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有一種愛,容得下所有的傷害與離開 – 簡書

文/米格格

從小到大,我和爸爸幾乎不吵架,長大之後卻有過一次相當長時間的冷戰。

一切都起源於我交了男朋友。那年我25歲,每天的生活就是兩點一線的往來,家和公司。當我某天和爸爸一起吃飯提及我交了男朋友這個事實時,他卻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我盡力用了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把這句話說的像「我早上喝了一杯牛奶」一樣樸素平常,但爸爸還是無法承受。

他立即放下了筷子,沉默著走進書房。我獨自一人吃飯,屋子裡靜得像進入了真空的世界——除了我咀嚼的聲音。

他這樣的狀態我自有記憶以來只見過一次,是媽媽去世的那年。當醫生宣告媽媽手術失敗後,他也是那樣子,一言不發,躲在了醫院安全通道內。我看到他坐在台階上,不停地用手搓臉,最後深深呼了一口氣。

而在那之前,他總是像孩子一樣嘻嘻哈哈,他是我的開心果。

我站在樓梯上,也默默的看他。死亡對一個女童來說太重大,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媽媽出了一趟遠門,盡管遠,但她總會回來的。

他回過頭看到了我,走過來牽起我的手:「囡囡,咱們回家。」

現在我25歲了,他仍叫我囡囡,他心裡還當我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小女孩,那個六歲就沒了媽媽,在夜裡驚慌失措的哭喊著醒來的小女孩。他始終寵溺我,希望自己能同時扮演好父親和母親的角色,但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成了他的支柱。

我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吃飯,過一會他的腳步聲傳來了。他走了過來,我知道他妥協了。「囡囡,下次有機會把他帶過來讓爸爸見一下。」

我的男友是我的頂頭上司,楊陽,一個商人。我一直是他的助理,為他工作了三年,不熟悉他的人覺得他苛刻,不近情理,每次他到達公司,大家都變得惶惶不安。但我知道他只是對工作負責而已。六個月前我們開始約會,當我覺得一切穩定了以後,我才告訴了爸爸。

我告訴他爸爸的邀請,原本以為他會拒絕,但他卻爽快地答應了。

某個周末,他陪我去商場給爸爸買了一套西裝,同時他也給爸爸買了一些補品,他要把收藏多年的酒給爸爸。

爸爸原本是有些興奮的,我們到家的時候他正在廚房裡炒菜,聽到聲音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非常熱絡地說:「來啦。」

楊陽換好鞋抬起頭來,看清了楊陽的長相以後,他的態度發生了極大的轉變。

爸爸是非常愛喝酒的,也喜歡收藏酒,書房裡有個櫃子擺滿了酒,但他卻對楊陽說:「我身體不好,醫生交代我不能喝酒,你等會把酒帶回去吧。」

那頓飯吃的不太愉快,爸爸對楊陽充滿敵意,故意為難他。他稱讚哪道菜做得好,或是家裡的哪件擺設非常漂亮,爸爸就會指出那件東西的不好。

最後我們三人都沉默了,低著頭吃飯。飯後我去洗碗,爸爸把楊陽叫進了書房。

隔的太遠,我只能聽到房間裡的細微響聲。可以肯定的是,這絕不是一次和平的談話,隱隱約約可以聽到爭吵的聲音。

楊陽打開房門,冷著臉,沖我說了一句:「我走了。」

認識三年,我頭一次見到他這麼失態,我不知道爸爸對他說了什麼。

他走後,爸爸把我叫到書房,他的表情十分嚴肅,說:「你和他不合適,我希望你們能夠盡早分開。」

我感到不解:「為什麼,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從他一進門你就開始給他擺臉色,讓他難堪,他已經三十歲,且是我的上司,他不是一個你可以隨便教訓的毛頭小子。」

爸爸想說些什麼,我看得出他非常生氣,但他最終忍了下來,他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氣:「兩周前我參加一個學術聚會時見過他,那時他身邊還有一個女伴,兩人非常親密,看起來應當是情侶,因為他發過言,我才對他印象特別深刻。剛剛我叫他進來就是說這件事,他竟然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逢場作戲’,囡囡,你受得了這樣的逢場作戲嗎?」

