新皇帝的恩寵,倒不知怎樣的尊貴咧。”一人便坐在房中癡想,忽聽外面沸沸揚揚,來了無數的侍衛太監,呼道:”當家的尼僧在哪裡?皇后娘娘因老皇忌日,來到廟中拈香,趕快出去接駕,禦輦已去此不遠了。”老尼一聽,連忙傳集眾尼,換了祖衣,分班迎出,武則天也在其內。果然離寺不到一箭之路,遠遠看見前導對子,立仗馬已經到來,那一眾禦林兵就同烏鴉似的,黃羅蓋下,一乘禦風輦,款款前進。老尼引眾尼由寺門起一條邊匍匐在地,就同滿地的黃衣包一般。候著風輦就進,便報導:”妙高寺尼僧普慧率領法徒超凡等,迎接聖母禦駕,願聖母萬歲萬萬歲。”報名已畢,禦輦已進寺中,普慧又率領眾尼裡進,到了佛殿之前,齊敦法器。鐘響鼓應,鼓響磐敲,佛前佛燭光輝普照大千世界,爐中香煙綴繞,頓現七十二蓮花。

這裡皇后拈香已畢,升了寶座,一個個皆報名呈上,三呼見駕。末後武則天進前,皇后忙開動貴口問道:”超凡,你可是那年出宮的武才人嗎?”則天頭叩道:”臣尼正是。”皇后道:”你不記念宮中否?”則天見問,垂淚道:”昔蒙先皇恩寵,豈有不記念之理。”皇后道:”你既如此,還願意隨我進宮麼?”則天這人本來伶俐異常,聽了這話,隨即就謝了聖恩,略無輾轉。當下皇后的禦輦也就出了妙高寺,武則天隨著,一同往宮裡去了。

看官,皇后拈香就拈香,突然要把武氏帶回宮去,這是一個什麼緣故?試問太宗的忌日,高宗的皇后要至妙高寺拈香,這又是什麼用意?原來她拈香是假的,要取武則天回宮是真的。只因長孫太后從前打發則天出宮的日子,除去幾名太監,以及長孫無忌、王皇后曉得,餘者無人知道。

高宗禦極之後,第一件的事,就下了一個聖旨,詔立武才人為貴妃,不料這個上諭,直即沒處去送。宮中並無這人,傳諭的太監無法,只得到總管處查點嬪妃的名冊,方知奉懿旨已驅逐出宮,就此直言復旨。高宗知母後所為,也叫沒法可想。但高宗正在英年,極其貪色,既然召不到武氏,因此另外物色。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之中,揀來揀去,惟有蕭氏,稍當上意。既幸之後,冊為淑妃,但這蕭淑妃生性驕傲,卻無一點才學,仗著自己得寵,便處處藐視正宮娘娘王皇后。你道一個堂堂的王皇后,哪裡肯服?卻也無可奈何。兼之高宗自寵蕭妃之後,非逢大典,不進昭儀。王皇后冷落不過。

一日高宗因籍田大禮,回鑾來到正宮,王后接駕,當晚留宴,宴上王皇后從容鐮道:”陛下身為天子,眼界宜高,試問當今之世,舍蕭淑妃之外,可有第二美女否?”高宗笑道:”較蕭淑妃美的雖有,無如我卻不曾看見。如今這有一人,若能到來,這蕭姬便相形失色,怎奈渺若天涯,全無消息。”說罷便長嘆一聲。皇后此時,心中已猜了個九不離十,暗道:”他還是如此,有了有了,我何不就這樣咧。”正是:

白浪滔天風波險,從此釣出是非來。

要知王皇后究竟是甚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含醋意蕭淑妃恃寵 因酒醉騷天子獲珍

話說王皇后其時想著:”高宗一定不是思別人,就是思那武氏則天,所幸長孫太后已崩,無人阻擋,我何不將她悄悄取回宮中?偏教這蕭賤人失寵,方泄我心頭之恨。”主意想定,所以趁著太宗忌日齋期中,詐稱燒香出宮,就特為到妙高寺將武則天取回,暗藏在昭儀下室裡面,代她蓄發修容。不到一年,那武則天果然雲鬢蓬鬆,妖艷如故。

直到第二年正月元宵佳節,王皇后想得一法,在昭儀宮大設彩燈,慶賀佳節,便留高宗夜宴,但是高宗雖寵蕭妃,就與皇后,到底有點結發夫妻之情。當時見皇后留宴,雖說冷落了蕭妃,卻還要勉強裝些情面,因此就許允在宮,及至開宴,王皇后手奉一杯禦酒道:”臣妻自奉箕帚,備位正宮,自知身弱色衰,強顏自愧。然究以陛下眼界中只以蕭妃為美,終屬有些不服,因此暗中搜尋,幸陛下洪福,果然覓得一女。照臣妾看來,此女遠過蕭妃何止百倍,不知陛下可願進覽否?”高宗說道:”可是真麼?朕有些不信。”王皇后道:”陛下之前,臣妾何敢見謊?”隨即便囑咐侍宴的宮人道:”你們去到下室裡,將那留養的女子傳來見駕。”宮娥答應一聲,隨即傳旨,書中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武則天,自從王皇后借著拈香把她帶進宮裡,她承應皇后,雖親生的女兒都沒她這樣孝順。王皇后焉知她包藏禍心,以為她真是賢德,暗道:自己必然添了一個助背,不怕蕭賤人不低頭失寵。便無事的時候,’總同則天說說這裡,講講那裡。

這日昭儀宮皇上準許留宴,王皇后心中歡喜,親自跑到下室,招呼則天預備。則天得了這個消息,自然洗洗薰薰,點脂敷粉,打扮得千媚百嬌,專待召見。到得晚來,宮中上下皆有賜宴,各人吃酒的吃酒,看燈的看燈,好不熱鬧,獨則天反轉添了一件心事,暗道:”我武氏一身成敗,就在傾刻,若有人來召我見駕,一見龍顏,總有萬一之望,但又怕好事多磨,不得順心,那就不知怎樣了。”此時心中或而想想太宗,或而想想高宗,又或而想到懷義和尚並那張姓兩少年,真個心緒如麻,輾轉無定。見宮婢等酒宴已散,蓮滿已至亥正,便嘆了一口氣,暗道:”到此時毫無消息,一定是石沉大海了。”當時懶懶的就想卸了宮裝,忽又想道:”且慢,皇后就要進言,也不能一見萬歲就說這話,或者還未得間,也末可知。”則天想罷,突見外面一個宮娥,提了一盞宮燈走進下室,高喊道:”列位公爺,那留養的女子在何處呢?皇娘有旨,著她隨我去見駕。”此時管下室的幾名太監恰巧都出外看燈去了,只剩得一個老年的守門,他聽富娥一說,耳朵本聾,就牽七拉八的,又模不著頭尾,只是渾猜。武則天在旁早已得知,深怕誤壞大事,忙走出應道:”那位姐姐奉旨傳留養女子,在

下等候已許久了。”那宮娥舉起宮燈,略為照了一照,暗暗怎麼舌,想道:”世間那有這樣美女?據我看起來,她仿佛同那年老皇上幸的武才人倒也差不多呢。”就此便道:”原來這位就是新貴人,只得告罪領道了。”於是宮娥在前,則天在後,逶逶迤迤直奔昭儀宮而來。則天走至內宮閾旁,直見裡面鳳燭高燒,一切陳設較長孫後時大不相同,暗道:”果真人生終為民家女也就罷了,若得陪伴君王,必要到這個地步,方不負一生之遭際。”

書中不言則天在宮中思量,且說高宗在禦宴上聽宮婢回奏留養女子已經召來,以為她也不過是民間稍有姿色的尤物,未必果當聯意。此時高宗已有三分酒意,便說道:”代聯傳她進來。”宮娥走至宮門也就傳旨,武則天聽說,忙走道丹墀跪下,奏道;”願皇上皇后萬萬歲,民女見駕。”看官,你道則天因何來見高宗,不稱武氏,反稱民女,這是個什麼用意呢7只因自家已受先皇才人冊命,若明說武氏,深伯高宗當眾人耳目,須避聚塵之嫌,又生枝節,甚為不美。即此一端,這武則天的謀略已可概見。

