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酒者的艱難救贖:幾乎不能治愈 死亡隨時到來

有女性嗜酒者為了買酒,冬天光著身子就跑下樓;有人家裡堆滿酒瓶,喝了十幾天只能躺在酒瓶上睡覺;有人喝多了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水庫中央的石頭上。

電影《離開拉斯維加斯》劇照。片中男主角是一位嗜酒者。他準備去拉斯維加斯喝酒至死。

夜裡七點,北京東中街一間寫字樓裡亮起了燈。

這個只有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間裡,坐著消防官兵、五星級飯店廚師、精神科醫生、編劇等各行各業的職業人。

他們是參加一場戒酒活動的酒依賴患者,也被稱為「嗜酒者」。

按現在的醫學解釋,當一個人被確診為嗜酒者,意味著已經失去了對酒精的控制,要活下來,唯一的選擇是終生滴酒不沾。

調查顯示,中國已有4000萬嗜酒者,這個數字還不包括潛在的病發者,其中通過醫療手段戒除酒癮者幾乎沒有。

戒酒者說這幅畫就像此時的他們,一群人手拉手,拯救自己的同伴。新京報記者羅芊 攝

失控

48歲的曹翔宇是一位嗜酒者。

「一睜開眼,就開始喝酒」。曹翔宇說,20歲不到,他開始喝「睜眼酒」。

那是還沒有網路送餐的年代,這個在北京機關大院長大的年輕人打電話給樓下的小賣店,一次性買四罐啤酒,心裡想著,我就喝四罐,結果一天之內送了十幾次「四罐」。

「又喝完了」「你這是拿去洗澡去啊」,這些調侃讓他感到羞愧,索性開始買四斤裝的白酒,這樣顯得買得比較少。

家人不讓喝便偷著出去買酒,口袋沒錢,便先把酒拿到手裡,迫不及待擰開蓋子先喝一大口,再告訴老板,我沒有現金,手機你要不?

他變得越來越不愛和朋友出門。最享受的事情是,開著家裡那盞昏黃的小台燈,一個人坐在桌前,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幹,一口喝半瓶,就這麼喝上三天三夜,眼前一黑,什麼都不記得。

曹翔宇的妻子說,每天下班回家一開門是昏黃的燈,就知道他喝多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一開門,昏黃的燈,沒人,才可怕,這種時候,他電話也不接,半夜回來經常帶著傷口和泥土。

為了尋求酒精帶來的快感,曹翔宇不放過家裡任何含有酒精的東西,料酒喝完了,花露水也喝。

在嗜酒者的講述中,酒是一種令人失去理智的液體。有女性嗜酒者為了買酒,冬天光著身子就跑下樓;有人家裡堆滿酒瓶,喝了十幾天只能躺在酒瓶上睡覺、排泄;有人喝多了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水庫中央的石頭上。

一開始喝酒,是「無憂無慮,其樂陶陶」,荒唐的事情多了,曹翔宇不想喝酒了,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失眠的人想睡睡不著,我們的痛苦也一樣,不想喝酒,但是非得喝」。

他曾試圖停止這種失控的生活,把自己藏在角落的酒拿出來全都倒進馬桶,數著時間,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直到意志被壓垮,「又恬不知恥地下樓買」。

徐州人駱濤度過了更加荒誕的嗜酒歲月。

最瘋狂的時候,他一天喝了11瓶白酒,吐了再喝,喝了再吐,喝多了亂打電話,和聲訊台的主持人閒聊,一個月花了1500元電手機費。

父親為了讓他戒酒,要把他帶回家裡看著,回家路上,駱濤趁父親不注意,翻過旁邊近兩米的鐵欄桿逃走,父親氣得大喊:抓住他,抓小偷。他轉身找了一個商店買了瓶白酒把自己灌醉。

戒酒者的「清醒牌」,牌面上寫著停酒年限。

結婚並沒有讓事情變好。婚後,他依然醉倒在小區的樹林裡,渾身是土,躺在自己的排泄物旁過了一夜,第二天被人發現,父親和妻子用板子把他抬回家裡。

孩子一歲那年,他酒後打人,胳膊被玻璃割爛,一地血,被人送到醫院後還在發酒瘋,五個人都按不住,打了四針鎮靜劑,縫了80多針。

說到戒酒,父母給他下跪,老婆給他下跪,都沒有用。

撲面而來的死亡

唯一具有震懾力的東西,是撲面而來的死亡。

嗜酒者曾經用三個詞形容過酒依賴病症:不可治愈、逐步惡化、足以致命。

一個關於嗜酒者的故事,如果聽到「喝到最厲害的時候」、「喝到最後的時候」,那就說明,他們到達了內心的「最底層」。這個時候,他們通常一個人呆在屋裡,拉上窗簾,躺在地板上,周圍都是酒瓶。

