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父母過世,我們才真正成年

本文節選自《成年孤兒》 | 作者:亞歷山大·李維

(文末有贈書)

1.

父母過世後,我成為了誰?

成為某個人的小孩,是多麼重要的一個事實,因為自此我們有了生命!

我們的名字,是我們對自己最確實的認知基礎。每當我們做自我介紹時,都會不經意地說出「我是某某人的小孩」。

我們的名字告訴別人:「我是真實的。我與某個家庭有關聯,我有祖先、有傳統,有一個共同生活的團體。 」

就在父母去世後,我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從此自己不再是某某人的小孩,因為我們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一事實的改變,使我們陷入一種認知上迷失及困惑的轉變,大多數的人都會暫時感到有所失落。

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小孩了。

那麼,現在我又是誰呢?

第一次冒出「我是個孤兒」的念頭時,著實讓我嚇了一跳。

處理完母親的後事之後,過了一星期再回到父母的屋子時,這個想法第一次浮現在我腦海中。我回去那裡,屋內不再燈火明亮,沒有人從另一個房間出來迎接我。

迎面而來的不再是熟悉的飯菜香,而僅感覺到一股黴味。雖然家具仍在,但那個地方卻令人感到空虛。

唯一的聲音是我自己的呼吸,只要我屏息,便寂靜無聲。

我穿梭於每一個房間,指尖劃過家具,在滿是灰塵的表面留下一道道手指劃過的痕跡。

我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好過一些。

東西都沒被動過,但是它們看起來就是不一樣。

我有些緊張地試坐每一張椅子,打開了每一個衣櫥及抽屜,但裡面的東西我卻連看都沒看。

通往二樓的陡梯,似乎比想像中來得狹窄了些。我走進了自己以前的房間,在我那老衣櫥中,仍然存放著一些我小時候的玩具和舊衣服。

在這裡,我找到了早已變得陌生的「自己的痕跡」。

我靠著牆蹲下來,試著想從我原來擺床的角度望向窗外,卻意外地發現了後院裡,那棵我小時候種的樹,幾年下來竟已長成了大樹。

2.

孤兒?

下樓來到廚房,我習慣性地打開冰箱,裡面擺放著母親生病前所放的肉塊和冷凍麵包。我順手各拿出一些,放到小時候全家人吃肉時用的紅色餐桌上,坐了下來。

我一點都不餓,只是好奇地想著,這些東西現在不屬於任何人了,那麼,誰能夠允許我擁有其中的某一部分?

我納悶地想,什麼東西是在擁有者去世後沒有被丟棄而被留下來的?那時我聽到了自己的回答:孤兒。

我也像肉塊、盤子,以及其他在我身邊的東西一樣,被留了下來。我不再像小孩理所當然屬於父母那樣,屬於任何人了。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孤兒。

孤兒?

我才不要變成孤兒!《孤兒淚》裡的奧利佛是個孤兒,我怎麼可能是個孤兒?我又不是小孩。

然而,再也不會有任何人稱我為他們的小孩了。

也沒有人會來參加我的生日,看著我踏出第一步,聽我說出第一個字,上學的第一天帶我去學校,或是為我鋪地板,當我頭一回借用家裡的車子時緊張萬分。

再也沒有人知道我的生活細節及家庭過去的一切,因為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孩子了。

3.

「我失去了那面鏡子」

我並不特別「覺得」自己像個孤兒,並沒有刻意地去感覺自己「像」什麼。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但是,這一點卻讓人迷惑。為何我要感到害怕?為何我如此莫名地覺得沒有安全感?

從青春期開始,我就有能力照顧自己,父母已經好久沒有供給和保護我了。

事實上,早在六七年前,他們還要我替他們做決定並打理一切呢!

