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中國首例人體低溫保存中的美國操作者:不保證能「復活」





兩年前,尚為美國人體冷凍公司阿爾科臨床響應中心主任的阿倫•德雷克(Aaron Drake)來到北京,為重慶女作家杜虹實施頭顱冷凍手術,這是中國第一例人體冷凍。
對話中國首例人體低溫保存中的美國操作者:不保證能「復活」阿倫•德雷克
兩年後,2017年5月,德雷克成為中國本土第一例人體全身低溫保存手術的主要參與者,將因肺癌被臨床宣布死亡的山東濟南市民展文蓮,安放在濟南高新區一座實驗室的液氮罐裡。
這是德雷克自2016年全職加入山東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以來,實施的第一例人體低溫保存。在此之前,德雷克參與過70餘例。
8月15日,在位於山東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的辦公室裡,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見到了德雷克。在接受澎湃新聞專訪時,德雷克沒有避諱地承認,人體低溫保存技術尚面臨諸多技術難題,這使得「復活」成為人體低溫保存中尚且無法保證的事情。
人體低溫保存的踐行者大多願意相信,借用低溫來按下生命的暫停鍵,可等來未來發達的技術將其復蘇,治愈患有的絕症。
但這仍然是一件遙遠的事。尤其大腦,這個精細的部位幾乎隱藏著關於人類意識和記憶的所有秘密。如果低溫保存的人體終能有一天等到回溫,他們的大腦是否會復蘇?是否還能延續進入液氮罐保存前的記憶?大腦的冷凍復蘇之難是人體低溫保存術的阿喀琉斯之踵。
將人體低溫保存作為職業的德雷克無法給出肯定的回答。「現在沒有任何保證說這方法一定行得通。」他說:「很多人都對他們的神有信念,我希望涉及到冷凍醫療的人都對科學有信念。」
盡管,他提到一些動物實驗在探索復蘇大腦的可能性。兩年前,阿爾科的研究團隊稱,他們發現經低溫保存後解凍的秀麗隱桿線蟲,能保留冷凍前習得的和食物相關的行為。一年前,又有研究人員測試兔腦的低溫保存和解凍,發現回暖後的兔腦完好地保有神經元之間的單個連接。但線蟲是低等動物,人類有著複雜得多的身體結構;就算兔腦的結構可免於破壞,它的功能或可受損。
「當然,這是不是在人腦上也適用,還沒有得到確認。」在列舉完這些動物實驗後,德雷克說。
德雷克擅長心臟外科體外循環灌註和院前急救。在他成為人體低溫保存業的一員前,他做著和急救護理相關的工作。在2009今年加入阿爾科之前,他曾在美國聯邦應急管理署下屬機構擔任8年的信息專家,又擔任過消防急救員長達14年,還在美國生產醫療診斷成像設備的公司Digirad工作過3年。更早之前,他從美國內布拉斯加州立大學獲得的是工商管理學士學位。
對話中國首例人體低溫保存中的美國操作者:不保證能「復活」阿倫•德雷克
「對於他們來說,這也許是一種終點,但他們仍對終點滿懷希望」
澎湃新聞:你接觸人體冷凍領域多久了?
德雷克:我已經參與過70多例人體冷凍手術,其中大部分是來自美國,也有世界各地比如歐洲和亞洲的。在中國首例之前(指2015年杜虹的頭顱冷凍),我還在泰國做了個兩歲女孩的病例。
澎湃新聞:此次,中國完成首例本土人體低溫保存,在技術上中國和美國的公司有什麼差異?