那是生死邊緣,不得不改變的時刻,沒日沒夜的痛飲過後,睜開眼時內心只有恐懼——我昨天做了什麼?還能活過今天嗎?

關於那段「生不如死」的黑暗歲月,曹翔宇用了一個比喻描述,如果有一瓶毒藥和一瓶酒,我會告訴當時的自己,寧可選毒藥都不要選酒。

曹翔宇戒酒時認識的朋友李航曾經多次復飲,父親不讓他喝,他便把家裡電話砸了,家人不讓他喝,他就砸電視,「不是打孩子就摔東西」,直到喝進了醫院。

曹翔宇記得,李航一米七左右,胖胖的,做飯特別好吃。

李航走得很突然,一頓飯的功夫,妻子發現他不動彈,拉去醫院,醫生直接開了死亡證明,死因是多臟器衰竭。

這是嗜酒者常見的死因,還有一些人死於酒後跳樓、車禍、溺亡等等。

2010年,嗜酒者馬一磊建立了嗜酒者QQ群,群裡近2000人,總有一些人默默退群。有時,他能收到家屬私信,「我家裡人死了,跟你說一聲,退群了」,更多時候,頭像直接消失在群裡,他不知道這些人去了哪裡,是生是死。

那一年,馬一磊做了統計,前前後後有20多位家屬和自己說,家人死了,退群了,後來他感覺無力,沒再統計。

他記得這樣一條私信——我住院時同病房有四個嗜酒者,剩下三個人全部自殺了,其中一人是軍官,跳樓了,留下的遺書中寫著,我是一個軍人,我戒不了酒,我無法接受。

電影《迫降航班》劇照。其中男主角是一位嗜酒者。

不能治愈

在醫學上,嗜酒者被稱為酒依賴患者。

「這是一種慢性大腦疾病,就像高血壓、糖尿病,一旦患上,就擺脫不掉」,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醫生盛麗霞表示,酒癮一旦形成,成癮者在酒面前已經喪失了自由選擇的能力。

這個病成因複雜,是很多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一個人的遺傳因素、人格傾向、家庭環境、接觸到酒的年齡以及人生際遇,都有可能對嗜酒者產生影響。有些人常用酒精去緩解失眠、焦慮、疼痛,日積月累,也會患上酒癮。

和許多嗜酒者一樣,曹翔宇第一次喝酒時,並沒有多喜歡這種「大人的飲品」,當他發現自己是嗜酒者時,已經喝到住院了。

他曾經很多次問過自己: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朋友們都喝酒,而我是一個酒鬼?

判斷一個人是否是嗜酒者有一些科學的量表,長期在物質依賴科室工作的醫生總結出了一些典型症狀:如果一個人喜歡不分時間、場所在短時間大量飲酒;酒量持續每天超過純酒精150ml;連續幾天飲酒,不吃不喝,一直飲到嘔吐;喜歡晨起飲酒;經常獨自飲酒;有藏酒行為;那麼這個人極有可能是嗜酒者。

在徐州,駱濤喝進醫院時,先被送進精神病醫院,生理脫癮,出院後被關在家裡2個月。之後,家裡人幫他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他又開始每天身上帶10個小瓶二鍋頭,邊上班邊喝,陷入入院、生理脫癮、被家人關起來、復飲的循環。

醫生無能為力,看到他入院,都說,「你怎麼又來了」。

在中國,各地域的精神病院對酒依賴的治療方法並不統一,小城市許多醫務人員對酒依賴並沒有很深的認識,北京地區幾所著名的精神病專科醫院曾針對地方上醫護人員,舉辦多次有關藥物依賴的培訓班。

即使在北京,醫院拿酒依賴患者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北京安定醫院醫生盛麗霞說,身體脫癮非常好治療,但是醫院沒有辦法讓他們不復發。目前,全球都沒有一種藥物可以治療酒癮。

