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坐月子史,就是中國婦女的受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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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北京遇上西雅圖》中,吳秀波伺候湯唯坐月子。

產褥熱和坐月子,在人類歷史上,是一組成對出現的事物。然而事實恰好相反,正因為古代中國人錯誤的「坐月子」觀念,反而加劇了產褥熱,使產婦面臨更嚴重的生命危險。

文/張經緯

張經緯,人類學家,就職於上海博物館。譯有《石器時代經濟學》《伊隆戈人的獵頭》等多部作品。

最近,一位產婦在「坐月子」過程中,因為不開空調、電扇,還穿著棉衣棉褲,紮著頭巾,蓋了一床被子,被捂得中暑而身亡,再次將「坐月子」這一陋俗推到了風口浪尖。

一時間,從媒體人到科普工作者,都第一時間站出來,譴責這一害人的習俗。然而,不論專家們如何激憤,習俗的韌性卻是根深蒂固的,總有人祭出「萬一論」:若是不遵守「坐月子」時的一系列禁忌,萬一出了問題找誰負責?

當「坐月子」習俗的死忠粉拿出概率論這塊擋箭牌,我們該如何應對?只有回到這種觀念的源頭,從根源上破除了這個「萬一」,才能真正打破舊俗,吹拂新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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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9日,山東一產婦坐月子時被要求蓋被不開空調,結果中暑,送醫後不治。圖/齊魯新聞眼

「坐月子」到底在擔心什麼?

那麼,我們先問第一個問題:「坐月子」萬一會出的問題,到底是什麼呢?

南宋人陳自明的《婦人大全良方》似乎是「坐月子」習俗禁忌的最早貢獻者之一,他在書中提到:「若未滿月,不宜多語、喜笑、驚恐、憂惶、哭泣、思慮、恚怒、強起離床行動、久坐;或作針線,用力工巧,恣食生冷、黏硬果菜、肥膩魚肉之物;及不避風寒,脫衣洗浴,或冷水洗濯。當時雖未覺大損,滿月之後即成蓐勞。手腳及腰腿酸重冷痛,骨髓間颼颼如冷風吹,繼有名醫亦不能療。」

這位南宋中醫說得已經夠直白了,不用翻譯成白話,都能讀得懂它跟今天「坐月子」的相似性:不能喜怒哀樂,不能起床行動,不能遭遇風寒,乃至不能洗浴洗漱,為的是避免一種名叫「蓐勞」的婦科病。其症狀則是手酸腳冷,大抵和今天「萬一論」者擔心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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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一般時間約一個月,依各地民情風俗不同,也有四十天、兩個月和一百天的差別。圖/China Simplified

那麼,這豈不是替坐月子找到了依據?

別急,陳中醫後面還有危言聳聽:手腳冰冷還不是最糟糕的結果,「觸犯此,多致身體強直如角弓反張,名曰蓐風,遂致不救」。看明白了,「蓐勞」只是不坐月子的初級階段症狀,高級階段症狀則是「蓐風」,多會導致身體僵硬,腰背向後彎曲如弓狀,不治身亡。

關於「蓐風」的評價,唐朝人孫思邈在《備極千金藥方》中也說:「(產婦)猶如角弓反張,名曰蓐風,則是其犯候也。若似角弓,命同轉燭……縱多出財寶,遍處求醫,醫者未必解此。縱得醫來,大命已去,何處追尋。」不過,他認為蓐風的原因,倒不是起床、洗澡這些問題,而是產後百日內夫妻間進行了性行為。看來,他應該先和陳中醫打一架。

不管怎樣,我們現在弄清楚了第一個問題:「坐月子」禁忌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古人擔心「蓐勞」,以及其加強版「蓐風」。因為得了這種恐怖的蓐風,產婦便是「大命已去」。

那麼,今天的人是否也擔心這種神秘的症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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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婦坐月子期間,飲食上有諸多講究。圖/半島網

中國人是否真的體質特殊?