德雷克:中國在某些關鍵步驟上已經比美國相對改善了,舉兩個例子。
第一個是在外科手術上。在美國,我們是在患者停止心跳後才開始進行人體冷凍的操作,而這種介入一般是在心跳停止後1個半小時甚至有時候2個小時進行。盡管那時人體已經開始冷凍,但在這一過程中,仍會對人體造成一定損傷。
在中國的這一次,我們更像是進行一種在醫院的常規醫學操作,我們會對病人進行ECMO(體外膜肺氧合,可對需要外來輔助的呼吸和/或循環功能不全的重危患者進行有效的呼吸循環支持)。
這意味著,對於臨床上已經判定為死亡的人來說,進行人體低溫保存的時間窗口是比較充裕的,ECMO還能保持患者的血液和氧氣循環。在我看來,這是至關重要的一環,體現了技術的改進。
第二個比美國有優勢的體現在降溫程序上。美國的降溫是分段式冷卻法,程序降溫儀只能降至零下110℃,再繼續冷卻只能通過轉罐的形式繼續降溫至;零下196攝氏度。而這次的程序降溫儀能讓體溫持續地從室溫降低到零下196攝氏度,也就是液氮的沸點。為了不使這一過程受到任何干擾,全程由電腦程序控制。在我看來,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
澎湃新聞:在展文蓮的這次人體低溫保存手術中,你們醫療團隊對她鞠躬,做了一個簡單的告別儀式,是嗎?
德雷克:這是我們第一次對病人實行這樣的禮節,非常令人動容。我們在美國並不是這樣,並不是說我們不能這麼做,只是沒有這個習慣。我個人覺得非常感動,我從中感受到了榮譽和使命感。我們的確應該如此對待病人。
澎湃新聞:展文蓮和丈夫桂軍民之間的故事,你有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可以分享嗎?
德雷克:在她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我感受到了他們之間的愛,你可以從他們的眼中看到這些。我的確感受到了。從中你可以觸碰到情感,這不僅僅是關於科學。雖然我們的工作是科學,但你仍會為這些人的經歷所感動。對於他們來說,這也許是一種終點,但他們仍對終點滿懷希望。
澎湃新聞:後續會對展文蓮進行損傷性評估嗎?怎麼評估?
德雷克:會有評估。當你來評定一個病人的狀態時,有很多臨床上的標記物,比如觀察皮膚顏色的變化,觀察脫水情況——眼睛和嘴唇周圍是否乾燥。有時,也會看體溫曲線,當你看到曲線是呈現比較平滑的下降時,這證明沒有結冰或只有少量結冰。如果是有結冰的話,你會看到這個曲線是一段一段地往下走,改變原先平滑曲線的坡度。所以我們在做手術的時候,會通過觀察這些指標來判斷。
「如果要說這是百分百完美、零損傷的,我認為這樣描述是不準確的」
澎湃新聞:低溫是把雙刃劍,在保存組織活性的同時也會帶來損害。對嗎?
德雷克:對。你知道的,我們的身體有六七成的物質是水,我們也見過,當水凝結成冰的時候,它的體積會膨脹。如果這個水是在細胞內部的話,那它膨脹的時候就會把細胞壁刺破,細胞就會受到不可修復的損傷。這正是我們需要避免的結果。
為此,我們把身體內的液體置換掉,這包括了血液和水,取而代之的是醫學冷凍保護劑。這可以避免水的結晶,不用擔心對細胞造成損害。溫度越低時,這種保護液會變得越黏稠,最終變成「玻璃化」的狀態。這不是我們一般意義上的,扔一塊石頭可以砸碎的玻璃,它要來得更結實。
就像你說的,只是對細胞進行冷凍,它會受到損害。但我們現在做的事是沒有結晶的降溫。這是很不一樣的。
澎湃新聞:所以現有的人體低溫保存技術是完全沒有傷害嗎?
德雷克:我認為還是有一點點傷害的,可能有由於缺氧、缺血而造成的細微傷害,我們其實也在避免這種傷害。如果要說這是百分百完美、零損傷的,我認為這樣描述是不準確的。傷害的多少還取決於人是怎麼死的,有些人可能是腦溢血,那麼他/她的血管系統是不完整的,你需要把腦中破裂的血管連接起來,可能產生會有一些傷害。
所以,我們能說是百分百完美的安全嗎?不,那不可能存在。我們只能盡其所能地去接近這個狀態。
澎湃新聞:會不會有一些我們沒有意識到,但已經發生的損害?
德雷克:我們可以用特制的儀器,觀察更細致的、分子級別的診斷學影像,來判斷到底有沒有造成損害。
澎湃新聞:現在還沒有在動物實驗上證明人體低溫保存的可行性,對嗎?