閒話掃開,但是高宗初次的猜度,以為是尋常女子,並不注重,及至看她步上丹樨,那身材之娜,口齒之清脆,覺到就有些出色驚奇,及至就近一望,她面貌逼真像那武才人,然而總有兩分料不得,心中便渾揮的度量一度量,又仔細給她一瞧,暗道造化,心中實在歡喜得如獲至寶一般。轉身向王皇后呵腰屈背的打了幾個恭。王皇后曉得他有了酒意,忙奏道:”陛下莫謝臣妾,倒要試問怎樣安排此人。”正是:

練就寶劍貽烈士,買得姻脂贈美人。

要知高宗畢竟怎樣安排武則天,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采辦花燈魚塵雁香 共敘離別海爛萬枯

話說高宗皇帝聽王皇后說過,便答道:”且慢安排,先傳她進來待宴。”則天當下忙謝了恩,慢移蓮步,輕擺柳腰,走至宴前,見了高宗。那一種情形覺得又歡喜、又悲慘、又憐愛、又怨恨,是百媚橫生,千嬌立現。登時高宗被她迷得簡直是骨軟酥麻,如癡了一般,也不問別後情形,只得胡亂進餐,催著散宴,便咐宮人送則天到翠華宮候駕。

卻說唐宮裡面除昭儀宮而外,要算毓麟宮最為華麗,其次算翠華。毓磷宮現有蕭妃居住,所以高宗就想安置則天於翠華宮不料皇后心中存了界限,暗道:”這蕭賤人,我與她冰凍長江,非一日之寒,何不當頭且賞她一頓,她才曉得棒的利害呢。”想罷便從容說道:”翠華宮閒閉已久,恐與陛下聖體有礙,臣妻的意見莫若著蕭妃暫遷別宮,將毓麟讓出,最為妥當。”可嘆這高宗,見好愛好,絲毫無一些舊情。見皇后怎樣說法,當即準奏。皇后以為借此報仇,歡喜不過,隨即著了四名太監,降了一道旨,著蕭淑妃趕急遷出毓鱗宮,以讓新寵。太監當就如狼似虎去了。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蕭瀕妃這日慶賀元宵,她私下發出三千兩銀子,著當的太監去采辦花燈,預備皇上遊賞。她這宮中的燈,委是熱鬧過,都是南邊紗綢紮的,其晚掛在宮中,點得明火澈亮。但見馬燈三英戰呂布,盤龍燈五爪搶蛛球。青獅燈大尾拖地,白象長鼻朝天;螃蟹燈橫行,蝴蝶燈亂飛,還有花花草草燈,紅綠物燈。蕭淑妃此時倒興高采烈,一心一意的等皇上駕到。不料夜已久,音信也沒有一個。後來使自己親近的宮婢去探聽探聽,知皇上已在昭儀宮留宴,這一盆冷水真個澆得沒精沒神,心中道:”這王賤人每每同我作對,今日候萬歲回來,我倒要鬧一鬧勁呢。”想罷囑咐宮娥道:”晚間慶賀的禦宴須待萬歲回宮後方開筵。”自己就悶沉沉的燈也不看,倚著薰籠專候接駕。直至爐香燼,更析已起,仍未見皇上駕到,心中又氣又惱。正在焦急際,突見外面幾名太監,打著昭儀宮的宮燈走來,蕭妃大喜,為定是萬歲來了,連忙移動金蓮迎走出來,走不幾步,忽聽來的太監高喊道:”皇上有旨,著蕭淑妃遷往別宮,此處讓武貴人居住。”蕭淑奴一聽,嚇得目定口呆,半天不能開口,停了一歇,心中曉得皆是王皇后的主謀,但不知這武貴人又從何處來的,然而既到了這個地步,卻不敢違撤聖旨,只得收拾細軟,搬到翠華宮去了。

高宗同武則天這裡來到毓麟宮,真個皇帝是假的,福氣是真的。蕭淑妃花掉三千金,強如替則天辦的下差。則天在宮裡陪著高宗賞燈吃酒,酒酌耳熱之時,高宗便不像老皇帝那時在早秋亭,不肯現出荒淫的態度。此時高宗怎能忍得住,就伸手過來,把則天一樓,摟在懷中,揉了幾揉。則天穩坐高宗腿上,底下的情形大約已得妙處。只見光明燦爛之中,兩人腮靠腮,膀連膀,好像聽什麼曲子,一顛一顛的按扳一般,至於雞頭細弄,擅口絲牽,那也無庸說了。外面一班太監觀著,各自暗道:”這宮中的彩燈何能抵得上這一對話寶。”

高宗、則天樂了一會,重新攜手入幃,直到動極思靜之時,風枕上共敘離情,則天也假意躺著,流些眼淚下來,說道:”臣妻命不該休,多蒙聖恩,才有今日,曾記昔日窗下之情,轉眼人事反覆,我妙高寺裡萬念俱灰,聽鐘鼓之聲,思陛下肝腸寸裂。本來是天長地久,倒弄得各自東西。本來是相隔幾重,而今倒又一團共聚。陛下登極以來,不知也還如臣妾一般否?”高宗道:”這些事體皆是母後所為,聯猶如鼓裡一樣,所以即位三日,第一件冊卿為貴人。誰曉得卿已久出宮門,諭旨無從下落。後來據宮監實奏,方知妙高寺一段情形,無如母後之命難違,不得己報恨無極。卿固念聯,聯亦念卿,聯聯卿卿,卿卿聯聯,但願從此月圓花好,長享溫柔之福就是了。”說時則天先嬌後媚,高宗就先惑後迷,不覺到更漏將盡,蓮燭已殘,二人抱做一團,鼾鼾的到黑甜鄉裡。真是香夢午夜,催動如來也低眉;情興正濃,頻激木石必酸骨。直到日高三丈,天子貴人才下龍床,各自梳洗。

看官,高宗皇帝本是一個中材的人主,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永徽初政,太后在上,頗稱賢君,及至寵了蕭妃,即不甚臨朝,一班老臣個個缺望,則天進了毓麟宮後,一發大也不理了。正是:

三官生就如花貌,日使君王帶笑看。

要知高宗怎樣才可以臨朝,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收人心武氏弄專權 折牡丹後妃鬥惡架

話說高宗自寵了蕭妃,直即不甚臨朝,外面久有議論。武則天一進毓麟,高宗一發迷迷惑惑,不問大事。一日,則天閒坐,自己暗暗尋思道:”欲成大事,先要修名,名不立則功不成,功不成則自己仍舊碌碌。此刻必如此如此,收拾人心為最好。”以,到了次日便向高宗奏道:”臣妾幸四恩寵,自當竭力相報,床第之私,所謂寵臣妾者不為寵。色笑相承,所謂報陛下者不報。陛下如其寵臣妾,第一事,請逐日臨朝,親理國政,則臣受思彌厚。”高宗聞奏,不覺悅服起敬,答道:”卿言極是,我日不曉得如何就同懶了一般,卿今當頭一棒,朕登時振作。自以後,每日五更坐朝,餘下閒工還與卿取樂。”則天道:”如此善。萬歲不失為賢君,臣宴亦不得為庸輩。”書中丟開不提。

且言朝中各大臣,忽見皇上坐朝,逐日無間,初甚為詫異,及至查點,方知武才人人宮蒙幸,一切都是武氏勸諫的,所以滿朝之中,其時沒有一個不佩服則天的。當下恰逢老臣李()因貪贓枉法,被人告犯,高宗大怒之下命系囚獄,法司拷問。可憐李()已七十多歲,起先從太宗南征北討,最為有功,太宗寵任已極。李勛年老多病,太宗嘗禦駕親自臨問。一日見醫生藥方中有用人須為藥引,太宗自剪自須,代他煎藥。此刻忽然身為罪囚,自分必無生理。哪知系獄才一晝夜,次日皇上臨朝,將他赦出。再一查察,乃是武則天保全。由此朝廷上下留尊敬如同神明一般。計算武氏進宮不到半載,內至皇后,外至大臣,皆被她籠絡得密切不過。

那王皇后又是一個極好場面的人,則天曉得她的性情,凡是見著她,皆是卑躬屈節,連頭都不敢仰視。皇后以為她真個馴美,於是也就格外在皇上面前抬舉她。有一天,皇上對王皇后說道:”我看武氏這人不但美貌,而且才高,賢卿不若做個現成的皇后,將照儀印信著他管理,倒是一件美事。”王皇后想了一想:”武氏這樣孝賢,諒無他變。”當即允許。到了次日,高宗果然降下了一道上渝,拜武氏為昭儀。此高宗永徽五年三月間的事體。