這個問題先不急著回答,畢竟現在婦女產後,雖然有坐月子中暑去世的新聞,卻從未聽說過「蓐風」這一症狀,不僅中國沒有,放眼全世界也找不到相似的病例。

但是,「坐月子」的死忠粉還有第二塊擋箭牌:中國人「體質不同說」。外國婦女不坐月子,不代表中國婦女可以不坐;外國婦女不會得蓐風,不代表中國婦女就不會得。

這裡我們要插播一則和產科學有關的故事。

1847年,現代醫學已經萌芽,歐洲婦女開始到醫院裡進行分娩。然而,在匈牙利的布達佩斯,婦女在醫院生產的死亡率竟高達10%(對比一下,2014年中國婦女生產死亡率是0.02%),狀況就是產後很快出現寒戰,伴隨高熱持續不退,最後有極大可能昏厥,並危及生命。

歐洲人將這種產後發熱稱之為「產褥熱」(febris puerperalis)。這種突然畏寒,僵直昏迷,危在旦夕的症狀,是不是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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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褥熱,也稱為產後感染,曾經嚴重威脅產婦的生命安全。圖/Deutsches Ärzteblatt

這時,匈牙利婦科大夫塞麥爾維斯偶然發現,他一位同事的助手在解剖屍體後,劃破手指,感染而死,死者的症狀竟與產後死亡婦女情況相似。雖然他當時還沒有了解細菌致病的觀念,但他樸素地想到,如果在觸碰污物後能及時清理、消毒,避免與患者發生接觸,或許就能隔絕「毒素」進入產婦身體。

塞麥爾維斯隨即要求全體產科病房人員,必須用具有消毒作用的氯化鈣水徹底清洗雙手,同時用來清洗病房。這一措施立即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產婦死亡率馬上從10%驟減到3%。

這一結果,使塞麥爾維斯相信,的確存在一種能使產婦感染的「有毒」物質,而通過消毒水的處理,則能有效隔絕污染,從而極大減少產婦感染和死亡率。雖然這位後來被譽為現代流行病學之父、「母親救星」的先驅,因為超前的洞察力,受到學界的嘲諷和排擠,在精神病院中英年早逝,但他奠基的學說和科學發現,在不到20年間得到了後繼者的證實。

隨著細菌、病毒等微生物的發現,導致產婦感染產褥熱的各種細菌、支原體、衣原體也逐漸被找到,通過消毒手段,西方婦女因產褥熱而去世的死亡率已經極大地降低了。到20世紀初,當英國生化學家發現了功德無量的青黴素後,產褥熱終於被全面攻克,再也沒有婦女因此去世。

可以說,塞麥爾維斯拯救了產婦,現代科學拯救了產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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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塞麥爾維斯的郵票。圖/Bert Jäger

回到我們的問題,以1847年塞麥爾維斯發現「消毒對產婦的意義」為分水嶺,現代產科學被一分為二。

在這之前,可以開一個360度無死角的地圖炮:世界上所有定居在「文明」社會的婦女,不分地域、種族,都受到死亡率頗高的產褥熱的威脅。在中醫文獻中,這被稱作「蓐風」,一種和破傷風一樣(從病原學的角度,產褥熱和破傷風一樣,都是因為衣原體或細菌感染,出現發熱、僵直症狀),因「風吹」而導致的疾病。所以,在坐月子習俗中,就出現了要避免產婦被風吹到、受涼的禁忌。

而人類學家對大量「文明」以外人群的研究發現,簡單社會中的產婦通常會選擇遠離聚落的地方獨自分娩,這種避免外人接觸的情況,恰好使她們幾乎沒有任何產褥熱的經歷。在《妮薩:一名昆族女子的生活與心聲》中,作者的昆族母親就是獨自坐在樹邊生下了她的弟弟,昆族婦女可能會因為營養不良而罹產後虛弱,但從來沒有產後感染產褥熱的記錄出現。

所以,這和中國人、西方人的體質沒有任何關係。法國國王亨利八世的妻子便是死於產褥熱,只不過在1847年後,隨著現代流行病學的出現,西方婦女逐漸擺脫了生育過程中的性命危險。但直到20世紀初,現代醫學依然沒有在中國流行開來。1906年,末代皇帝溥儀的皇后婉容出生時,她的母親還是因為產褥熱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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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中所反映的古代貴族婦女分娩情況。在現代醫學普及以前,婦女產後患上產褥熱的機率是很高的。