德雷克:其實這些實驗在全世界不斷地進行著,但很多實驗是自然發生的,像很多小動物,在DNA中就有能夠讓他們身體免受凍傷的基因。比如說北美樹蛙,通常的青蛙到了冬天會冬眠,而北美樹蛙在極度嚴寒的環境下,即使全身凍成固體的情況下,還可以維持很長時間時間。等天氣回暖,它們醒過來的時候,心跳恢復,四處亂跳。這是在自然界發生的事情。某些動物就有這種能力,能讓它們的細胞免受凍傷。
說不定人類也有這種基因呢?也許現在只是暫時性地關閉了這個功能。我們現在可能有一種技術,可以去修飾這類基因,來使得它發揮功能。我們可能因此開辟一項新的研究領域。
澎湃新聞:如果人類身上沒有這種基因呢?
德雷克:我相信還是存在的,只是我們沒有發現它,不知道怎麼把這個開關打開而已。可能是因為人類不需要低溫保存,所以這類基因的功能被關閉了。對於人類來說,在寒冷的冬天可以在屋內保暖。因此,人類的身體可能就不會像這個方向進化。而林蛙不會像我們這樣建房子,所以它們需要打開這個基因。
澎湃新聞:有人說,復蘇比低溫保存更難,是嗎?
德雷克: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首先,我認為,醫療技術需要發達到能治愈那些曾讓冰凍人死亡的病因。不然,有一天即使技術很發達,能讓這些病人像做了胸部電擊一樣,在彈指之間就醒來,但沒有解決這些疾病的技術,他們仍然患有心臟病、癌症、中風等致命病。
澎湃新聞:人體低溫保存中至關重要的是大腦的保存,也有很多人選擇只低溫保存頭顱。低溫保存能不能儲存大腦中的意識和記憶?能否在有一天回溫後,恢復這些意識和記憶?
德雷克:低溫保存大腦的確是最為重要的部分,主要因為器官、組織、皮膚或都可在未來置換、重生,但大腦無法被替換。最近在動物模型上的實驗顯示,記憶可以通過低溫保存來維持,在回溫後還可存在。當然,這是不是在人腦上也適用,還沒有得到確認。
澎湃新聞:「動物實驗」指的是什麼?在秀麗隱桿線蟲上還是在兔子上的實驗嗎?
德雷克:秀麗隱桿線蟲和兔子海馬體的實驗都可以佐證。
澎湃新聞:現在已經有300多人進行了人體冷凍,但還沒有一個人復蘇。
德雷克:對。300多人已經進行,還有3000多人在等待進行。
澎湃新聞:而且很昂貴。
德雷克:對。因為這需要存儲很長時間,所以很貴,就像你將一輛車放在停車場裡,放100年也需要很多錢。
所以,這個領域的大多都是非營利的。倒不是說去做這件事的都得是非營利,只是人們很難去指責一家做人體冷凍但不營利的公司。很多公司收費都是為了繼續投入資金,開展進一步研究。現在來談營利,還為時尚早,因為我們還沒找到治療這些冷凍人致死病因的方法。
「如果有志之士可以聚起來盡其所能,中國有潛力成為該領域的領頭羊」
澎湃新聞:為什麼你離開美國,接受在中國的全職工作?
德雷克:我第一次來中國是2015年,在北京為杜虹實施人體冷凍手術。盡管對杜虹來說,那時她的生命接近尾聲,但對我來說,這是一次很棒的經歷。也就是從那時候,我開始接觸銀豐,和他們的工作人員碰面。
直到去年,我發現他們嚴肅地在促成這個人體低溫保存的項目。當我了解到銀豐所計劃投入的資金、設備,看到他們的醫療團隊,以及來自醫院和政府的支持後,我覺得這是一個機會,能將人體低溫保存這項新興科技拓展到亞洲,從無到有地把項目做起來。這對我來說也是很激動的,而且還能和世界其他國家的同行一起合作。
澎湃新聞:來銀豐之前,你是在世界最大的人體冷凍公司阿爾科工作,為什麼選擇放棄阿爾科,來到一個沒有什麼經驗的新的科研機構?
