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人的玲瓏心

  敲字的時候,發現四十歲的人,自己的素描,布滿了生活的皺紋、歲月的雀斑以及滄桑的疤痕。

和一顆玲瓏的心。

基本上,我是一個哭得酣暢,笑得盡致的小女人。率性,情緒不會掩飾也不掩飾。急躁,所以有時候會表現得欠缺涵養。長得天生勵志,但是好像也沒勵多大的志,最大的志向就是能在一個美麗的黃昏,自己和屋子都很潔淨,經過暴曬的衣服在陽台,散發陽光的香氣,廚房裡燉著湯,熱氣飽滿著愛意,繞梁繚繞。我心從容,迎接一幀溫暖的笑容。可這也不成志向,算作願望吧。

我不愛穿,女性的審美,沉睡在溫飽就好的少年、青年時代。好像生活狀況一直也在溫飽就好的知足裡。而且,買衣試衣常讓心靈遭受重大損害,看中的,未試前,心先怯了,服務生眼都不肯停留,說一句:「沒你能穿的號。」受不起那個傷啊!迫不得已時候去讓自尊心煎熬一回,旁人忍無可忍再三催促時候再添置吧。

我還是先畫背景吧。其實一個人,一幅畫,背景的色彩,也決定了生命的顏色吧。

舊友見面,常談起我離婚的事。這大概是我繼下崗之後,近年來的一件大事。我自己沒覺得怎麼著,倒是常有好友的結舌和唏噓。其實離婚,僅僅是從前某一天發生的事,不是我的每天,不是我的標籤。那個人那段光陰已經過去了。個中緣由,沒什麼好說的,一別兩寬,更願意陌路吧。

但這些不影響我保持對愛情的飽滿的敬仰和向往。

有過痛,離開的時候,兒子五歲,去看他,每臨告別,受不了五歲孩子那份哭。轉身就去算卦,一遍遍地問:「我兒子會怎麼樣?」心裡對自己說:就當他死了親媽吧。好像對自己的詛咒可以減輕對孩子的傷害,或者接受自己主宰不了的命,可以讓自己心安。

但我知道對於我自己這個個體,我沒有死,生活得繼續。

痛到深處,人要麼是無言的,要麼說的想的都是荒唐的。

然後找工作,再婚或叫再昏。在流動的時間裡挺拔起來。迫切地想要個女兒,很如願,女兒來了,有世界上最甜美的笑容。

可是女兒十個月大的時候,咳嗽,總不見好。帶著去看醫生。醫生說:「這孩子心臟有點問題,去做個彩超吧。」

天就塌了。那是我最挺不過去的一件事。

主管說:「有事你盡管去,我隨時準假。」

孩子跟著她奶奶回了老家。我一個人在租來的房子裡,對著彩超報告發呆,計算著六百塊錢的薪水和六萬塊手術費的距離。算到絕望的時候,不起床也不請假,埋了頭睡死過去。

主管的電話打過來已經十點。主管商量的口氣:「你還是來上班吧,不用你做什麼,你來,坐在這裡,我就安心了。」

十一點到崗,被工友的善意哄笑包圍,嘻嘻哈哈之間,揭穿著又掩蓋著。「不會是想睡到那邊去吧?哪有那麼好的事情?罪受完了沒有啊?」於是我的賭氣或者自棄,玩笑一樣開過去。人散了,我哭出來了。

同學小聚,從前他們不叫我,開發區,離市裡遠著呢。突然地,電話就勤快起來,班長說了,別怕,有錢的出錢,有人的找人,咱們班,可是你後盾呢。

隔壁車間的班組長,拍拍我的肩:「怎麼什麼事都要輪到你呀!錢的事別擔心,弟兄們給你捐款!」

不是所有的眼淚都是因為傷痛。有時候我哭,是因為想說但沒說出來的謝謝。而我掙扎,是更願意我能,我可以自己走出泥淖。

那段時間,把自己埋在工作裡,管這管那,多餘的管。累了就把痛擠走了。

這樣過了三年,在醫院的同學來了電話:「同仁堂的大夫在醫院義診呢,你還是過來復查一下吧。」你看,這麼多人記掛著,我們不會那麼糟糕。

查的結果,室間隔缺損,間隙變小了。

隔一年再查,閉合了。

生活會告訴你,喜極而泣是一種什麼樣的幸福。

這件有很長一段時間時刻掛懷的事情,我一直不大提起,是因為我從前一直不願相信、現在不願意保存的一段苦難,不過見了親近的人,還是忍不住想說,有過祥林嫂一樣的絮叨。除了我的爹媽,當好消息可以與曾經的壞消息一起相告的時候,他們已經聽不到了。

這麼多年,我的不幸是我的不孝。很抱歉我沒有什麼可以讓父母驕傲。

我知道不論發生什麼事,眼淚和嘆息,都不是我需要的。還有一句話:一切都會過去的。不經歷風雨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承受力;不經歷四季,你不知道有多少冷暖炎涼。也閒聊,對一個假設過的問題記得很清:你願意你是你周圍的誰?

我願意我是誰?

認真想過了,很認真地想過了。我願意我還是我。

有孩子,可以欣賞她的淘氣頑皮矯情和笑容。有一份工作可以忙可以偷閒可以抱怨。閒的時候可以敲敲字,訴說想念神往幸福,也因此獲得安寧。完稿或者爛尾,全由著心境。電腦裡保存著很多這樣的片段,七零八碎,不成篇,不入流,但真的有精彩之處,像我的日子。

有時候覺得幸福跟願望與結果的比值有關。有時候,喜歡,參與也很幸福吧。像此生,來的興致勃勃,活得平平淡淡,從容承受,也從容享受,不精彩,但過程,自有樂在其中。

我一個自己不願意照鏡子,路人不願多看幾眼的人,第一次把自己在這裡接近真實顏色地裸露,好像這些話不吐不快。我跟從前,小有不同,從前喜歡把傷痕藏起來培養成刺,防著受類似的傷害。現在傷痕有點癢,適宜曬曬太陽,好得快些。其實刺蝟有刺,不必根根倒豎,沒有那麼多人有那麼多傷要你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