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萬國民黨投誠部隊改造紀實

  解放戰爭期間,國民黨軍隊起義、投誠和接受和平改編共188萬人,包括將領1500餘名,涉及陸軍240個師,海軍大小艦艇97艘,空軍飛機128架。188萬來自敵對營壘的官兵,全被中國共產黨主管的人民軍隊消化、改造了。在此過程中,解放軍派去一名指導員,就能徹底改造百十人的一個連,派去幾百人工作團,就能徹底改造幾萬人的一個軍或一個兵團,這在世界5000年的戰爭史上,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歷史過程。

來源:中國文化報 文/高戈裡

國民黨軍隊倒戈的三次高潮

解放戰爭期間,國民黨軍隊起義、投誠呈現三次高潮:

第一次高潮,在抗戰勝利後不久。比較而言,國民黨軍隊在這一時期的倒戈數量不多,但政治影響很大。此時,「國軍」和「共軍」力量對比懸殊,很少有人能看到中國共產黨的光明前途,蔣介石、陳誠也曾誇下海口,要「三個月剿滅關內共軍」。結果,不但「共軍」沒有如期被「剿滅」,青天白日下的「國軍」卻接二連三地在戰場上倒戈,把槍口指向了行將就木的蔣家王朝。先是1945年10月30日高樹勛率新編第8軍在河北邯鄲起義,接著是1946年1月郝鵬舉率第6路先遣軍在山東台兒莊起義,再就是1946年5月30日潘朔端率第184師一部在遼寧海城起義。「走高樹勛、潘朔端的道路」,在此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成了共產黨軍隊開展敵軍工作的一個很響亮、很能震撼人心的口號。

第二次高潮,在1948年9月至1949年1月的戰略決戰期間,其中重大起義對戰略決戰的進程都起了重要的推進作用:吳化文率整編第84師的濟南起義,使攻城時間縮短了一半多;曾澤生率第60軍的長春起義,使我軍首創和平解放大城市的先例,並及時抽調原圍困長春的部隊去堵截企圖借營口海港南逃的廖耀湘兵團,完成毛澤東「封閉國民黨軍在東北加以殲滅」的戰略意圖;何基灃、張克俠率第59軍和第77軍的三個半師在江蘇賈汪等地的起義,讓我軍通過其防地迅速完成了對黃百韜兵團的戰役包圍;廖運周的第110師於淮海戰場起義,使國民黨「五大主力」之一黃維兵團的突圍行動遭受了致命打擊;傅作義率北平20萬守軍接受和平改編就更不用說了,千年古都免遭兵燹,傅作義之功彪炳青史。

第三次高潮,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百萬雄師渡大江」風卷殘雲之後。此時,國民黨軍隊的最高統帥雖然還有偏安一隅、重整旗鼓的念頭,但青天白日旗幟下的旗手、鼓手改行敲喪鐘的,已日甚一日,成建制部隊起義、投誠可謂「風起雲湧」,國民黨政權在風雨飄搖中土崩瓦解。這期間起義比較典型的,是蔣介石嫡系胡宗南部第7兵團在四川郫縣宣布起義。

中國共產黨改造國民黨起義部隊是有「絕招」的。這個「絕招」,是在改造第一次起義高潮的起義部隊過程中摸索出來的,其間,經歷了尖銳、複雜、反復的鬥爭,並付出了流血的代價。

程潛、陳明仁起義部隊接受改編舉行授旗典禮。

倒戈「國軍」的複雜和反復

國民黨軍隊內部實行等級森嚴的階級壓迫制度,兵隨將轉。起義都由上層將領謀劃、決策,絕大多數下層官兵以及部分中層軍官基本上是茫然隨從、被動選擇。

在第一階段起義的高樹勛部進駐武安地區最初幾個月,晉冀魯豫軍區雖然對其非常關照,生活待遇超過主力部隊的標準,但由於舊軍隊的作風未變,「紀律壞」,「駐地17個村群眾每天到政府要求高部搬走,並準備到邊區政府請願」。