到了第二年春間時候,武則天生了一個太子,就是中宗皇帝,自此以後,則天就有圖謀正宮之意;王皇后如在夢中一樣,全不清楚。那蕭淑把更是孤掌難鳴,全無聲息,但是她心中總恨王皇后不過。事有湊巧,那翠華宮有一種牡丹,名叫金帶圍,這花本是異種,顏色是紫的、紅的不等,花瓣中皆有一條金線,所以喚做金帶圍。蕭淑妃因皇上寵衰,無事時只有對花吟詠。

一日正在院中遊玩,忽然來了兩名宮娥,走至花中,不論好歹,折了四五校碗大的就走。蕭據便問道:”你們是哪宮裡的宮娥?”宮娥抗抗的回答:”你問怎麼,我們是正宮娘娘那處的。”蕭妃聽見正宮兩宇,不覺無名火起,登時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定上前把兩個宮娥每人賞了一記耳光,罵道:”賤婢,你仗著正宮勢力敢挺撞貴把嗎?”兩宮娥見來頭不對,就抱佐嘴巴奔至正宮,見了皇后,加油添酣的哭訴了一番。王皇后大怒道:”好個不識時務的賤人,焉敢毆我宮婢,本宮與她誓不幹休。”隨即叫過兩名太監,引著道路,氣憤憤的直奔翠華宮而來”

那裡蕭淑妃本來驕傲,以為掌責宮娥,無多大事,故而自那兩個走後,她仍然在園中賞花。不上片刻,忽見王皇后怒氣勃勃的走進院來。初意本想進前行禮,轉念一想:”她雖然是皇后,昭儀印信卻不在她手裡,諒她也無可奈何於我。”想定,雖見皇后到來,她認當不曾看見。王皇后見她不咻不睬,格外火冒眼紅,便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罵道:”蕭賤人!你有多大的膽量,輕易敢打我的宮婢?”蕭妃道:”宮娥不馴,自當責備。我只曉得宮娥犯法,擯妃本能管她,我不曉得哪處宮娥能管,哪處宮娥不能管,難道正宮的宮娥就尊貴一

些嗎?”王皇后大怒道:”好的好的,你既曉得以上管下,我也可以打得你。”說著進前就是一掌。蕭淑妃冷不提防被王皇后掌了一下,蕭把真個急了,暗道:”我同她本有冤結來的,索性同她拼掉罷。”就此也不管她皇后不皇后,上前就一把揪住,四雙()波格蹲蹲的在地下亂轉。蕭妃抓了皇后的雲髻,皇后糾住蕭妃的衣領,兩人便糾頭扭頸,打做一團。一陣斜勢,都跌倒塵埃。滾了一會,皇后友乎大腿一支,就要跨駙在蕭妃的身上。蕭妃在下面用氣力一掙,皇后又是一個鷂子翻身落地。正是:

醋海翻波同入旋,無端官裡鬥嬋娟。

要知王皇后同蕭淑妃究竟如何解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唐高宗有意沒熱心 衰寵女無端討冷趣

話說王皇后同蕭淑妃正在打得起勁,旁邊大眾宮娥、太監深怕鬧出事來,吃當不起,便七手八腳的趕快將二人解開。王皇后實在嘔不過,出了翠華也不回宮,嬌喘喘的就一直到毓麟宮去見皇上。武則天聽見皇后駕臨,連忙迎接。不料皇后頭髮蓬亂,衣服上全是泥跡,一見皇上便哭哭啼啼的說道蕭妃怎樣欺凌我,她又怎樣相打我,數長數短的說一遍了。話才說完,直見蕭妃也被頭散發呼疼呼痛的跑得來了。

皇上見兩人這樣情形,委實氣悶不過,又斷不出孰是孰非,反轉向武則天道:”你現今掌昭儀正印,凡宮中事件皆派你管,你看這事怎樣判斷罷。”武則天突口說道:”以臣妻判斷,王皇后輕使手腳,有失母儀。蕭淑妃您肆對毆,目無尊上。二人均有不是。”王皇后聽則天這樣說法,恨她語不助己,便叉手上前罵道:”這還了得,你這賤人,此時也瞧不起我了。”說罷又想進前,去揪則天。則天此時卻把太子取來,見皇后來勢兇狠,連忙走避,說道:”我不同你一般見識,且莫要掠嚇太子。”說罷往裡就走。高宗看了這樣,暗暗點頭,便說道:”你們各自回宮,明日另有旨下。”說著也就走進去了。王皇后同蕭淑妃皆受了一個沒趣,還帶著一肚子愁悶,猜想明日旨下,必不討好,只得悶沉沉的各自回宮。書中這且丟開。

卻說高宗皇上走到裡面,同武則天議道:”卿看這樣成何體統。”武則天嘆了口氣道:”也算得是強妻逆子,無法可想,只得由他去了。”高宗說道:”朕看卿要算才德兼備,兼之生有太子,明日聯想降詔,立卿為正宮,卿意以為如何?”武則天道:”陛下天恩,臣妾敢不奉詔?但母後雖然失德,卻無彰明昭著之處,陛下宜臨朝詢問各大臣,歸大臣公議,方為正格。”高宗其時深以為然。

次日上朝,果將王皇后有失母儀,武昭儀母以子貴,意欲改立正宮,對各大臣說了一遍。時顧命大臣褚遂良上前奏道:”皇后名家子,先帝為陛下取之。先帝臨崩,曾謂臣曰:’聯佳兒佳婦,今以付卿,非有大故,不可廢也。”‘皇上見褚良之議不妥,只得散朝。來到毓麟宮中,便向則天如此如此說過一遍。則天道:”臣妾但憑陛下作主。老賊褚遂良莫非另有別情否?”高宗道:”此中真也不得明白,到底卿看奈何?”則天道:”陛下次日臨朝再議罷。”高宗隨也不說,只把頭點,立刻現出為難的情形來。則天見他雙眉愁皺,其實自己心中已有伎倆,就上前慰道:”如今翠華宮的金帶圍開得甚好,何不命宮監取來,臣妾侍陛下賞酒。人生本行樂,何必自苦耳。”高宗說道:”很好。”隨即召來四名太監,一一吩咐,太監奉旨,不敢怠慢。

四人顛顛踱踱的奔到翠華宮來,蕭淑妃瞥眼看見,只道是皇上旨下,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皇上不加罪名;憂的是多分不討好。誰知四名太監倒也無聲無息的,只顧一棵一棵的拔那牡丹。蕭妃委實可憐,起先為著幾朵花兒,要同皇后相打,此刻不但折花,直即連根拔采,一齊去了。蕭妃無法,然又莫知其故,其時只得輕輕上前問道:”老宮爺,你們拔這花有甚用處?”一個太監見問,便答道:”皇上要賞玩,在毓麟宮等著呢。”蕭妃弄得啞然無語,嘴裡但說是,眼裡卻望住太監們拔花,不到一刻功夫,栽花的一塊已成不毛之地,眾太監也就往毓麟宮來了。

則天早已看見,讚道:”好花好花。”忙命太監在階下重新栽穩,高宗便笑道:”卿不要去讚揚它吧,我看它卻比不上卿多多呢。”則天媚著說道:”不信我有羞花之貌,陛下未免抬舉臣妾太狠了。”高宗道:”不管抬舉不抬舉,且開酒宴來再說。”則天隨招呼太監。太監跑到上膳處,好菜都是現成的,登時就給禦宴開齊。宴上則天手抱太子,高宗吃酒。酒至三巡,高宗折一牡丹說道:”卿知此種何來?產於何地為最佳?”則天道:”種自天降來,產於洛陽為最佳。”高宗說道:”東京原來有此異品,朕實不知。”則天笑道:”陛下都輕輕折

了,為何不知。”說時已日落西山,宮中已經燈火。

這日恰逢是個望日,金烏始墜,玉兔東升,萬里無雲,長空一色,月映花影,一發好看不過。則天給太子使老宮娥抱著,自己同高宗攜手下階,徘徊花間,觀花賞月。則天倒又動起詩興,無如高宗不彈此調。則天便奏道:”好此良宵,臣妾有一小技獻於陛下。”高宗聽說,問道:”賢卿有何技藝,怎不早說?”則天道:”一校玉笛而已。”高宗道:”那麼賢卿對月吹笛,朕就對月飲酒,你道好不好呢?”正是