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會感到不安。

以前我的生活中也曾發生過改變。從一年級升入二年級時,似乎沒什麼特別混亂的感覺。

我也一定做好了中學畢業的準備,因為真的畢業時,我並不覺得有什麼意外。後來結了婚,考了駕照,也都不是什麼太特別的轉變。

然而,「我是個孤兒」這件事,與我以往所知的任何改變都不一樣。

一生中,我們對自己的認知不斷地成形、組織、再組織。

起初,我們的認知、興趣和喜好,可以說完全受父母的態度、嗜好以及傳統所影響。

後來到了各個不同的發展階段時,我們的認知、興趣、喜好,則與父母的意見與信仰背道而馳

「我跟他們一樣」,已經被「我跟他們不一樣」所取代。

再後來,通常是已屆成年時,我們有了自己的認知,某些方面與父母一樣,有些地方則與他們截然不同。

在我們成年後,父母就像汽車的後視鏡一樣,讓我們可以安全地開車上路,每當我們迷路時,只要看一眼鏡子就能了解自己身在何處,並做出正確的選擇。

父母去世時,那種感覺並不是在熟悉的地方找不到那面鏡子,而是從鏡子裡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一個人在不知前路又少了後盾時,該如何走下去呢?

缺少了這些,我們要如何完成「我是……」這個句子呢?

4.

「我孤身一人,失去了與世界的連接」

父母在世,給人一種「有人會比我先走」的假象。而這個假象與這種有人保護的感覺,隨著父母的去世而消逝無蹤。

也正因為意識到生命有限,促使我們重新審視時間的意義。

父母仍在世時,時間對我們而言只是「經過的一段歲月」,但是一旦父母去世,生命短暫的本質瞬間化為事實。

我認識一位女士,她的母親四十歲時壽終正寢,於是她不僅察覺到母親去世時還算年輕,並且當自己快到四十歲時,開始想到自己也將面臨死亡的命運。

雙親死亡時的年齡,是生命死亡順序的一種強力隱喻,有許多人會據此估算自己的可能壽命。

一旦這種關於壽命的認知形成了,時間便被認定為「剩餘的歲月」。

也就是表面我們會想到的:「再過幾年我就要退休了」「我的年紀太大,無法生小孩了」「不久之後,我得換輛新車了」諸如此類。

這些念頭引發了緊迫和孤立的感覺,而這種感受會使得自己與他人疏離,對事情的看法及想法也有了改變。

我們可能會變得無法與別人相處,就連原先很熟識的人也一樣。

有一段時間,我們可能會覺得維持與他人的接觸變得吃力了,這種變成陌生人的孤立感,正是一種認知發展改變的開端。

在父母尚未去世之前,孩子無論年紀大小,至少仍然能透過他們與世上的其他部分相連。

而一旦他們不在了,那份緊緊的牽系消失了,遺留下的孩子頓時得面臨一種未曾經歷過的孤獨,生命中的一個新的開始於是展開。

5.

中年危機?

人們可能會把這種行為以及形式上的改變,歸咎於一種普遍的說法「中年危機」,但我不這麼認為。

我在想,許多報導裡所謂的「中年危機」,尤其是人們刻意語帶貶義談論的那些例子,或許也是父母過世後,子女在心中重新成形的另一種自我認知。

也許可以用這樣的想法加以歸納:「我終於自由了!再也沒有任何人的看法會影響我了!我不用在意別人的想法,就算他們不喜歡我的所作所為又能怎樣呢?難道他們會去告訴我爸媽嗎?」

父母過世這件大事,足以激發一個人的成熟與創意,或是讓自己回歸到那一段未完結的青少年時期。

或許父母的過世,對中年人來說就是所謂的中年危機。

就某個程度上來說,若一個人到了中年遭遇父母過世,的確會引發他認知上的危機,撇開別的不說,擁有雙親的人,生活確實與父母已過世的不同。而兩者之間的不一樣,關係著成年人如何來完成「我是……」這個句子。

– The End –

《成年孤兒》

亞歷山大·李維

作者亞歷山大·李維,美籍猶太心理醫生,從事臨床心理治療工作已逾四十年。即使身為資深心理學家,面對父母相繼離世的巨變,李維醫生同樣經歷了無比失落與沉重的哀傷,甚至一度無力從哀痛中脫離。其間,他遍尋指引,卻發現人們對於「成年喪親」竟是如此回避。經過一段長久的自我療愈之旅後,他將自己走過哀傷的所有體悟與方法,全部寫入《成年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