在第二、第三階段起義的部隊也有同類問題。如國民黨第16兵團1949年12月21日在四川什邡起義後至部隊東調前,「官兵中常發生開槍打殺農民的雞鴨,或化裝土匪夜入民宅搶劫財物、奸污婦女等違紀行為。官兵關係也極為緊張。」

幾乎每支國民黨軍隊內部都存在一些五花八門名目繁多的反動黨團及封建迷信組織。起義後的國民黨第7兵團2.3萬人,查出其內部的各類反動、封建組織竟達75種,有4058人參加。川軍中的袍哥組織更是門戶繁雜。在第16兵團,兵團副司令、第47軍軍長和3個團長均系袍哥大爺,全兵團有近半人員參加了袍哥組織。范紹增的「國防部挺進軍」乾脆就是一個袍哥武裝。

吃喝嫖賭相當普遍。就說抽大煙,在劉文輝的第24軍,「雙槍兵」(步槍和煙槍)約占1/3。血債問題也不少。國民黨軍第18兵團副司令官兼大同守備區總指揮於鎮河率部接受我軍和平改編後,受害群眾紛紛向人民政府控告於鎮河等將領的累累血債。於鎮河家鄉賈莊的群眾甚至派出20餘人的代表前往大同城,強烈要求把於鎮河押回家鄉交群眾鬥爭處理。為防止意外,解放軍將於鎮河等將領緊急轉移到察哈爾省軍區所在地張家口。

鑒於解放戰爭初期敵強我弱的戰場形勢,最大限度地分化敵對營壘是戰勝強敵所必須的戰略和策略,改造國民黨起義部隊的工作,必須首先著眼於有利於擴大政治影響、瓦解敵軍這個大局,所以,當時我黨對起義部隊的組織整編,曾在保持其原建制、保留起義軍官原職權的基礎上,採取了一些非常特殊的策略措施:

一個是授予「中立」的番號。其中,高樹勛部叫「民主建國軍」,郝鵬舉部叫「華中民主聯軍」,潘朔端部叫「民主同盟軍第1軍」。中共中央當年之所以同意如此命名,主要出於統一戰線的策略考慮。另一項措施是「擴編」「升官」,潘朔端的第184師雖然實有不到半個師的兵力,但還是擴編成一個軍……為了穩定起義部隊,還特別給予起義部隊以遠遠優裕於我軍老部隊的生活待遇。

在解放戰爭初期敵強我弱的戰場形勢下,因主客觀條件不成熟,尚未徹底改造的起義部隊一旦遇到強敵大舉進攻,發生大規模的叛變也就在所難免了。幾乎每一支國民黨部隊起義後,都要發生規模或大或小的叛變。郝鵬舉部、董其武部、郭汝瑰部、董宋珩部的叛變分子,甚至還殘殺了我軍派去的政治工作幹部和起義官兵中的積極分子。

發生叛變的起義部隊中,郝鵬舉部於叛變12天後被全殲;高樹勛部在疑似叛變事件發生後,其「民主建國軍」番號被撤銷,所部經過數月的訴苦運動和肅反審查運動,士兵於同年9月被編入我晉冀魯豫野戰軍第10縱隊;而最先發生叛變事件的潘朔端部,剩餘2000多人於1946年年底撤至北滿根據地後,經過徹底改造,於1947年3月起,陸續組建了主要由已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起義將領率領的3個支隊,分赴前線,進行對國民黨滇系第60軍和第93軍的作戰、策反任務。

1946年四五月間被俘的國民黨部隊從湯崗子押解海城途中。

「倒過來講」的嘗試

共產黨軍隊與國民黨軍隊本質不同,為勞苦大眾打天下,需要的不是炮灰,而是懂得「我為誰扛槍,我為誰打仗」的自覺戰士,所以,對來自敵對營壘的官兵,必須進行深入細致的思想政治教育。如果把改造起義部隊看成是一場政治戰役,那麼,戰役的突破口就應該選擇在對方最要害、最薄弱的地方。闖出這條新路並找到這場政治戰役的突破口,源於一次「倒過來講」的政治教育嘗試之中。

