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彩禮、閃婚、閃離,新生代農民工婚姻之殤——雲工社專訪

「累了,不想再找了,已經相了26個了,和我年齡一樣多了,不是她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她,反正就是彼此不合適。」梁峰(化名)苦澀的說就這樣結束了他人生中第二十六次相親的失敗。

提到結婚,總繞不開房子,城裡這樣,農村也一樣。在村裡,樓房幾乎成了年輕人結婚的「第一大件」。站在村口往裡望,兩三層的小樓房一棟挨一棟。男孩一到結婚年齡,父母就張羅著蓋樓,「沒樓娶不到媳婦」。

「你看,女人,如果22歲結婚,沒過幾年,差不多又要你生小孩。生了小孩,又要帶小孩,帶小孩至少要兩年吧。然後孩子又要上學。一切都是為了小孩,人活著一輩子沒有幾天是為自己。」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很難想像這樣的話語出自眼前這個陽光、青春的90後孩之口。

李敏(化名)一到節假日最頭痛的事情就是回家相親。高中畢業後李敏在港區一家大型商場做導購,2008年春節回家,在家人的安排下相親,6個月後結婚。「家人不斷催促,父母認為,女孩年齡越大,越不好找對象。」李敏說,「當時感覺那個男生還不錯,就同意結婚了。」

結婚之後,男孩並沒她想的那麼如意。「整天不好好上班,自從孩子出生後,態度更加不好,加上兩地分居,婚姻維持了三年之後,就散了。」李敏回頭分析自己短暫的婚姻經歷時說,當時對他了解不深,也沒有什麼感情基礎,結婚就像完成任務。

年輕的農民工來自於農村,他們多數人是在初中畢業之後便開始了打工生涯,期間往返於城鄉之間,徘徊在回家相親與自由戀愛的邊緣。我們所訪談的多數農民工都有回家相親的體驗,有一些相親成功,在家長的安排下結婚生子,而也有一些則沒有成功,回家相親則成為了他們不願提及的傷痛。村莊是個有規範有結構有道德的地方,相比於城市中陌生人社會的交往規則,村莊中的規範可以發揮保護的作用,卻也可能成為約制個體的桎梏。村莊中的婚戀便是這樣。

一些人的相親經歷傷痕累累,在回鄉相親的過程中,他們體驗到了現實的殘酷與無奈,比如彩禮和房子的問題,相親就像是在進行一場交易,沒有人格沒有尊嚴。於是有一些人不習慣於這種「買賣」,拒斥農村社會對於他們婚戀的安排;可是卻也有不少人通過相親締結姻緣。

盡管農村裡的相親有著諸多弊端,如不重視感情、規矩僵化、家長介入過多、物化和交易成分過重等,但是其優勢也是明顯的,如相親時候往往更多考慮雙方在婚嫁距離、家庭條件等客觀條件方面的配比,而這種「門當戶對」的現實因素正是婚姻得以穩固的重要基礎。而且,農村社會中規矩的存在與家長的推動,也使得農村的相親相比於城市中的自由戀愛有了更多穩定的基礎。

這種婚姻的保障和穩固的基礎,對於經濟社會地位不高的農民工階層來說還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因而,放棄城市裡婚戀的虛浮,投身入農村有約束力的保障,這也是不少青年農民工寧可選擇回鄉婚戀的最重要緣由。而事實上,在農村,相親結婚的成功率是極高的,肯定高於在外自由戀愛的成功率。盡管我們這裡的調查凸顯了農民工對於「相親噩夢」的體驗,但是往往成功的農村相親很平淡,沒有特別的故事,也就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盡管農村的相親之路有著自己的路徑和優勢,可是這條路徑對於年輕人的規訓卻越來越難。我們聽聞兩句話:「相親是噩夢,可是年紀大了卻也只有相親是靠譜的。」「農村的婚戀之路已經傷痕累累,無法規訓年輕人。」

相比於回鄉相親,城市裡的自由戀愛則更加強求男女之間的感情與相處。有幾個特點:首先,自由戀愛講求技巧。有男性農民工告訴我們,能否在打工地找到馬子,很重要的兩個條件,一個是長相是否帥氣,另一個是得要能說會道。長相過硬,這是與陌生女孩建立聯繫的第一步,然後,就是語言功底的作用了,語言決定著男孩能否討女孩歡心,能否進一步建立戀愛關係。這個過程中,以語言為基礎的戀愛技術是非常重要的。比如日常生活中所說的「哄人」、「體貼」、「甜言蜜語」等,這些都體現了戀愛技術的重要性。有著嫻熟的戀愛技能的人更加容易找到馬子,而較為「老實」、「木訥」的人則不容易找到馬子。其次,自由戀愛建立於以金錢為基礎的浪漫之上。自由戀愛通常都會有這些步驟,一起吃飯、遊玩、看電影、送花等,這些活動都是營造浪漫氣氛所必須的手段,都離不開錢。而且,在戀愛關係中,饋贈禮物很常見,相互幫忙也很常見,這些都需要以金錢為基礎。因而,在打工地自由戀愛是需要花費大量的「戀愛成本」,這是自由戀愛必須的付出,可是這種付出卻並不一定能夠得到切實的回報。最後,發生於流動性較高的情景中,自由戀愛的穩定性和持續性往往很難保證。

不少農民工也有過自由戀愛,卻很短,最多幾個月;也有人多次戀愛,卻每次都在談婚論嫁的時候分手;還有人有暗戀的對象,卻因為不相信自由戀愛而遲遲不願意行動。而我們在現實中也發現,能夠通過自由戀愛締結婚姻的實屬幸運,因為自由戀愛「不定性」、「沒保障」的特點使得它很難修成正果。

因為農民工自由戀愛修成正果的難度越來越大,不少年輕的農民工也對自由戀愛充滿了又愛又恨的情緒。甚至,自由戀愛一度變成了少數人(有貌、有嘴、有錢之人)的遊戲,大多數年輕的農民工秉持著渴望又觀望的態度,徘徊在婚姻和戀愛的邊緣。

回鄉相親和自由戀愛是農民工解決婚戀問題的兩種基本途徑,各有優劣。其中也會發生一些特殊的現象,比如跨省婚姻,閃婚閃離,臨時夫妻,同性戀等,這些現象的發生多多少少都與以下兩個因素相關:男女比例失衡、城鄉流動加劇。婚戀的問題不僅僅是農民工個體的問題,在社會全方位轉型和變革的背景下,它很大程度上早已經變成為了整個社會的問題。

——內容來自雲工社·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