我仔細回想,兩周前是我的生日,那天下午他陪我吃完飯就急匆匆的走了,甚至沒有來得及給我禮物。第二天一大早我才看到辦公桌上的鮮花。

我替他辯解:「他是一個公司的經理,出席活動當然需要女伴,也許你眼中的親密舉動,只是誤會,你不能奢望除了我他不去接觸任何一個女性。」

爸爸低下頭:「我確實是有這樣的奢望,我的寶貝女兒值得更好的人去愛。」

我不說話,把自己鎖進房間裡。

但自從那天開始,楊陽對我比從前更加好,他很忙,每天都是我早於他到辦公室。

那段時間他卻開始接我,每天早晨他買好早點在樓下等我,下班以後送我回家,鮮花堆在我的房間,很快又變的乾枯。

爸爸終於忍無可忍,他要求我辭職,並且要和楊陽分開。

這是媽媽離開以後我們之間的第一次吵架,我頭一次看到他個性裡暴躁的部分,他把我們的合照摔碎,推翻了我的書櫃。

我最後搬到了員工宿舍。

十一點左右總會有陌生的號碼打來電話,接通後就立即掛掉。

我跑回去偷偷地看爸爸,他很失落。常常一個人坐在小區的長椅上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有時候他散步,我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後。他總是不自覺地嘆氣,過一會又自嘲。好幾次我看到他撥通了我的號碼,沒響幾聲就又掛斷。

沒了爸爸的阻攔,楊陽也就沒有一開始那樣殷勤,他又變得忙起來,沒有早點,也沒有接送。只有偶爾的午餐和晚餐,他依舊體貼,我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我們的愛情開始變的寡淡無味。

直到他總是心不在焉,變得猶猶豫豫,並且多次推脫和我見面。工作時他也變得不自然,原先應該是我處理的生活細節,他統統交給了第二助理。他開始頻繁的出差,我們見面的次數少的可憐。

我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了。

後來有天他發了一封郵件給我,訴說他的衷腸,告訴我他怎樣愛我,他和妻子的結合是出於怎樣的利益關係,以及他的被逼無奈。他要求我給他時間,他向我保證他會處理好一切。並且給我一個未來。

爸爸甚至跑來公司警告他離我遠一些,鬧得人盡皆知,我站在樓上看他,他充滿憐惜而又無奈地望著我。過一會很落寞的走開了。

楊陽有家室,這是我未曾想到的。他的妻子知道了我的存在,從國外回來,帶著他的一雙兒女來公司看他。我知道她在示威,同時這也是一種警告。

我最終辭了職,同時也離開了他。從公司宿舍搬出來,我驟然間發覺自己原來無處可去。而爸爸起先的預感,竟然驚人的正確。

我拖著行李回到了家。

我的拖鞋整整齊齊的擺在門口,一進門我就看到桌上放著我最愛吃的荔枝,很新鮮,我不知道爸爸是知道我今天就會回來,還是他時時刻刻都在等我回來。如果是這樣,他每天都需要準備荔枝。

一切就好像我一直在家裡住著一樣,爸爸買了新的相框,替我修好了書櫃。牆壁的貼紙也換成了玫瑰花,沙發上擺著一個巨大的小丸子,是我最喜歡的娃娃。爸爸在用他的方式等他的小女孩回家。

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我進門的聲音回頭看了我一眼,對我說:「回來了。」

我點點頭:「回來了。」

一切就好像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第二天我們像往常一樣吃了早餐,吃完飯後爸爸拿出一張照片給我。

「你看他,是不是跟你17、8歲的時候喜歡的那個周渝民還挺像的,以前胖小子一個,現在變得這麼英俊了。就是咱們隔壁李叔的兒子,小時候你們還經常一起耍呢,臭小子老喊著長大要娶你。」

過一會他試探性的問:「要不,你去見見?」

我把照片拿過來,說了聲:「好。」

他欣慰地摸了摸我的頭:「這麼多年了,爸爸總覺得你還是我的小女孩,最擔心的就是你要有自己的生活了。但你離開的這段日子,爸爸想清楚了,我不能一輩子都守在你的身邊,總有一天你會長大,但你要記得,爸爸會一直在你的身邊。」

如果說這世間有沒有一種愛,能容得下背叛、傷害和離開,那麼我想,除了血濃於水的親情,再沒有任何答案了。人類是這世界上最奇怪的動物,只有他們容許自己的孩子離開之後再次回來。這大概也是我們生命中最珍貴的部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