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自拍裡,還欠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裡,藏著穿山越海之愛。」


全家福對每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知乎上,有個回答令我沉默了許久。他說:「只有當照片上的人都不在了,才能夠回答出這個問題吧。」


猝不及防的傷感融化在骨頭裡,就像三、四月的暖陽忽然飄起了雪。全家福,拍的都是回不來的人吶。


我問了很多朋友,得到的答案都是「為了紀念」。可是在他們的手機裡,躺著成打自拍,用來「紀念」的全家福卻很少,甚至沒有……



說起我們家的全家福,還是多虧了爺爺的鼓動。


我的爺爺是個胖人兒。有多胖呢?聽著有些誇張,但按父親的說法就是:爺爺睡覺時,渾圓的肚皮就像鍋蓋一樣扣在他的身子上,偷偷往那圓肚皮的凹肚臍裡滿上一盅酒,都能一滴未漏。

對於這個家,爺爺也有著圓圓滿滿的念想,就像他的肚皮一樣:怎麼著都行,但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最重要。


八十年代的時候,人們流行起拍藝術照。


我們的小鎮上也開了一家影樓,價錢貴得嚇人,拍上一套將近一百塊,拿到手只有八張。當時的一百塊錢,相當於普通人一個月的薪水吶。


沒想到爺爺時髦的很,拉上一家子就去拍。一咬牙,半年的私房錢說沒就沒。回去後,爺爺得意地反復翻看那八張照片,厚著臉皮被奶奶「數落」了一個星期。


那是我們家擁有的第一張全家福,雖然每個人都笑得拘謹,但正如爺爺所願的那樣,一家人整整齊齊。


由於成本太高,沒辦法做到每年拍一套全家福,倒是掐掉了爺爺那點小心思。每到過年的時候,爺爺總會把那八張照片拿出來,看了又看。



後來,父親在爺爺的慫恿和支持下買了人生第一台相機。


爺爺登時成了第一代「自拍狂魔」,拍的都是我們一家子,這台相機也成了我們家炙手可熱的寶貝。每到過年的時候,拍照更是成了一家子不容忽視的大事。


那時候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最大的盼頭就是等到除夕晚上一家老小聚在一起。


男人們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泡著茶,女人們就圍在廚房裡打點著年夜飯,我們這一群熊孩子要麼跑到外頭放炮仗,炸得震天響;要麼兩三個溜進廚房裡,偷吃完抹嘴就跑。


每到開飯之前,爺爺就會催促著爸爸拿出相機,張羅著我們列成兩排,或坐或站地圍在一起,拍一張全家福。相片裡,每一個人都拾掇得神采奕奕,尤其是爺爺,臉上泛著儀式感般的虔誠。


如今我們這一輩孫子孫女們都已成年,家裡的經濟條件也越來越好了,拍全家福卻越發的奢侈起來。沒別的,人再難聚齊了。


有在北京工作的,除夕夜趕回來,初三一早就匆匆離開。


有在異國上學的,放假太短就乾脆不回來了,開個影片分隔兩地吃起了團圓飯。


有像我一樣正值適婚年紀的,怕極了三姑六婆的嘮叨,每次春節回家就是一場情商與口才的「硬仗」。


去年春節的時候,二叔外頭的生意敗了,給爺爺打了通電話,說沒臉回家……距離上次拍全家福,已經過了四年。



前幾天,我看了第三遍《八月照相館》,片中的一段情節讓我再次想起了知乎上的回答。


影片講的是八九十年代的故事,男主是一名攝影師,某天有一家人去到他的照相館裡拍全家福。那家人當中,最老的是一位年過八旬的奶奶,氣力有些蒼白。


相片拍完後,長子突然開口說到:「媽媽,來都來了,要不你單獨拍一張吧?」那位奶奶點點頭答應了。


幾天之後,男主經過他們家門口,老奶奶的獨照被端正地擺在靈堂上……


我又想起知乎上的那個回答,關於全家福的意義,我們總是照片上的人都不在了,才會察覺吧。



今年夏天的某個早晨,我在去往公司的公交上接到了父親的電話:「孩子,快回來,你爺爺情況不太好。」電話那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是母親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東西。


那一瞬間,炎熱的清晨溫度驟降,知了明明在車窗外叫得歡,我卻冷的牙都在打顫。


那時候,一個壞消息把我們一家子聚到了一起,我們經歷了最陰暗的三天,愁雲慘淡代替了全家福上的神采奕奕。


老天保佑,爺爺最後還是醒了過來。半年沒見,眼前這位劫後餘生地老頭子依舊得意地沖我們笑著,臉頰凹了些許,那顆渾圓的肚皮也泄了氣。


爺爺擺了擺手說:「我沒事沒事,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最重要,春節咱們還要拍全家福呢……」我們這群黑發人頓時被這白髮蒼蒼的老頭逗得哭笑不得。



如今人人都有手機,全家福卻成了生活中的奢侈品。


我們勤快自拍,用心修圖,手機相冊裡存著我們的家人、朋友,卻往往缺少一張全家福。


中國人骨子裡對於團圓的執著,常常敗給了工作、敗給了時間、敗給了面子、敗給了代溝……因為各種原因,而邁不開回家的腳步。


可是,在家人面前,又何需介懷太多呢?


對於攝影師來說,全家福或許只是一個記錄、一份作品。


然而對照片裡的人而言,則是歷歷在目的故鄉之愛、是穿山越海的企盼和無法割捨的血緣。不管我們在外面混得多慘、還是多牛逼,我們永遠是全家福裡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或許那張全家福裡,只記錄了生活中的一瞬間,但那張定格的永恒瞬間,卻時刻提醒著我們一份團圓的念想,裹著甜的鄉愁,包著暖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