德雷克:的確,阿爾科從創立至今約有45年歷史,我也有幸參與其中。但在美國,像阿爾科這樣小型的、非營利機構總是面臨資源和人手不足的問題,我們每個人都要做很多額外的工作,不利於項目發展。
而在中國,各種管道的資源都能整合在一起,推動大項目的發展,潛在的成功率是很高的。阿爾科可以說他們有45年的歷史,這是挺好的沒錯,但他們無法再快速地發展。在我看來,如果有志之士可以聚起來盡其所能,中國有潛力成為該領域的領頭羊。
澎湃新聞:你會在中國待多久?
德雷克:我的計劃是在銀豐待三年,希望這個項目可以發展壯大。目前我已經待了一年半,我現在需要做更多來積累經驗。
澎湃新聞:你會將一些技術傳授給中國同行嗎?
德雷克:我來這的一部分目的就是幫助銀豐採購需要的設備,給出具有建設性的意義,讓所有事情都運轉起來,以及訓練醫護人員。中國的外科手術醫生其實已經具備很好的技能,我只是幫助他們將技術做一些調整,和人體冷凍相對接。我的工作實際上是做整個項目系統性的建設和調整。
「低溫保存技術並非一定能長生不老,只是一種未經證實的生命延長術」
澎湃新聞:你現在找到未來能喚醒低溫保存人體的方法了嗎?
德雷克:喚醒這些低溫保存的人,讓他們擁有更長的壽命,是終極目標。這並不是說我們要扮演上帝的角色,讓人起死回生。我們所做的是,為這些人贏得更多的時間,通過低溫保存他們的身體,防止產生更多的傷害,來給他們50年、100年甚至更多的時間,讓他們能等到人類有治療絕症的方法的那一天。
你知道有時候人會受很重的傷,戰爭、饑荒,也許彗星從天而降撞擊地球,也許火山爆發,總有一些死因是無法修復的。所以我認為,低溫保存技術並非一定能長生不老,只是一種未經證實的生命延長術。
澎湃新聞:有人說,你們是只負責「冷凍」,不保證「復活」。
德雷克:當然沒有保證了。我不認為這麼說,就是不負責的表現。這是科學探索,我把它稱為「數學方程式」。等號的兩邊,一邊是你要想著如何低溫保存人體,而不讓他/她受損,另一邊是如何讓他/她回暖,也不讓其受損。不能只追求一邊而捨棄另一邊,要均衡發展。所以目前只是第一步,另一步即將到來。
你說的沒錯,現在沒有任何保證說這方法一定行得通。許多人都對他們的神有信念,我希望涉及到低溫醫療的人都對科學有信念。
澎湃新聞:你觀念中的「死亡」是和醫學上的死亡是不一樣的嗎?
德雷克:臨床上的死亡是心臟停止跳動。大多數人覺得,這意味著人已經死亡了。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救護車來了之後給心跳暫停的人進行心肺復蘇,為什麼能救回人呢?對於臨床上的死亡而言,我們是可以克服的。
患者的心跳停止時,並不意味著身體已經死亡了,它仍然是存活的。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這點,但確實是這樣的。按照醫學上的標準,心跳停止後是可以進行器官移植的,包括心臟、肺、腎,皮膚和組織等,身體還是具有生物活性的,即使是在心跳停止後的數個小時,這些組織、器官仍然都是可以使用的。
宣告死亡是醫生宣布他們已經無力回天。但「死亡」正在隨著時間而變化。50年前、100年前,一個醫生還能做什麼呢?好像很有限。但如果是在未來50年-100年,醫生可以做很多我們難以想像的手術來拯救生命。所以說,隨著技術的發展,宣告死亡的定義會隨之改變。
最終的死亡是生物學死亡,這是指細胞和組織層面的死亡。我們現在知道,在細胞和組織還沒死亡之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來進行器官移植。
我們現在所做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保持體內源源不斷的血氧。這樣的話,細胞根本就沒有機會死亡。它們只是在不斷地變冷而已,直到它們停止活動。它們不是停止在死亡這個狀態,而是停止在一個代謝暫停的狀態。
誠然,對死亡來說,是有很多不同的定義。而不管哪種定義,通過我們現在所做的,都能把它限制住。我們可以做到讓人遠離生物學死亡。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