遠離接生婆,告別坐月子

現在,我們可以回到本文開頭的那個問題。

我們已經知道,坐月子習俗中的種種禁忌,其實來自對婦女產後感染「蓐風」,即產褥熱的極大恐懼。傳統時代的中國人,因為產褥熱存在畏寒、高燒發熱的症狀,故而將其與風吹、著涼引起的感冒症狀聯繫在一起,所以想當然地得出了保暖、回避冷水、不吃冷食、避免受寒等似是而非的禁忌。

而事實上,我們今天已經知道,導致產婦蓐勞、蓐風或產褥熱的原因,是因為她們在分娩過程中接觸了完全沒有經過消毒流程的助產人員。

在中國,「接生婆」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前引的南宋《婦人大全良方》:「(生產時)宜預擇年高歷練生婆一人,並穩當曾經慣婦人一二人扶持,不得揮霍,恐產婦擾驚。」明代《萬氏婦人科》中亦有敘述:「產母房中,止令穩婆一二人,緊閉門戶勿使雜人往來,更禁人無事詢問。」

在這之前,中國古人分娩常在戶外,由產婦一人獨自完成。比如東漢王充的《論衡》提到:「乳子之家,亦忌惡之,舍丘墓廬道畔,逾月乃入,惡之甚也。」盡管早期人們將分娩視為不潔,和昆族婦女一樣選擇在戶外產子,但並沒有產後疾病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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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石刻,一名婦女跪坐在地上,獨自分娩。

值得關注的是,隨著產婆的出現,分娩從室外搬到室內,從產婦獨自變為產婆輔助,一方面減少了難產的幾率,但另一方面,卻因為嚴重缺乏衛生常識,給婦女的產後健康,帶來了嚴重的問題。

這些原本在分娩過程中給產婦提供幫助的產婆,無形中充當了冷血殺手的角色。著名醫學科普作家棒棒醫生提供了兩則產婆「行兇」的確鑿記錄:「1901年,英國婦產科醫生波爾特到福州行醫,他看到接生婆為了給嬰兒‘開路’,經常用長指甲代替手術刀,抓破孕婦的產道,造成各種人為創傷,是產褥感染的直接原因。美國女傳教士道濟也曾記載其親歷的中國舊式接生場景,孕婦難產腳先露,接生婆‘醫者意也’,施展神級絕招,給露出的腳套上一只小鞋,那意思要嬰兒自己‘走’出來。自然‘走’不出來,大人孩子雙雙殞命。」

波爾特醫生所到的福州,是中國產婆信仰、安胎順產之神——臨水夫人陳靖姑的故鄉,可見這個曾經長期是主流的接生行當,需要為多少感染產褥熱的婦女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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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接生手術依然非常原始簡陋。

至此,有關「坐月子」習俗的來龍去脈,我們已經剖析得非常清楚了。唐宋時期出現產婆助產,大概是「文明」社會形成以後,避免婦女獨自生產遭遇難產的一項有益的文化變遷。然而,隨之產生的細菌感染,也困擾了之後近千年的婦女生育史。

很可能,在產婆出現之前,產褥熱和坐月子,都不存在;同樣,在沒有「坐月子」習俗,婦女產後即下地活動、勞作的地方,產褥熱也絕少出現。人們在不了解產褥熱致命病原的情況下,樸素地將其與風寒症狀聯繫起來,形成了影響深遠的蓐勞、蓐風禁忌。以為在產後不做任何活動,不與外界接觸,就能躲避產褥熱感染,無疑也構成了「坐月子」習俗的全部原因。

可以說,產褥熱(蓐風)和坐月子,在人類歷史上,是一組成對出現的事物。然而事實恰好相反,正因為古代中國人這一錯誤的「坐月子」觀念,導致她們在缺乏運動中降低了身體免疫力,又因缺乏洗滌清潔致細菌滋生,反而加劇了「蓐風」的危害。最終,人們將「坐月子」習俗妖魔化成一種偏執而有害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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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29日,山東省臨沂市滿月園月子中心。圖/視覺中國。

今天,當我們已經通過衛生觀念的革新和生化醫學的進步,徹底擺脫了產褥熱對廣大生育婦女的威脅;當接生婆這一行當,最終被醫院中清潔無菌的助產士取代後,產後婦女也不必再擔心細菌感染。

是時候,對「坐月子」習俗說再見了。不應該再讓「坐月子」的過時觀念,繼續束縛生活在當下的人們,也不該再讓任何一個婦女因此受到身心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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