萬事不如懷在手,口口幾見月當頭。

要知武則天吹笛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一腔真誠讜言諫主 兩道假旨玉碎香消

話說武則天忙即命宮婢去取玉笛,宮婢走到宮裡,早已把玉笛拿來。則天接在手內,慢啟朱唇,幽幽雅雅的吹起一曲”普天樂”。高宗也不知其妙,但曉得好聽不過,便叫宮婢即取上禦酒,宮婢也把酒取到。一個左手持禦杯,一個右手提禦壺。則天那裡吹著,高宗這裡飲著。耍了一會,兩人攜手人宮,仍人鴛鴦之夢。

到了次日,高宗復調各大臣在內殿重議廢後之事,則天在簾後竊聽。又聽褚遂良奏道:”陛下必要易皇后,何必武氏,武氏曾侍先帝,眾所共知。”說到此地,則天在簾內聽得清切,直氣得三屍暴跳,七孔生煙,大喊道:”何不撲殺此獠!”高宗也怒極,忙命武士將遂良引出,午朝門外施刑奏報。長孫無忌一旁閃出,急伏金階,諫諒奏道:”遂良受先皇顧命,有罪不可加刑。”高宗怒解,又問廢後之事,大眾皆面面相覷,不敢可否。巧遇李()在旁,他心中感則天相救之思,便說道:”廢後立後,此陛下家事,何必問外人。”高宗聽說,就借了這句話,當時便降下聖旨,冊立武昭儀為皇后,遷皇后別宮居住。貶褚遂良為譚州都督。自此則天聲勢大振。她父親武士()也宣至朝中,贈為司徒之職,封周國公,以武承嗣襲其爵。

高宗臨朝,則天每坐簾後,事無大小,代決朝政,凡有逆了則天意的,不是貶謫,就是殺戮。初時還同高宗計議,到了後來,直即是獨斷獨行。有一班忠臣心中大為不服,如上官儀、劉道詳等,處處總同則天後反惡,則天實恨之切骨。一日朝中議事,劉道詳奏武氏十大罪狀,武則天不待高宗開言,便令武士推出。旁邊又有幾人諒阻,則天一發怒極,指為同黨,可憐皇上如木雞一般,頓時幾人被害。這也不在話下。

卻言武則天如此作福作威,不但朝中各臣寒心,連高宗皇帝暗地都有些懼怯。這叫做附骨之疽,欲去不得。一日皇上閒遊別宮,忽見王皇后、蕭淑妃,兩人一種淒涼的景況,末免觸動舊情。實因武則天處處弄權,被她挾制,遂向王皇后說道:”朕甚侮前事作舛,遲早必代卿復位。”王皇后聽說,感激涕零,皇上隨在她宮中留宴。早有左右報了則天,則天大怒道:”這還了得!”便也不動聲色,吩咐太監,辦了兩只最高的酒甕,貯了兩滿甕的醋來。次日,高宗由王皇后那裡回宮,面帶懼色,深愁武後查問,哪知她並不查點,心中甚為歡喜。不上一刻,忽見兩個太監,一個將王皇后領到,一個將蕭淑妃領到,兩人皆身著後服,走來向皇上謝恩,高宗大為詫異。王皇后看見蕭淑妃身著後服,蕭淑妃看見王皇后身著後服,也彼此詫異。三人都摸不著究竟,所以只是默默的,你望我,我望你。突見武則天走出,向兩人冷笑道:”你們自己看一看,不皆是皇后嗎。你們只曉得要做皇后,不曉得自家度德量力。可恨你兩個賤人,到今日深養宮中,不思報德,反轉又生惡念,這還可以容得嗎?”隨即換了一個親信的太監,自己幫同動手,走到蕭淑妃面前把她搭起,頭朝下,腳朝上,使勁的向醋甕裡一納,然後王皇后也照樣行事。你道兩人一時滿鼻子、滿眼睛都戕的是醋,哪裡可以出聲喊叫。只見武則天說道:”難得這兩個人生前好吃醋,叫她們骨頭都是酸的。”可憐暫間兩人香消玉碎,高宗在旁也只得敢怒而不敢言。

看官,你看武則天的手段真個靈敏毒辣,究竟王皇后和蕭淑妃怎樣可以哄得來呢?只因高宗這皇上本來庸孱弱懦,毫無主意,他見王皇后便留宿她宮,見了蕭淑妃便許冊立。哪知武則天處處皆布置心腹,早巳得了消息。到了次日,候著皇上進宮,她就假傳了兩道聖旨,一道復王皇后位,一道冊立蕭妃為正宮。哪知來了兩條催命符,所以兩人接旨之後,萬不曉得則天是害她們的,反覺得意非常,皆隨著降旨的太監來到昭儀謝恩,不料直即是上死路。這可算也是王皇后、蕭淑妃二人的終場,可為一嘆。書中這話不提。

卻說武則天以後處處防備,內外密布心腹,執掌樞要,高宗皇上真個有名無實,直到弘道元年,高宗十二月崩駕,太子即位,是為中宗,尊武後為皇太后。次年甲申,改作嗣聖元年。這中宗皇帝恰有母風,凡事也是獨斷獨行。在位才一個多月,一日同皇后韋氏在宮中,正議欲以後父韋玄貞為侍中,忽見一個太監奉了太后懿旨,慌慌張張的走將進來,說是宣皇上在宮內正殿議事,中宗哪敢怠慢,便起身往宮內去了。正是:

九天閶闔開鴻運,萬國衣冠拜女流。

要知中宗進宮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承大統不幸遭廢立 臨僧壇特使續舊歡

話說中宗皇帝隨好去見太后,走進宮內,只見太后坐在正殿上首,左邊立著武承嗣,右邊立著豫王旦。中宗叩見札畢,武承嗣高聲呼道:”太后有旨:’皇帝顯禦政一月,各事廢馳,剛愎不仁,遺誤非淺,不足以承宗器,著廢為廬陵王,即日驛傳就藩,豫王旦賢孝素著,著承大位,以安人心,以定天下。'”中宗這一聽,嚇得滿身大汗,呆了半天,仍舊說不出話來。則天一面退去,中宗只得慌忙回到自己宮裡,看見韋後,一一如一的說過,夫婦抱頭大哭。哭不多時,忽見來了兩個太監,武承嗣當先領著,不問好歹,立刻把宮裡一搜,搜出玉璽,拿了就走。中宗實在無奈,只好揀點細軟,去丟下皇帝接到廬陵王的位子。

看官,中宗在位僅及一月,你道為甚事忽然被廢,此中有大大的原因,待在下細細的交代明白。

原來覺真廟薛懷義和尚,自從武則天進宮之後,日日思念,暗道:”則天何以不與我說明,難道你貴了,就忘記我不成。”想道:”好在我有飛牆走壁之能,不免我到宮裡去看看,再做理會。”主意打定,正在朝身出外,忽又道:”不要發昏,皇上宮內,本是嚴禁之所,況且房屋又極多,一時我哪能曉得她住在何處?沒要來打倒狗已先去了繩索,那才不對呢?”想至此地,身上作了幾個寒驚,只得回頭歸廟,就此常住廟中,專等機會。

光陰迅速,直過了二十多年,忽然聽見高宗崩駕,懷義心中甚喜,尋思道:”大凡國喪,均是護國禪林的齋醮。今若想見武氏,我何不如此如此。”想罷就備了禮物,來到護國寺中,見了方丈,托他把個名字開在進呈誦經僧人裡面,果然武太后一看,喜上眉梢,就趁著上供的時候,親自到了僧壇,同懷義通了一個消息,懷義也如獲至寶一般。侍誦經已畢,趕緊回到廟裡,打扮一打扮,全身短靠衣。因為怕宮中人多,又帶了雞鳴五鼓斷魂香。