「因為咱們滿大街都賣酒。你怎麼讓他們不復發?沒有什麼藥可以控制人的思想」。

醫院能做的,只是先幫患者戒斷治療(指幫助嗜酒者應對戒酒後身體出現的一系列症狀,如心慌手抖、幻視、幻聽等),但很多患者一出醫院門轉頭就喝上了。

除了主動就醫,北京的酒後駕車被拘役者會被送到北京市教育矯治局下屬的沐林教育矯治所,這裡面也有一些嗜酒者。

沐林教育矯治所心理咨詢中心的畢燕說,對於酒駕拘役的服刑人員,會有2-6個月的教育矯治,心理咨詢中心會通過心理輔導以及互助戒酒等方式來幫助他們戒酒,通過播放醉駕交通事故的影片短片,使他們認識到醉酒駕車的社會危害性,以此降低對酒精的依賴程度。

畢燕說,他們對酒駕者的回訪顯示,「讓酒癮患者做到完全戒除並不現實,復飲率通常在九成以上,我們的目標是要讓他們能夠控制自己,理性飲酒。」

有人把AA的標誌文在了自己手上,提醒自己,我是一個酒鬼。

加入「AA」

相比於許多嗜酒者,曹翔宇是幸運的。

2002年,曹翔宇三十三歲,身體全面亮起紅燈,上過大學的父親查了很多資料,帶他去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的物質依賴科室看病。

驗血報告出來,他是長期酒依賴患者。轉氨酶正常值是低於40,他是400多,轉肽酶正常值應低於70,他是2000多,其他指標沒有一個正常,該高的低了,該低的都高了。

再喝下去,就是死。

他記得,接診醫生名叫郭崧,郭崧說了兩句話,第一句令人寬慰,「酗酒不是你道德問題,這是一種病」,第二句話徹底斷了他的念想,「要活著,你今後一滴酒都不能碰」。

數據顯示,AA共有會員216萬,10萬多個小組,分布在世界150多個國家。目前,中國19個省份有AA互助小組,他們還有QQ群,以及網路會議。

至今為止,沒人能解釋清楚,這個通過聊天談話的組織,如何控制住人們喝酒的欲望。

但它的確行之有效,截至目前,中國最老的會員戒酒已經18年。

戒酒後,有人迷上了玩遊戲,除了睡覺手上都拿著手機。

一切才剛剛開始

許多嗜酒者有過類似錯覺:眼前這糟糕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喝酒,只要我把酒停了,一切都會自己變好。

他們忘記了,酒依賴不僅是生理上的癮癖,還是心理上的嗜好。

曹翔宇發現,嗜酒者對物質容易形成依賴。戒酒後,有人迷上喝可樂,每天喝十瓶;有人迷戀上食物,一直吃,吃到吐為止;有人把注意力轉移到遊戲上,下雨天走路也要給手機套上塑膠袋玩遊戲。

馬一磊迷上了喝可樂,隨身攜帶,一天喝十瓶。

68歲的鐘啟明已經戒酒18年了,是中國最老的AA會員之一,戒酒後的生活並沒有從此美滿幸福。

因為酗酒,兒子從上高中開始到大學畢業,將近八年沒有叫過他一聲「爸」,其間,這對中國父子還發生過肢體衝突。

他試圖「補償」,假期專門約了兒子在常去的小飯館,聊了兩個多小時,鄭重道歉,兒子聽完他的陳述,情緒激動,「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你是酒鬼,我不是」,說完就沖出了店門。

最好的道歉,就是滴酒不沾。

為了保持清醒,鐘啟明在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當志願者,整整九年。他每周都去幫助嗜酒者,眼前的病人就像多年前的自己,身材走樣,精神痛苦,看著他們,腦子裡警鐘長鳴,「想要好好珍惜清醒的每一天」。

在戒酒的第十四年,曹翔宇感覺生活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平靜」。白天,他是一家企業的副總,在公司受人尊敬,擁有著可觀的財富和地位,晚上七點到八點,他會出現在AA會場,一遍遍自我提醒,「我是一個酒鬼」。

曹翔宇說,他很清楚,自己離酒的距離永遠只差一個胳膊,它獲取起來是那麼方便,那樣隨處可見。

每天每天,心情就像歌裡唱的那樣——我像個孩子,堅守著沙做的堡壘,防止被海浪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