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來世還做您女兒

  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聽到電話那頭爸爸竭力地喊道:「我和你媽很好,你不要擔心……」,我知道爸爸還在工地,還沒有下班,還沒有吃晚飯。五點鐘的時候,我在食堂吃了晚飯。我不需要自己燒飯,也不需要自己刷鍋洗碗,風吹不著我,雨淋不著我。可是爸爸,還在忙碌。每天他從天亮開始一直要工作到天黑,日曬雨淋。有時為趕工期,會架幾盞微弱的燈連夜開工,在轟轟的機器聲裡與石灰、水泥還有冰硬的磚塊打交道,完全淹沒在夜幕裡。

其實爸爸已經好幾年沒有外出做工了,那一次從跳板上不小心摔了下來,蹬了腳後跟,媽媽就不再讓爸爸外出了。不知道是為什麼,現在爸爸又要做,媽媽無奈只好跟著到了工地來,做做小工,順便照顧爸爸,總歸不放心。或許因為我們都大了,常年在外,家裡太空了吧,亦或他們開始為弟弟的未來打算了,無論如何勸也不聽,「我們現在還可以做啊,身體好得很,你不要擔心,安心工作……」爸爸總是這樣說。真的恨自己,恨自己不能為他們承擔一點。

爸爸媽媽都是老實的農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聽爺爺說他年輕時老想做生意所以常年在外跑,有精神病的奶奶不會照顧爸爸他們兄弟三個,爸爸只讀了三年級就跟著大伯學砌匠。至今爺爺仍在後悔年輕時沒有好好照顧爸爸他們。

即使這樣,爸爸還是讓我們姊妹三個讀書了,只有弟弟因為考沒有考上重點高中,便隨打工人流去了遙遠的南方。在農村,五千年封建思想遺留下來的「重男輕女」毒瘤大概永遠不會消逝,方圓百裡,不,是千里,人們都講「想不通,讓兒子出去打工,兩個女兒讀書,是為什麼啊?女兒終究是別人家的人啊……」,他們想不通的就是我的爸爸媽媽。是這樣的,爸爸沒日沒夜的做事,攢錢供我們吃,供我們念書。所以從記事起,我就很用功的讀書,我的腦袋瓜不聰明,但是每次我都會捧著獎狀回家,只為能看到爸爸的笑臉。或許是生活的艱辛和忙碌讓爸爸忘了笑容。每當我學習怠懈的時候,媽媽就會告訴我:「丫頭(我的小名),你爸爸八歲時餓肚子,在床墊下找到一粒麥子,他放到嘴裡吃了;你一歲時,爸爸在外地做工,人家看他手藝好,給他工程,簽合同時爸爸拿著筆半天不知道怎麼寫,人家就沒給他了,爸爸回來整整一宿沒合眼,這就是爸爸為什麼拼死拼活給你們念書……」

爸爸確實不認識幾個字,念小學時,碰到不認識的字,我問他,他就說「去查字典」,然後自己經常捧著我的小字典看,那時我還暗地笑「爸爸真笨字都不認識」,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是多麼的傻。只有媽媽,她總默默得支持爸爸,稍大一點就給我講爸爸的故事,講爸爸「撿麥粒吃」的故事。我也一直記在心裡。

在記憶裡爸爸是高大的,再重的東西他都可以搬動,再難辦的事爸爸都可以做好。爸爸一不在家,我們就很害怕,天沒黑媽媽就把門全都關上。因為那時大哥很不聽話,時不時會有人找上門來,那一幫人很是恐怖,拿著刀,跟電視裡的黑社會沒什麼區別,住在隔壁的我們會跟著遭殃,爸爸曾因勸架肚皮上整整巴掌大一塊青了,是肚皮上,不是胳膊或腿上,大伯大嬸卻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媽媽為那傷心了很長一段時間。大伯也似乎早已開始不管大哥了,而爸爸偶爾會收到大哥從不知道哪裡寫來的信。

直到現在,不論大姐還是大哥小哥都說我和弟弟妹妹是幸福的,同是一個爺爺,爸爸差別卻那麼大。無論他們從哪裡回來,第一個看望的是我的爸爸。有時,我會嫉妒,那是我的爸爸,可是很快就非常驕傲,因為他們一直很尊敬他,就如同村裡所有人敬重他一樣。我一直愛他一樣。

在外讀書這幾年,每年都只回家兩次,每回家一次,就感覺爸爸矮了一些,看了一下自己,我沒有長高,是爸爸變矮了,一輩子的操勞壓彎了他的脊梁,鼻子一陣酸。回想起曾狠狠傷過爸爸的心,更是覺得愧疚。那時剛上高中,不知道從哪裡聽來女孩子啟蒙太遲到高中以後就會變笨,加上接二連三的月考,我的分數直線下滑,回家我對著爸爸大吼,「為什麼不早點送我上學?那麼遲才送我上學……」然後哭得不成樣子,爸爸感覺到我是真的傷心難過,他什麼都沒有說。後來才知道我的年齡為了逃避罰款虛報了兩歲,所以七歲半送我去上學,那時其實才五歲半。這些都是媽媽在送我去離家很遠的大學時路上悄悄告訴我的,她說爸爸一直不讓告訴我,那一次我哭後爸爸很長時間都在責怪自己。我知道爸爸怕我內疚。爸爸沒有讀書,但是他早早的把我送進了學堂。

而今我們都長大了,弟弟也懂事多了,不再那麼要爸媽操心,妹妹也在學校乖乖的念書,很用功的念書。只要提到我們的時候,爸爸就不由笑了。爸爸媽媽最盼望過年,因為只有那時我們都會回家,爸爸喜歡聽我們講外面世界發生的希奇古怪的事,聽我們講學校有了多麼先進的設施,聽我們講公司又有了什麼樣的待遇……一家人看著電視烤著火,吃著簡單卻都是我們喜歡的飯菜,任外面風雪有多大,爸爸感覺不到,我們也感覺不到……

爸爸身體已越來越不好了,每回臨走我總是一再叮囑「爸,做事悠著些,一天做不了,作兩天做,不要把身體搞垮了……」「恩,知道知道,放心吧放心吧……」車子漸行漸遠,回頭看著依稀的村莊,想著我的爸爸,眼淚總忍不住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