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如意館主張宗祥

  2015年,兩次造訪浙江海寧,兩度往張宗祥故居謁拜,對張宗祥的了解有了新視角、新發現。

第一次到海寧,參觀了王國維、徐志摩、張宗祥的故居。與王國維、徐志摩相比,張宗祥不夠「大眾」,但,對於了解張宗祥的人來說,張宗祥不同凡響,具有重新發現與認識的必要。

我是通過「一俗一雅」的不同標籤知道張宗祥的。他是第三屆西泠印社社長。這個「俗名」體現了他在治學、書畫創作領域的重要存在。另外,是他的隨筆《記鐵如意》,真實展開了一位讀書人的胸懷。這篇短文用文言文所寫,語言平實,情感真摯,簡要述說了自己收藏的鐵如意自宋至今的曲折歷程。冷靜、沉穩的張宗祥,明確了鐵如意曾是抗清志士周青蘿所藏,他懷著崇敬的心情復述:「先生姓周,名宗彝,字重五,號青蘿,崇禎己卯科舉人。甲申變後,乙酉,兵科給事中熊汝霖率義兵入海寧,青蘿先生亦率鄉人起義保硤石,築壘東山距守。八月望,清兵自嘉興南犯,破硤。妻卜氏,束其子明俅於身,及妾張氏、王氏,婢某,弟妻馮氏,隨先生投園中池水死,即今所謂‘青蘿池’者是也。」

鄉賢周青蘿的鐵如意,其實就是青蘿先生的人格。與其是對一件舊物的青睞,毋寧說是對青蘿的敬仰。張宗祥四十歲後,刻制「鐵如意館」,他的隨筆短文匯聚《鐵如意館碎錄》《鐵如意館雜記》,由此不難看出鐵如意在他心中沉重的程度。

到海寧,自然想看一眼讓張宗祥情牽夢繞的鐵如意。上午,海寧上空凝聚著鉛色的雲團,樟樹寬闊的樹冠,讓黯淡的光線又弱了幾度,匆匆路人,像似走在沒有朝陽的黎明之中。張宗祥故居在一條小河邊上。從故居的大門,能看到那座古橋。我站在故居的院子裡,透過鐵柵欄,佇立看橋,那是張宗祥走過的橋,站在橋上,可以看見海寧的風景。而舊時的風景,與張宗祥一同去了遠方。

張宗祥故居是兩層小樓,簡樸而親切。如同所有名人故居一樣的陳設,形象、立體地講述主人的一生。書畫、印章、抄錄的舊書、硯台筆墨,像小說中的細節,烘托張宗祥異常生動的形象。

眼前的鐵如意,就是張宗祥筆下的鐵如意:「鐵如意,長二尺許,面嵌雜花,背嵌回文‘卍’字,皆銀絲。」

由眼前的鐵如意,聯想到海寧人周青蘿一家的視死如歸,覺得自己矮小、萎靡。

張宗祥似乎也有這種感覺。他得到鐵如意,本想築室「為之制座、配匣,刻記座上,俾人知史實」,然而,日寇入侵,「鄉園淪陷,間關跋涉,遠走重慶」,計劃未果。

讀《冷僧自編年譜》,始知「張宗祥」名字的由來。「予譜名思曾。是年,始應書院課,一論一策。完卷時,當書名。時,方讀《宋史》文丞相傳,敬其為人,遂命宗祥。榜發,第一,因而未改。」由文天祥到張宗祥,是那雲心事,是濟世情懷。這是1898年的事情,這一年張宗祥年僅17歲。

「一俗一雅」的標籤,是我了解張宗祥的窗口。對於張宗祥而言,這個「窗口」顯得窄小了,不能看到他的全部。兩次到海寧,兩次拜謁張宗祥故居,終於看清了一個完整的張宗祥。他是學者,是特別傳統的學者;他能辦事,又是具有現代精神和動手能力的社會活動家。他校勘300多種古籍,先後出版了《說郛》《國榷》《罪惟錄》《越絕書》等。對醫學、戲曲、書法,有獨到的研究和著述。

張宗祥擔任過西泠印社社長,我們願意放大他作為書法家的一面。的確,這個角色在金石書畫領域舉足輕重,社會影響、道德品質、學術地位、書法才能差強人意,何來擁躉。

《冷僧自編年譜》有多處言及書法學習和書法欣賞。1913年記:「益肆力臨北海書。得明拓《思訓碑》,‘夫人竇氏’極明晰。自此之後,一變‘平原’(顏真卿)之習,略能悟唐人用筆之法矣。」1915年記:「得《麓山》《法華》諸碑,恣臨之。又以為力薄。遂臨《龍門造像》《張猛龍碑》,兼習漢隸《史晨》《華山》。自是歲始,至三十八歲,皆各碑參互臨習。」

這是書法家的必經之路。從這條路走過,筆墨才有分量。

作為具有博學多識的傳統學者,也是當代知識分子的典範。1950年,章太炎辭世,其妻到杭州,邀請章太炎生前友好組成治喪委員會,以17畝土地為章太炎建墓。張宗祥主張「一棺容身,尋丈之土,容棺足矣。人之傳與不傳,豈在墳墓大小。」他建議把更多的土地歸公,「留數弓以建墓」。1965年8月16日,張宗祥辭世,終年84歲。他留下遺囑「應為人間省一塊土地」,要求把自己的骨灰盒放在母親的墓中。這是極其珍貴的現代思想,與他的著述、書法相比,更具有進步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