據「民主同盟軍第1軍」政治部主任徐文烈1947年主持撰寫的《民主同盟軍一年來的改造工作》記載:……起義之初安東整訓期間的政治教育,多是從正面講國民黨反動派「賣國獨裁」「發動內戰」等大道理,結果,不但與起義官兵親身體會的剝削、壓迫距離太遠,還常常與起義官兵長期形成的「正統觀念」相抵觸。後來,徐文烈等政治工作幹部採取「解剖麻雀」的方法,具體考察了一個連隊,結果發現,在139名士兵中,對國民黨蔣介石有敵意的只有兩個人;覺得國民黨蔣介石的黑暗統治不好,但認為自己命該如此的有5人;對鄉鎮保甲長及惡霸地主沒有敵意的只有11人,其餘全都痛恨鄉鎮保甲長和地主惡霸。另一個連隊的84名士兵中,有83人挨過軍官的打,沒挨過打的只有一位某軍官的親戚。

在此調查的基礎上,徐文烈等政治工作幹部做了個「實驗」——「倒過來講」,先從士兵親身感受鄉鎮保長、甲長和惡霸地主的剝削壓迫講起,從士兵所遭受長官的欺壓講起,再來講蔣介石統治集團維護階級壓迫制度的本質。

果然,一「倒過來講」,幾乎是瞬間,便激發了起義士兵的階級仇恨和政治覺悟。

不巧的是,徐文烈等政工幹部剛摸到一些頭緒,「反省訴苦坦白綜合性的大會」正轟轟烈烈起來,國民黨軍就開始大舉進攻我南滿解放區。由於改造工作不徹底,大規模的叛變還是在部隊向北滿解放區轉移途中的石人車站發生了。

淚血大控訴

潘朔端部發生「石人車站叛變事件」後,從反面促使中國共產黨人對改造起義部隊經驗教訓進行了認真的總結。起義部隊於1946年年底到達北滿根據地黑龍江省巴彥縣興隆鎮後,中共中央委員、中共東北局委員兼東北局敵工部部長李立三親臨指導,由紅軍幹部徐文烈、李毅具體組織實施,起義部隊展開了以控訴運動為核心內容的徹底改造。

從此,以「控訴舊社會,控訴舊軍隊」為核心內容的政治整訓,就成為改造國民黨起義部隊的經典絕活兒。

在國民黨軍隊,絕大多數士兵和一部分軍官都出身於貧苦農民,都是被抓來、逼來的壯丁,誰沒有一肚子苦水?誰沒有一把辛酸的眼淚?

國民黨士兵在舊軍隊所受的階級壓迫是駭人聽聞的。

在經濟上,軍官 「吃空」(就是虛報士兵人數,以貪污空額的薪餉和糧代金)貪污司空見慣,克扣士兵的夥食更是「家常便飯」,有的軍官甚至還要以「保管」、賭博等形式,勒索士兵的錢財。

在人身權利上,國民黨軍隊內部通行殘酷的體罰、肉刑制度,軍官對士兵,上級對下級,有隨意打罵的權力,甚至可以草菅人命。

地方軍閥部隊是這樣,蔣介石的嫡系部隊也不例外。以胡宗南第7兵團為例,據該部士兵揭發,一些軍官虐待、殘殺士兵達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其430團的副營長陳××當機一連連長時,士兵劉炎春開小差被抓回,陳××將劉炎春吊起來毒打,打死後,屍體扔到野外喂狗,再把死者的雙耳割下來,懸掛在牆上,然後集合全連宣布:「你們看這是什麼東西?以後誰再逃跑,就這樣辦!」

其351團士兵嶽全福揭發:他16歲時被保長抓了壯丁,村裡與他同時被抓去當兵的有10人。這10人中,有2人被槍斃,有1人被打跌死崖下,還有1人因為解手沒請假,被軍官活活剝了皮!