那時剛好月之二十以後,滿天星鬥,暗無月色。懷義出得廟來,又用著夜行術的功夫,直奔皇宮進發,一路之上,幾竄幾竄的,幸無人窺見。不到一刻,皇宮已在面前。懷義立在宮牆之下望去,二面都是黑影影的,一條又長又高的官牆,好像無止。這也不去問它,就在地下,把腳一頓,只聽飛的一聲,懷義在宮牆上已經立穩。舉目四處細觀,卻在那深宮重院之中,認不出則天究竟住在哪裡,就不慌不忙把方向一辨,自己是立在西邊,暗道:”且至東宮再說。”說時遲那時快,懷義縱到東宮,不覺吃了一驚,險些自牆上跌將下來。不是什麼別的,正是幾名太監,提著明亮亮的宮燈,護送中宗到韋後宮內。戲得一眾人不知懷義,懷義也硬著膽子,身體強閃了一閃,腳步還立得牢固;望著望著,中宗已進宮門。說也奇怪突然左邊窄宮門裡跑出一人,黑暗下面目也認不清楚,實在莫知其故,此時又不敢下來。歇了一會,宮裡又出來兩個太監,連路走連路說,那聲音說得太低,聽不明白,轉瞬之間,彎彎曲曲的,太監已不知去向。懷義便把腳一頓,一個風掃殘技的架落,立在塵埃地下。因尋武太后心急,不往東宮,直至後面。路遇一室,內里約有燈光,懷義就窗下戮了一個小洞,偷眼一窺,實在真真好笑,一個年輕的太監不道也可同一個女婢茍合,哈哈,人說太監不作怪,誰誰曉得怪的東西仍舊可以作怪。什麼三年一削,五年一大削,老年的固是不能用,少年的大約還可以抵抵趣呢。

懷義這裡無心多看,忙又開步往前,有湊巧,武太后宮門已到。懷義不知,暗道:”這是一個怎麼所在?”不顧好歹,輕輕給門一推,裡面卻是閂住。懷義例也心靈,就挺身向上一縱,走到瓦屋簷前,屈身朝下一望,對窗燈燭光明,武太后正坐在裡面,卻是伏在案上,不知做的甚事。懷義心喜異常,騰身往地下一旋,絲毫沒有聲息,走到窗前,把武太后房中看得清切。此時侍宮婢已經睡著,武太后獨自觀看畫冊,懷義曉得,這冊上不是畫得別的,就是漢宮春色圖。懷義不覺失聲一笑,武太后吃驚不小,抬頭一望,眼睛格外分明,認得懷義。懷義早巳竄身人內,武太后將窗關起,二人樓摟抱抱,共人羅帳。懷義覺得,武氏越老越驛,想起昔日妙高寺雲雨之情,直即兩兩有天壤之別,於是也就拿出十二分本領來應酬武氏。武氏在高宗末年,算是有名無實,一團老火,煎熬得好不難過,此時遇著懷義這一支生力軍,周正心滿意足。正是:

花要常開花才好,人不風流人枉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抑陽扶陰千載笑話 觀燈選婿一時奇

話說薛懷義和尚到了武太后宮中,武則天猶如得了一支生力軍一般,當下二人一個如鷹餓抓兔,一個似饑虎追羊,直即各自精疲方休,五更過後,這才安然睡去。

恰好次日中宗一早進宮,請母後的安,聽說母後未起,然而身子已來到,不免向房中一張,忽看見龍榻之前擺了一雙僧鞋,中宗便咬牙切齒的嘆了一聲,跺了兩腳,轉身就走。就在這礙腳的時候,武太后已經驚醒,曉得露了破綻。待日中起來,一面把和尚藏在床上,一面把承嗣召進宮中,好在承嗣同她也是不尷不尬的,於是,兩人商議商議,所以人不知鬼不覺的給中宗廢掉,立豫王旦,自己便臨朝稱制。稱則天皇帝,取名(照),改唐為周,立武氏七廟,

朝中大臣皆在威嚴之下,雖有怨心,無奈不能開口,若要說話,不是被誅,就是囚獄。這樣一來,則天落得膽大妄為,居然明封懷義和尚為白馬寺主,稱白馬將軍,出入宮禁,略無顧忌。懷義有時頗不自安,則天說道:”聯現今抑陽扶陰,位備皇帝,將令天下男子,死妻當守節,女子喪夫可續夫。聯且擬立三宮。”當夜即草詔,立懷義為正宮,供奉一切。自是,懷義出外,雖朝貴皆匍匐道左。則天極思淫欲,每日只在宮中同懷義取樂,倒也不在話下。

且言當時太平公主寡居初日,則天諭以自家物色。讀招附馬於長安燈市,忽得兩個少年,形容美俊,年紀仿佛十八、九歲。太平公主一見魂消,忙命從人領入尚邸,當晚成婚。太平公主問道:”你兩位姓甚名誰?”兩人如人桃源,忙答道:”我姓張,名易之;他姓張,名昌宗。,’太平公主道:”你二人可是兄弟?”易之道:”不是。卻是同姓不同宗,別個也曾盟過,一齊共有幾人,我年稍長,行數居五,他居六。”太平公主道:”如此,今晚只好五郎伴我罷。”說畢,兩人攜手進房,張昌宗另外安頓。

房裡忙開合婚喜宴。易之心中實在不甚明白,到底此處何所,這女子又是何人?然而揆度情形,諒其不是小家之輩。便宴上問道:”請問小姐,這地竟屬何處?小生到此,實三生有幸。”太平公主笑道:”此處也是皇宮,奴家本是公主。”易之聽了這兩句,心中早已吃著一驚,便說道:”小生實在不知,望公主切匆見罪。”說時用眼睛瞥了兩瞥,太平公主不覺肉軟骨酥,說道:”五郎何以如此美貌,奴家見了,委實生情。”易之道:”公主果真生情,小生就要霸王上弓。”說著起身給太平公主抱住,太平公主倒也大方不過,任其所為。易之把公主抱至床上,忙即寬衣帶、松腰裙,偏生造公奇巧,兩人一來湊合,春風一度,香汗淋漓,於是摟腰安眠,直至日上方醒。

次晚,太平公主又把昌宗叫來,也如易之一般,覺得各有其妙,暗道:”天下男子竟不相同,我起先倒不知呢。如今以往,最好他兩人並駕齊驅才好,然而又不曉得彼此可要吃醋?”誰知張易之、張昌宗二人極其親密不過,毫無爭風之意。太平公主總不相信,既是有心,暗地不免各自問過,果然二人不能()牾。此中緣故,太平公主固影信全無,所以因為貪耍,居然三人同榻。看官,張易之、張昌宗二人究竟怎麼不能()牾,原來後庭各有其避,大約彼此不能相離,因之就不能()牾。

閒話掃開。卻言武則天自從遇過太平公主之後,一連七八天不見公主進宮,心中就記掛著,不知公主究竟可招到駙馬,或是已經招到好的,新婚貪愛,一刻不忍離開。隨好叫來一個太監,吩咐登時去請。太監奉旨,去不多時,太平公主已到。正是:

長安市上獲珍寶,來向宮前必自誇。

要知武則天同太平公主究竟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太平公主異想天開 武氏天巧得意外

話說太平公主來至宮中,武則天問道:”駙馬之事如何?”公主道:”臣女已選得兩個。”武則天道:”你倒會享艷福,這兩個姓甚名誰,哪方人士?”太平公主道:”兩人都是姓張,原號五郎、六郎,長安人士。”則天聞聽,心中不覺一動,觸起妙高寺避雨二人,暗道:”不要就是他麼?”連忙又問道:”你所說的五郎、六郎,今年多大年妃了?”太平公主道:”別個十六七歲。”則天想道:”一定不對了,計算避雨的二人,此刻已是四十多呢,然而倒也是一奇事,昔日我遇兩張,十六七歲,今日她遇的也是如此,巧巧相合”。便說道:”五

郎、六郎面貌如何?”太平公主說道:”五郎面圓而膚白,六郎腰細而眼騷。”則天暗道:”亦與我相遇的仿佛。”開口道:”我看兩人年紀輕微,未必能知溫柔之趣罷。”(此處刪393字)

哪知好事不常好,忽然尚邸裡來了兩個太監,口宣懿旨,太后立召二張駙馬入宮,太平公主不知則天的意思,就使二張起身打扮,二張心中也甚歡喜,各自暗道:”這一來武氏多分要同我親密了。”於是格外的整冠束帶,安排安排,隨了太監直進宮裡。

