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熄後,知交好友剩幾個

如琢如磨

我處理人際關係很簡單:1)對朋友。朋友要經常來往,要幫朋友謀利益,而不是利用友誼賺便宜。2)對有來往的陌生人。你有需求我有供給,用錢解決,別扯其它,複雜了心累。3)對大部分人。不必總在意喜不喜歡自己。其實大家沒什麼關係,彼此路過,大家各自都忙,別費精力培養那麼多愛恨情仇。

燈熄後,知交好友剩幾個

/吳念真 圖/越南插畫師Xuan loc Xuan

我始終很佩服某些擅長交際應酬的人,總覺得那是一種天生的才華。那些人無論在什麼場合、遇到什麼樣的人,好像都能應對自如、談笑風生、禮數周到;有些人甚至還具備超凡的記憶力,任何一張臉、一個名字,只要見過、聽過,仿佛就可以記入檔案,存取自如。

這方面我承認自己是有心學,但力不足。

年輕的時候在電影公司上班,直屬上司不但善交際而且酒量好。那時候最怕的工作任務,就是「晚上留下來,陪客人吃個飯」。

我和朋友可以徹夜瞎說,上台演講好像問題也不大,但到了那樣的場合,卻始終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和態度去應對、交談。

而一旦心裡有了這樣的猶豫,言行舉止就必然拘謹、尷尬。加上酒量超差,一杯臉紅,兩杯過後馬上睡意朦朧,老怕自己出醜,於是無論敬酒或回敬都小心翼翼、畏畏縮縮。

於是,在這個經常以喝酒的態度來衡量一個人「誠意」的地方,我難免被歸為「不夠熱情」的一類。記得有一次上司還在一大堆賓客面前指著我說:「你這家夥根本帶不出場!」

或許是自己不習慣,也老讓別人覺得我「無趣」,所以類似那樣的場合慢慢地就不找我了。沒有交際、沒有應酬,自己覺得輕鬆,但在某些人眼裡,卻老覺得我是不是太冷漠、太寡情了一點?

記得有個朋友,當年還很好意地給我上了一個晚上的交際課。他說人際交往上有三個不同層次,都必須學習、關照。

第一種,那是一種即使勉強也要湊合的場合,目的是廣結善緣,或者為了自己(或親戚、朋友)的某些近程目標可以順利完成。在這個層次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較遠,說不定「過眼即忘可能用完即棄」,情感成分屬於「略低」的一種。

第二種,廣結善緣也是目的之一,不過在這個層級上,人與人之間基本上已經有了一定的熟悉度或關聯性,是為了累積情分,是「養兵千日,可能用在一朝」的積極性交往,情感成分屬於「中級」。

第三種,往來的不是親戚就是非常熟識的朋友,是婚喪喜慶的帖子或訃文必然會發出去,年節會相互送禮、致意的對象。不過,真正的情感成分則屬於「自由心證」,濃淡之間甚至還會憑雙方「禮尚往來」的程度而有所改變。

已經到了這般年紀,他說的我當然都懂,只是要做到自然、安心,對我來說還是很難。

舉個例子,我最怕遇到的場面是聽到別人跟我說:「好久不見了,哪天聚聚?」「哪天有空,一起吃個飯吧?」而講完之後緊接的話卻是:「哦,那bye了,保重!」

我了解那絕對是善意,但讓我難受的是:這善意無絲毫真心。

記得兒子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帶他上街,在玩具店裡遇到一個早已轉行的制片。聊了一陣分別後各自的工作和發展之後,他說:「哪天聚一下,吃個飯?」隨即握手告別。沒想到我兒子竟然問我說:「他要跟你吃飯哦?」我說:「是啊。」沒想到兒子卻一臉疑惑地說:「那你們怎麼都沒有留電話?」

小孩清澈的直覺,有時候真是一面鏡子。沒錯,他連我的聯絡方式都沒問,那「哪天聚一下,吃個飯」這句話不就是大人之間彼此心知肚明的應酬一場!

幾天前跟當初要我把交際當成人生一種必要的那位朋友聊天,沒想到他忽然冒出一句話說:「這幾年懶得交朋友。」理由是:「已經到了這樣的歲數,未來交到的朋友,再怎樣也不可能像現在的老朋友這麼久。」

他說從年輕到現在,朋友來來去去,有些甚至從好朋友變成老死不相往來的敵人。「但總有幾個是不必應酬也打死不退的家夥。」他說,「沒騙你,有一天晚上我很認真地算了一遍,覺得……有這幾個其實好像也挺夠用了!」

沒問他「那幾個」裡頭包不包括我,因為怕一旦問了,他的回答會讓我覺得又是另一種形式的應酬。

從以前到現在,我都很羨慕、敬佩那些會交際、會應酬的人,一直學不會或不自在,常讓自己很自責。以前常在熱鬧非凡的場合裡,因為覺得無能、無趣而提前默默離席。現在想想,好像這樣也還不壞,至少比在人群散盡、燈光黯淡、杯盤狼藉的時刻,發現現場只剩一個疲憊、孤單、空虛的自己好多了。

琢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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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心懷最大的善意在荊棘中穿行。

即使被刺傷,亦不改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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