其473團副營長王××接新兵的時候,遇見幾位病號走不動路了,就欺騙他們說:「誰走不動了,說一聲,我放你們回家。」有4名士兵剛扭頭往回走,被王××叫住,他讓4名病號跪在四五丈高的崖邊,抄起一根棍子,一棍子一個,全把他們打到溝底,然後,揚長而去。

其158師軍官鄧××揭發,他當排長的時候,一次跟著迫擊炮連連長到四川接新兵,親眼看見這位連長殺死了20多名開小差的新兵。有一位新兵跑了,他帶人到新兵家裡去抓,沒抓到,就放火把新兵家裡的房子燒了。還有一次,沒抓到逃兵,就下令讓4名士兵抬起逃兵的家屬放在火上燒死。

其55師參謀主任朱×,曾命令直屬連連長:「凡是士兵犯了錯誤,一律活埋!」此人曾在一次處罰士兵時,當場挖出士兵的心臟,掛了兩大串。士兵揭發他「常有吃不完的人心」。

據統計,在第144師的2451名士兵中,母親被強姦有107人,被霸占的有21人,被迫改嫁的有185人;妻子被強姦的有57人,被霸占的有53人,被迫改嫁的有93人;士兵被強姦、霸占的姐妹有159人,被強姦、霸占以及被迫改嫁的嫂嫂有175人;士兵的母親、姐妹、嫂嫂被強姦、霸占以及被迫改嫁的,總計達850人。

控訴運動開始後,該兵團的士兵一個個哭得撕心裂肺、驚天慟地。控訴會上,有的哭得痛不欲生,有的哭得口吐白沫、死去活來。第472團2營召開訴苦大會,第一次大會就哭昏倒了31人,第二次大會又昏倒了35人。

控訴大會下來後,起義士兵有的哭得兩三天吃不下去飯,還有的甚至哭得一時精神失常。一位叫何思勤的士兵訴苦後,哭得精神失常,耳朵聽不見了,也不吃飯了,誰勸他,他都不理睬。後來人們發現,何思勤訴苦以後特別敬重毛主席,於是,到吃飯的時候,就給他寫了個條子:「毛主席叫你吃飯!」到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如果大吵大鬧,就再給他寫個條子:「毛主席叫你睡覺。」只要看到是毛主席叫做的事情,何思勤非常聽話。後來,何思勤在上級批准他參加人民解放軍時,喜出望外,逐漸恢復了正常。

國民黨起義部隊與解放軍會師。

從「算細帳」「挖苦根」 到「思想還家」

起義官兵轟轟烈烈的控訴運動,徹底撕開了改造舊軍隊的「突破口」。隨後,便是思想改造的「縱深戰鬥」。

控訴運動的第一步,是「倒苦水」。接下來,就是「算細帳」,結合駐地附近的土地改革運動,先算「剝削帳」,再算「政治帳」。第三步是「挖苦根」:雲南地主老財剝削人,四川的地主老財剝削人,東北的地主老財也剝削人,為什麼?萬惡的剝削制度是勞力人民的「苦根」!

開展控訴運動之前,起義官兵在「國民黨消極抗戰」「國民黨反動派必然滅亡」等一系列問題上常常爭論不休,莫衷一是,爭論中甚至有人揚言要殺掉學習積極分子。一經涕泗滂沱的淚血大控訴,從前的爭論戛然而止,幾乎是瞬間,廣大起義官兵與國民黨反動派不共戴天!

覺悟了的起義官兵,只聽共產黨的話,起義部隊除了共產黨,誰都拖不走了!