二張初次進宮,覺到宮裡愈外繁華,不言高梁大廈,金龍盤玉柱,就是丹棵樨甬道,也有奇花異草。兩個太監快去奏知太后,武則天命進宮相見。二張邁步梭行,到丹樨上跪著,口稱:”駙馬見太后聖駕,願太后萬歲萬萬歲。”則天走至面前,細細把二張一瞧,登時如夢如迷,心中連道奇怪,原來不是別人,卻正是妙高寺躲雨的張易之、張昌宗二人,則天急忙上前,一把拉住,說道:”你們今日認得聯否?”易之、昌宗同道:”認得陛下,昔日臣等避雨妙高寺,曾得聖恩。”則天聽說,心中想道:”真是一些不錯,為何二人還是那般面貌,絲毫不老?自己雖說深宮保養,然而年紀已到了,面皮不免總要打皺。”便說道:”駙馬請起,朕命開禦宴款待。”二張隨即謝了恩,起身走至宮裡面,仔細把武則天一打量,覺得比從前也還差不多,不過往日臉上緊繃繃的,此刻額上未免松松的有紋,然而一付花容月貌,妖艷風流的樣子仍在。說明三人六雙眼睛又眉來眼去的,則天肚裡無數的尋思:或者記起兩止送行,或者記起路遇懷義,或者記起妙高寺眾尼僧的狡猾,或者記起艷夢中以舛訛舛的奇事。正是:

萬念如麻憶往事,再回頭時豈如煙。

要知武則天畢竟如何對待張易之、張昌宗二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得駐顏法張郎不老 上問對折佞臣阿奸

話說武則天見了張易之、張昌宗,這一場歡喜真個出於意外,隨諭太監開禦宴侍候。太監奉命,跑到上膳處,不到一刻功夫,酒肴一齊都到,就此宴上。則天問道:”兩位駙馬,何以天不老人?可也古怪。”易之答道:”母後聽臣道來。非天不老人,實人力之不要老耳。”則天詫異道:”人力怎樣才可以勝天?”易之道:”我二人從前有幸,在妙高寺得見龍顏,那時臣貌就是如此,誰知母後進宮,一別二十餘載,今日之下,臣還是髫齡。以母後觀看臣來,那時固十七八歲,想二十餘載之中,臣也在世間過光陰,哪裡現在仍是十七八呢?此中有個緣故,問我等之年,現已皆出四十之外。”則天道:”好哇,我也說有四十多了,但是究竟怎樣形容不改?”易之道:”不是什麼別的,我等兩人,自小時就在一塊玩耍,每日吃飯無事,略讀詩書,便攜手出外。忽一日,遇見一個和尚,他說我等生得不凡,於是就傳了我等一個駐顏的法子,我等回家照法施行。那時也不把它當做真的,便糊裡糊塗過將下去,果然倒靈驗不過。惜乎日久,因為不留心,居然給法子忘記。”說時昌宗在旁道:”我兩人起初哪曉得他靈呢?否則我一定要用筆記下來,也好傳傳世人。”則天說道:”委實可惜。”三人說著說著,便一面飲酒,則天因為聽了太平公主的話,一心只想試驗,況且二張同她本有舊交。於是宴散之後,就給易之、昌宗留在宮中。

太平公主大失所望,然也無法可想,只好嘆口氣,懊侮不該說明二張的好處。就此放下心思,再轉別的念頭。誰知物色許多,閱人多矣,竟不得二張的妙趣。這也不在話下。

再言武氏則天當下留二張在宮中,各宿一宵,足見太平公主的話不謬,隨即賜綢緞五百匹,珠寶二十斤,以慰太平公主。則天心中想道:”這一來朕的三宮己皆備了。有一層,正宮不知冊立誰人才好。懷義強然儀器出眾,覺到總不如二張有趣。二張強然有趣,倒又抵不上懷義的熱堪稱心。”一時主意不能妥定,居然()不為怪的,次日臨朝,決之於朝臣。那時,一班的朝臣俱是則天的心腹,卑鄙齷齪,衣冠掃地,竟有上奏章的評論,何人可為正宮,何人堪冊為妃嬪,紛紛擾擾,鬧做不休。後來,則天得著右相同手章本的一本奏折,

那折上說道:

臣竊以為張易之、張昌宗玉質輕盈,身未及壯,但恐乳燕初飛,不能沖宵翔翱。究竟薛懷義力能擔鼎,體器亭亭,實堪立為正官。陛下切莫以外貌寸朽而棄棟梁之材,是為萬幸。要知二張報陛下之日短,懷義可報陛下之日長也。不韙上奏,伏乞聖裁。

則天看罷,笑道:”你哪知二張的厲害呢。”於是想了一想,暗道:”就依他的奏吧,免得聯無主意。”當下就冊立薛懷義為正宮,張易之為東宮、張昌宗為西宮。寵幸異常,輪流進幸。懷義也自覺醜陋,但仗著自己采戰的功夫制勝二張,所以寵愛不致於衰。則天又詔令懷義為新平道大總管,掌握兵權。曉得二張是珠衣玉食慣的,不堪勞苦,就揀了一個極閒的職任,派二人為控鶴監,在內廷供奉。

則天在位三年,已是朝政強是糊得好好的,外面的醜聲已是四播。則天哪裡顧得及,竟當做末聽見一般。到底婦人是水性楊花,淫欲的事體不去嘗惹也罷,若是擾動了那一點機關,你看那就不得幹休,直即到愈癢愈要搔,愈搔愈癢的地步。正是:

烈火水澆容易熄,幹柴近火哪不燒。

要知後事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疲奔命製造和氣榻 說民情除去謀殺刑

話說大唐宮闈,此時淫亂已極。那三個男子去做三宮,豈不弄得天翻地覆?例有一層好處,除去三個宮中之外,餘下六院七十二妃,個個平日不見龍顏,此時一齊皆沒有怨氣。一半無暇的時候,不是薛懷義亂走,就是張易之、張昌宗、武承嗣等逍遙,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武則天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實在樂之無窮。一日行幸東宮,張易之早已迎著,武則天說道:”賢卿在此,做點什麼?”易之道:”陛下明鑒,臣妾實在寂寞不過,早望聖駕降臨,可以取樂。”則天說道:”朕也記掛賢卿,但是三宮距離甚遠,覺得疲於奔命。朕看最好一齊聚在一堆,免得幾處盤桓,有負時日。”易之奏道:”臣妾也想連床大被,共榻同眠,不知陛下可以此為然否?”則天道:”此言甚合朕意。”說罷,當晚留於東宮。易之床第奉承,自然竭力。一宿已過,次日則天降下內旨:”速召東西兩宮並人正宮同伴,正宮內定制龍榻一張,長枕兩個,大被數床。”張易之同張昌宗二人也不怠慢,隨即收拾,來至正宮裡面。則天快樂非常,說道:”朕今命名龍榻叫做如意和氣榻,眾卿看是如何?”懷義、易之、昌宗皆道:”陛下之言極是。”則天道:”今日新試此榻,不可無酒。”說時叫過太監,吩咐一聲,太監奉命去了。

正宮內擺開四仙長桌,上面放著龍椅,則天坐住,左首薛懷義,右首張易之,下面張昌宗,三人相陪。太監又拿來金杯玉盞,登時上膳處禦宴舒齊。宴上,昌宗執壺,先敬則天,以後懷義、易之自己都勘了酒,大家一欽而幹。則天忽開口說道:”聯要算開天辟地之人。可恨先王制禮偏偏重男輕女,這一來男可不能重了吧。”懷義旁邊說道:”臣妾看來,陛下之言,不過令行宮中,未必法施天下。”則天道:”國有人君,萬民之首,首一動,百體全搖。難道我扶陰,萬民偏扶陽嗎?”懷義道:”雖不扶陽,然也未必扶陰。”則天道:”賢卿何以說起?”懷義道:”臣妾前日在長安城中,看見一件事情,就是扶陽,不是扶陰。”則天道:”豈有此理!本()城居然不奉令行,還說荒苗僻野嗎?賢卿看見甚事,快快奏來,待朕傳旨更去。”懷義的嘴究竟不文,出口說道:”就是那騎木驢兒。”則天莫名其故,問道:”怎樣叫做騎木驢兒,朕不清楚。”懷義道:”是有一家民人,他的婦人養了漢子,後來同把本夫殺死了,地方官得知其情,辦她一個大罪,給她木驢兒騎,遊遍四門,以示大眾。”易之接著說道:”這種非刑,也太無道理。”(此處刪132宇)則天聽了笑道:”惡極。”第二天就要傳旨廢刑。書中這也不提。

單說正宮裡四人說了半天話,酒也停住未吃,直到話說完了,各人重新舉杯自飲。武則天酒過三巡,推杯不飲。懷義、易之、昌宗也不敢喝多,恐怕等時要各現本領。果然沒有一會,則天招呼撤宴,起身預備安寢,四人來至如意和氣榻前寬衣解帶,則天情致頗深,依了次序,先令懷義上馬。懷義真是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足有兩個更次才棄甲曳兵而走。則天儼如三國張飛戰馬超,越戰越起勁,強然汗流浹肩,哪肯幹休?速令張易之、張昌宗相繼而到。不曉得她一團老火何以如此利害。正是:

生薑老時味更辣,鴉鳥殘冬興過頭。

要知四人如何入夢,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拷太監虐中失謔法 診禦病話裡有話因

話說張易之、張昌宗二人曉得懷義在他面前顯本領,自己哪肯讓退一步?簡直也不要命的去奉承武則天。則天覺得,懷義果真粗魯而暴,二張果真溫文而雅。如此一來,一個兩個更次,到得日出東方,方才各自睡去。

次日起身,宮中無不背地談論。有的說太后確是會享福。有的說太后無體統,一時議啄紛紜,傳到武則天耳裡。則天正在興高采烈之時,忽聞此言,降旨追問,無冤不冤的拿來幾個太監,細問情由,也無端的。則天實在怒不過,就在宮中自己動手,薛張三人幫助。哪知她並不十分難為太監,把太監衣服脫盡,看看他到底可同男子一般。一場哈哈大笑,這回事也就立罷休了。太監起身,

叩頭謝恩。從此宮中眾人不敢道著一字,則天自然愈出愈奇鬧花樣。

這天恰是六月初旬,天氣炎熱不堪,則天遷移西上苑,薛張三人隨駕。早秋亭收拾得格外精致,則天不免觸目感情,曾記得初見太宗之日,就如同眼前事一般。今日居然大權在握,我為人王,而且三宮順意,假若做了神仙,未必及得這樣。想罷芳心喜悅,起身出得亭來。院中好一番夏景:蟬吟槐樹,鴨浴建池;南風幽雅以暢懷,困人胸襟頓開拓。忽看見張易之、張昌宗二人遨遊假山石裡,薛懷義一人獨自在那大樹底下練習拳棒。則天先到假山石裡,一手搓著張易之,一手拉著張昌宗,來到樹下,看懷義打拳。懷義使了一回羅漢腿,則天旁邊喝采。懷義使完拳,上前請安,則天命一齊到早秋亭候駕,三人蜂擁前行,則天隨後。四人進了亭,各自坐定,則天開口說道:”朕今欲立太子,卿等看是誰人最賢。”張易之心中打算,暗道:”此話來得稀奇,想她必有用意。”張昌宗也是這般設想,卻都沒有出聲。薛懷義便說道:”陛下要立太子,臣妾意中倒有一個,此人最賢不過。”則天問道:”此人是誰?賢卿說來朕聽。”懷義道:”不是別個,就是左相同平章事武承嗣。”則天聽說,不覺笑上眉梢,說道:”朕也有此意,不料賢卿先得我心。承嗣這子果然可承大器。”易之、昌宗此時心已明白,在旁也勸道:”武承嗣寡言誠重,陛下立為太子,最為合格。”

自此,則天心中有了主意,定漸漸消滅大唐李家,好叫武氏得為天子。哪知不湊巧,自己忽然生起病來,因為早秋亭洗浴,那時張昌宗在旁,活活做了一對水鴛鴦。當其額撲盆中之時,未免先受暑而後浸寒,一連幾天臥而不起。說有大病,人的神致清爽;說是無病,身體倒有時寒熱。薛、張三人自然周旋榻前,侍候則天,忙請禦醫,代則天診視。

其時,有個禦醫,姓沈名南(),年妃不過三十左右,生得一貌堂堂,俏皮已極。奉召來至宮中,給則天脈息一按,奏道:”皇上聖妃已尊,未免有點虛弱。臣看最好宜補經滋液,必無大礙。”則天問道:”身作寒熱,想系受暑之過。”沈南()不好明言,只奏道:”皇上能知病原,臣開禦方,兩劑必愈。”則天向南()細細一看,倒也中了己意,暗道:”他強比不上五郎、六郎,倒也較薛和尚高得多多。但是那底下之物不知如何。”這也不在話下。

卻言沈南()開過禦方,自然退出,暗道:”武氏真個風流,年紀強說七十有餘,那一種春色依舊不減,想必此間定有緣故。她莫不是能知采納陰陽之術?你看薛懷義何等魁偉。”又轉念想道:”不對不對,既是有了法術,那三官也該骨瘦形消,為什麼兩個姓張的倒如童稚一般,許久不改。”南()思著思著,一路已往太醫院裡去了。”正是:

世間果有神仙術,不老長生總黑頭。

要知沈南()如何取寵,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沈南()恃美人宮院 狄仁灰用計匡唐家

且說則天大病之後,不禁思想起身後之事來,時常流露出讓武承嗣繼位的意思,朝野震怒,忠耿之臣狄仁傑上疏力諫,詰問則天:李氏祀廟豈可附祀武氏?則天覽奏,微笑道:”狄卿何以有此迂腐之見?從來女生外向。豈有祖廟中附祀外姓之理?”狄仁傑匍匐金階,叩頭奏道:”陛下之言,甚為卓見。但不知將後武承嗣立為太子,陛下萬歲之後,果得附祀祖廟否?”則天恍然大悟,暗道:”我事弄差了,狄仁傑果然厲害。”但是,怎樣方可回答,一時語塞,停了一會,勉強說道:”卿言甚是,朕明日下旨,緩議立嗣之事。”當下則天退朝。

一眾膽小的忠臣,沒一個不佩服狄仁傑,皆讚道:”這才是執幹戈以衛社稷之臣咧。”又有一班則天的心腹,背地說道:”偏偏狄仁傑會言,把皇帝一時弄得語塞。”又有一個道:”我看狄仁傑頭腦,這一來保不穩了,皇帝包管見怪,你看明日旨下吧。”

誰知次日則天降旨,一道緩議立嗣,一道升狄仁傑為同平章事。滿朝固議論不一,而仁態自此也就有了暗謀匡復唐室之心,卻不見絲毫痕跡。則天看他倒甚耿直,也不敢再去害他,反轉很為倚重,無論什麼大事,多半言聽計從。仁傑曉得則天的脾氣,哪裡又敢冒犯於他,所以君臣相得,原來其中有了這個緣故,無怪乎後來匡復的功臣,仁傑居在第一呢。正是:

涵養功高蓋宇宙,中流砥柱扭乾坤。

要知狄仁傑究竟怎樣謀劃,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秘密室忠臣議大事 控鶴監小豎嘆前車

話說狄仁傑心想匡復唐室,其時訪得一人,最可共謀。此人姓張名柬之,老成有經濟,先為洛州司馬。仁傑暗同計議,柬之見了仁傑,心中大喜,秘密室中,柬之向仁傑道:”公之意,老朽久知。”吾固曉得大唐天下還有奄奄一息之氣,仁傑無如孤掌難鳴,今得公幫助,實為萬幸。明日上朝,定竭力薦公。”從此過了一月有餘,張柬之果由洛州司馬升為秋官侍郎。

一日,柬之向仁傑道:”天下大事,大皆入你我掌握,如今事不宜遲,須早定大事方好。”仁傑說道:”羽翼未除,太子在外,猶未可妄動也。”柬之道:”此言甚為有理,那先修密書到房州,暗約來京。廬陵王必不忘祖宗,豈不憤然興起?後再結好禦林軍,鏟除黨羽,公道此策如何?”仁傑道:”最妙。”

剛剛事有該應,其時周明堂忽遭天火。禦醫沈南()見幸於則天,暗地賣弄本領,因此,薛懷義不免寵衰。仁傑道:”賊禿而今可除矣。”卻巧有故人吉頊與張易之、張昌宗同為控鶴監供奉,仁傑密語吉頊,稱周明堂火是薛懷義妒沈南()所縱。吉頊隨告訴二張,易之果語則天。則天大怒,罵道:”賊禿這還了得!大家居然也會爭風,實在不成體統。”當時就想廢去正宮,暗道:”事體不要弄錯了,反而有變,不如如此如此,最為完善。”於是使人毆殺,懷義若在鼓裡,哪曉得則天心事。一天出宮遊耍,日暮方歸,甬進內宮門,但見裡面刀斧手,兇兇而出,懷義正待開口要問情由,說時遲,那時快,早有一名刀斧手走上一槍,刺中懷義咽喉,登時一命嗚呼,到酆都城搶物去了。