一位起義團長曾感慨地說:「要講改造思想,共產黨的辦法太多了,上下五千年,中外八萬里,沒有誰能比得上!」

據當年集中到東北軍政大學學習的原國民黨第60軍的起義軍官說:開展思想鬥爭最激烈的,是坦白運動,當時叫「思想還家」運動。

與舊我的決裂,是心路歷程上一個異常痛苦的過程。每一位起義學員都要寫一份自傳,交代自己的全部歷史,尤其是要坦白在反共內戰期間做過哪些對不起人民的事情,哪怕是摘了老百姓一個西瓜,都必須一件不落寫上去。不僅如此,對別人的罪惡也要毫不留情地予以揭發。

「思想還家」運動的政策相當明確:在思想領域,共產黨不搞「既往不咎」,不管是誰,歷史上的罪惡,以往的醜事陋習,必須從思想認識上做徹底清算。在此基礎上,不管有多大歷史罪惡,只要自己主動坦白了,就不再追究。

「思想還家」運動在起義部隊中名稱不同,改造海城起義國民黨第184師時,叫「坦白運動」;改造長春起義的國民黨第60軍時,叫「階級自覺運動」;改造在四川起義的國民黨第7兵團時,叫「揭發與批判舊思想的民主運動」;改造在四川彭縣起義的劉文輝部、鄧錫侯部、潘文華部時,叫「反對不良風氣運動」。

群眾發動起來了,人間的什麼醜事、惡事都遮蓋不住。

在昔日蔣介石的嫡系胡宗南部隊裡:

第473團軍官馬××坦白:1949年該部從寶雞撤退下來時,胡宗南下令向寶雞縣政府要100輛大車。縣長受命後,支派警察到街上、路口,見到老百姓的大車就抓,然後交給馬××。一些車主為了要回大車,就把馬××請去下館子、打麻將、洗澡、玩妓女。結果,錢大把大把地花了出去,不但大車一輛都沒有要回來,車夫也全被編入部隊當了二等兵。

第27師情報參謀傅××交代:他直接、間接槍斃、刀砍、活埋的中共地下工作人員、解放軍官兵和老百姓共101人,在山東作戰時,還殺了4名農會幹部。

運動之初,一些官兵滿不在乎,個別老兵油子講述自己調戲奸污婦女、嫖宿娼妓的時候,津津有味,參加討論的士兵哄笑一堂。

壓住這種苗頭的辦法還是訴苦:在舊社會,你的家人,包括你的母親、姐妹是怎麼受苦的?在舊軍隊,你自己又是如何給人民群眾帶來災難的?這不是忘本是什麼?所做的壞事,全推給舊社會、舊軍隊行嗎?自己就一點責任沒有嗎?花街柳巷的那些妓女是真正「自願」嗎?不,那是一群被金錢和權勢摧殘的階級姐妹!

果然,經過訴苦、評議,沒人再笑了。有的起義官兵甚至邊痛心疾首地反省自己,邊嚎啕大哭,當場咬破手指,寫下血書,表示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靈魂裂變的巨大能量

科學家用中子轟擊鈾原子核,能使其一分為二,發生鏈式反應,並釋放巨大的能量。起義官兵經歷的「淚血大控訴」,則是一次百萬起義官兵於歷史瞬間的靈魂裂變。

改造起義部隊的具體形式是多種多樣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西南軍區第2工作團組織國民黨第7兵團起義官兵開展控訴運動的後期,還開創了一個轟轟烈烈的「公祭宣誓」活動,公祭全體起義官兵在階級壓迫制度下慘死的父母、兄弟和姐妹等親人,宣誓將革命進行到底。

「公祭宣誓」大會事先做了精心和充分的準備:設置靈堂,安放花圈,製作血債圖表,撰寫祭文、挽聯、誓詞,張貼標語,準備全體官兵佩戴的孝花等等。公祭的內容和形式提交士兵群眾討論,並讓士兵群眾參與布置靈堂。一些士兵專門為自己死去的父母製作了靈牌和花圈。

經過隆重的「公祭宣誓」後,起義士兵紛紛反映:「這次‘公祭宣誓’活動對我們教育太大了。過去在舊社會裡,窮人死了誰理睬?連副棺材板都裝不上!如今,共產黨來了,給我們死去的父母兄弟姐妹搞這樣隆重的祭奠活動,這是我們做夢也不敢想的!」

「公祭宣誓」活動後,廣大起義官兵紛紛要求參加人民解放軍,「立功贖罪」。全兵團10239名士兵,有9519人遞交了請求早日加入人民解放軍的申請書,其中又有752人的申請書是用自己的鮮血寫的,有4546人在申請書上按上了血手印可能用鮮血簽名。

破舊,是為了立新。一邊改造,一邊建設。控訴運動和思想還家運動之後,起義部隊又進行了官兵團結教育,化解矛盾,把由控訴運動中激發出來的階級仇恨,引導到推翻三座大山的人民解放鬥爭中去,還開展了戰爭觀念教育、政策紀律教育等。起義部隊建立了全新的民主制度——士兵委員會制度。在提高思想覺悟的基礎上,起義部隊由上而下地建立黨的各級組織,黨員隊伍迅速發展壯大,軍隊的各項政治工作也熱火朝天地開展了起來,並極大地提高了部隊的戰鬥力。

多少年後,不少起義官兵回憶,當年的指導員、教導員、政委們不僅平易近人,還給他們留下了讀書多、見識廣、思想深刻的印象。其實,這些政治工作幹部多數文化程度並不高,只不過他們宣傳官兵平等、軍民一致的啟蒙道理,給了那些奴化意識根深蒂固的起義官兵以耳目一新、沒齒難忘的人權啟迪,進而做到了麻木靈魂的徹底覺醒。

用控訴運動改造舊軍隊的經驗,在解放戰爭後期得到了普遍推廣。渡江戰役後,毛澤東主席就起義部隊的改造工作,曾親擬電報指示中共華中局:「按照改造曾澤生、吳化文部的方法加以改造。」

尤其要提到的是,在百萬國民黨起義部隊中,成建制改編並長期保留下來的野戰軍,只有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第50軍。在抗美援朝戰爭中,該軍首批出國,先後參加了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次戰役,渡海攻島等戰役戰鬥,以及朝鮮北部西海岸防禦。其中,在第三次戰役中,其所屬第149師創造了兩個步兵營用爆破筒、炸藥包、手榴彈,全殲英軍第29旅一個坦克營的戰爭奇跡,其所屬第442團1營率先攻占漢城;隨後的第四次戰役,該軍以極為簡陋的武器裝備,在彈藥補給極為困難等惡劣條件下,於漢江南北兩岸頑強堅守50晝夜,勝利完成了掩護我軍主力在中線集結並實施反擊的戰役任務,獲得了毛澤東主席和彭德懷司令員的交口讚譽。彭總曾說:「有我彭德懷在,50軍不但不會編散,而且優先換新裝備!」在抗美援朝戰爭中,我軍團以上單位被志願軍總部批准授予稱號的,只有「白雲山團」,即中國人民志願軍第50軍149師447團。

百萬倒戈官兵於歷史瞬間的靈魂裂變,不僅是5000年戰爭史上空前絕後的戰爭奇觀、歷史奇觀,也是根植於華夏大地無與倫比的人文奇觀!

在筆者採訪過的起義官兵中:

——長春起義的少校營長楊協中,起義之初看毛主席像曾越看越不順眼,經過脫胎換骨刻骨銘心的教育,1953年5月28日在抗美援朝戰場上加入中國共產黨。晚年,在擔任雲南省黃埔同學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期間,當聽到曾在昆明某中學任教的某「黃埔同學」宣稱「中國最好的時期是抗日初期」時,他當即理直氣壯地批駁:「好壞要看全國人民,而不是看少數人。抗日初期你是地主家庭,當然生活好,貧雇農在過困難日子,你不了解,你立場還沒有轉到廣大群眾立場!……建議你加強學習,改造思想,要與人民大眾在一起。」

——海城起義少尉趙霖芝患癌症臨終時,在其散發的《告戰友書》中,述說了其畢生追求的理想天國:「我去的地方,風景秀麗鳥語花香;我去的地方,沒有階級,更沒有壓迫;我去的地方,沒有富人,也沒有窮人,所有的人一律平等;我去的地方,每周開一次民主生活會,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

也正是在這靈魂裂變後營建的精神家園裡,廣大起義官兵做到了重樹人生目標的心靈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