狄仁傑得了這個消息,真個喜出望外,暗請吉頊慶功,並商議匡復的計策,吉頊說道:”我亦有此意久矣,但不可暴動,若是暴動,恐怕就要敗事。如今必設法將廬陵王召回,方可舉發。”仁傑道:”此言極其不錯,足下若能奏效,誠萬世莫大之功。”吉頊別了仁傑,回到控鶴監,思之至再,苦無計策可施。這且按下不表。

卻言張易之、張昌宗二人,自聞懷義暗殺身死,心中也有些懼驚。俗語說得好,”兔死狐悲”,真個一點不錯。忽一天,二張在控鶴監裡無事,因為心緒不寧,未免借酒澆愁,恰巧吉頊來到,二張隨也拉他坐下。吉頊並不推辭,三人便各飲了一盅,飲畢,二張忽嘆息道:”不料懷義果然死矣。”吉頊被這一提,不覺計出心頭,便問道:”壞義之死,二公究竟可曉得死於何人之手?”易之說道:”禦醫沈南()啊。”吉頊道:”錯是不錯,此中還有多少緣故,可謂懷義因南()而死,南()卻沒有殺懷義,原來殺懷義者不是別人,就是則天皇帝。”

二張道:”我們久已猜著。”吉頊也長嘆一聲,從容說道:”君臣之間,惟私思最不足恃,即如二公,雖邀陛下幸寵,倒也難免天下側目,在下的愚見,為君謀有一良法。”誰知這句話,正打動二張的心事,二張連忙問道:”公有良謀,何不告我。”吉須說道:”古人言得好,叫做明哲以保身。眼前正有一絕大的功勞,倘然成功,兩公足可自保,否則禍不旋踵,懷義之前車可鑒矣。”易之、昌宗聽了吉頊之言,毛發疏然,急急說道:”眼前有甚功勞,請公明以教我。”吉頊說道:”方今天下,萬民未忘唐德,主上春秋已高,二公何不勸召廬陵王

回宮,以慰人望,如此豈徒免禍,且可長保富貴矣。”二張聽了這話,心中萬斛愁恩頓然拋在九宵雲外,各自暗道:”此事易之。”說著當下昌宗三人舉杯暢飲,一齊都到了酒意三分,方才罷歇。自此二張有計在心,思呈皇上。

過了兩日,忽到宮中,眼見四面無人,乘間向則天說道:”陛下議立太子,究竟如何?”則天道:”朕正思此,賢卿何以言起?”二張道:”臣妾等觀現在情形,大局似乎已變,陛下若要冊立武承嗣,最好事不宜遲,否則其間阻礙多端,實在棘手。”則天嘆口氣,說道:”朕之初心,到堅如鐵石,一心要立承嗣。後來狄仁傑上章辯明,登時朕又提醒,就此恍惚下來,拖延許久日月,無如竟不得良法。賢卿今既言此,好好可以聯謀劃。”二張說道:”朝野鼎沸之秋,第一要安人望,我看陛下不如仍給廬陵王召回吧,好在他也是陛下的血骨。一則人民之望已安。二則陛下依舊不失尊位。”則天聽了,把頭點點,說道:”出而反爾,豈不慮天下笑乎?昔日固有辭以廢,今日又因何言以立也?”易之說道:”可勿據議復位,另借他言可耳。”則天道:”有甚他言可以藉借?”易之道:”就先詐稱廬陵王有病,召回東宮調養,然後再察其情形,則大事豈不決定了嗎?”於是:

反復無常是人口,而今由你道是非。

要知廬陵王畢竟可能回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廬陜王入京登大寶 武則天老死上陽宮

話說武則天此時實在無奈,二張所說的話也只好言聽計從。到了次日,果然降了一道諭旨,將廬陵王召回東宮。廬陵王在房州得了詔旨,

心中大喜。回京的一切所以,因為接過仁傑、柬之的信,都曉得實實在在,此時哪敢怠慢,深恐生變,馬上就帶了妃子,星夜由房州兼程還宮。

狄仁傑密邀張柬之議道:”現今杯義已除,廬陵還宮,匡復之工,只在旦暮。君將有何高見?”柬之說道:”別無他慮,惟禁軍中尚無心腹耳。”仁傑道:”這是不難。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為人爽直不阿,可以利害動之,必當見許。”次日,柬之就便服輕衣去說。柬之一見李多祚,暗暗喝采,想道:”此人威風凜凜,一貌不凡。該應大唐祖先有靈,不容武氏。”想罷說道:”將軍近來可知朝中大事否?”多祚笑道:”侍郎公何出此言。為相者固燮理陰陽,以佐天子,以安天下

;為將者亦當執幹戈以衛社稷。彼此都在朝中,難道朝中大事某不知嗎?”柬之道:”那應將軍富貴,誰所致也?”多柞聽說,雙目便不住的滴淚,道:”實先帝所賜。”柬之道:”今先帝之子,為二張所厄,將軍直趁此建功,肅除二豎,以報先帝,不亦可乎?”多柞說道:”某何嘗沒有此心,無如某所管的羽林衛軍,其下偏校,皆是武黨,慮多棘手。”柬之道:”何不漸漸易之,以保升為最得法。”多祚會意,說道:”謹聞侍郎公之命,敢不竭誠?”柬之見話說完,別了多祚,回去不提。

這裡李多祚大行其道,今日上朝保升這個,明日上朝保升那個,不及兩月,將一班武黨皆保奏出了禁軍。眾人不但不知多祚用意,反轉人人感激非常。書中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武承嗣起先到一團高興,以為不久王天下。誰知則天忽召廬陵王還宮,自分必天太子之望,遂發鬱病而死。當下狄仁傑、張柬之二人,看此光景,一發不遺餘力的去謀策,各事布置布置,多半已定。又著彥范到東宮,密陳其策。廬陵王大喜,囑道:”事不可亂,宣取間為妥。”

從此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接連過了好些日子,來此已是神龍元年正月。則天實因年老身虛,加之淫欲過度,就此生起疾病,睡在龍床。張易之、張昌宗二人在旁,泣向則天道:”陛下令已年高,倘有不諱,臣等何以自保,願求陛下定計。”則天說道:”二卿切勿憂慮,朕今強病,尚不就死。此次候聯病痊,必揀兩個重鎮,委卿等出外,以保終身,卿道好是不好。但有一層,外面風霜,朕不忍使二卿煩勞耳,亦一難事。”說時就命易之、昌宗侍寢。易之、昌宗脫衣上榻,一個歪在則天懷裡,一個貼在則天背後。雙管齊下,兩路夾攻,究竟不甚舒意。重翻花樣,另調耍頭。一往一來,一迎一送。往時如龍戲水,來時若虎翻騰。(此處刪94宇)

其時三人火性已消,依然睡定,則天忽又向二張說道:”聯思適才之言,仍屬不妥,朕今更有一法,明日朕即稱疾不朝,命二卿監國,且試探人心如何,倘無變動,再做道理。”二張此時真個昏迷已極,聽說大喜,便曲意逢迎,再作連環一戰。哪曉得正在綢緞吃緊之際,忽聽宮中人聲鼎沸。則天知事有變,忙教二張著衣潛逃。

二張嚇得連內衣都不及著好,被了長袍向宮外就走,才至廡下,遇雇玄暉,手起刀落,將二張斬於廡下。卻原來中宗這日聞則天有病,即密召彥范進宮,商議妥當,約定時刻。到二更時分,張柬之、雇玄暉、彥范等率領羽林軍八百餘人,至玄武門候住,再遭李多祚、李諶詣東宮迎太子,一同至則天宮門,斬關而人。恰雇玄暉當先直進,已將張易之、張昌宗斬訖,大呼道:”罪人已誅,各兵毋許擾掠,專候太后降旨。”

則天此時已披衣出寢,搴幃呼問:”亂者誰耶?”眾報導:”張易之、張昌宗謀反,臣等已奉太子之命誅之。”則天見廬陵王問道:”今日之事,果汝之主謀耶?然二張既誅,可仍還東宮候調。”張柬之等講前奏道:”太子安得更歸,昔高宗以愛子托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高皇之德,故奉太子,誅賊臣。願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則天一望,見滿眼中無一私人,便嘆了一口氣,召柬之草傳位手詔。可算則天自高宗升遐之後,稱制二十二年,自此奉中宗諭旨,遷居上陽宮,僅數月而殂,年八十有一歲。正是:

生前擾亂唐家室,死後何顏見聖君。

看官,這武則天可算是風流一生了。後人稱為淫婦也可,稱為英雄亦無不可,哈哈,隨便各人去月旦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