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立醫院賣「天價鞋墊」?我為這個行業說幾句話






最近多家媒體記者暗訪,一雙號稱具有生物力學矯正功能的定制鞋墊在醫院賣 2,600 多元。

記者發現,鞋墊廠家只需在 200 多元一雙的鞋墊「毛坯」上稍作加工,就能獲得 2,000 多元毛利。而其中一部分利潤作為回扣,返給了為患者定做鞋墊的醫院和醫生。

對此,視頻中暗訪的江蘇某醫院回應:對當事科室負責人胡智宏立即停職配合調查,暫停門診及其他工作。

對此,作為一名前康復醫學專業醫生,我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康復鞋墊是什麼?

先介紹一下鞋墊吧。

差不多十多年前我就說過「中國人每個人都應該有幾副自己的鞋墊」。

那時候中國康復醫學剛剛開始起步,大多數人——包括康復專業工作者,對康復醫學的一個重要基礎學科——運動生物力學幾乎完全不了解,

鞋墊是幹嘛的,有這麼重要嗎?

大多數人都知道扁平足,知道扁平足的人走路長了會腳疼。科學素養更好一些的人知道扁平足是發育或者其他原因導致的足弓塌陷,走路久了足底的肌肉血管神經等結構受壓導致疼痛,會影響人走路。

但是很少人知道,扁平足除了足的畸形外還會影響到踝關節、膝關節甚至髖關節的代償性改變,久而久之可能引發這些關節的疾病。臨床上我們很經常地看到一些膝關節、髖關節疼痛的患者,問題出在腳上。

而目前最常用的方法,就是特制的康復鞋墊。

我想說的是:鞋墊的配制是一個非常專業的過程,正確運用鞋墊可以治療的疾病遠遠不限於足踝。膝、髖甚至腰背痛等問題都有可能因為足引起,包括為各種運動配制的專用鞋墊,也能起到很好的預防運動損傷的目的。

此外,鞋墊也是糖尿病足的重要預防和治療手段,通過矯形鞋墊可以大大降低因糖尿病周圍神經和血管損傷而發生足部皮膚破潰、感染甚至截肢的發生率。

公立醫院賣「天價鞋墊」?我為這個行業說幾句話

此次涉及報導的鞋墊

2,000 塊的鞋墊是不是天價?

既然鞋墊有上面所說的價值,那就一定會有一個市場價格。200 多的鞋墊「稍作加工」就能賣 2,000 多,合理嗎?

這種類比,就好比就好比上萬的心臟支架成本卻遠沒有那麼高一樣。「天價醫藥費」聽起來義憤填膺,但仔細想想並不簡單如此。

十多年前中國康復醫學尚處發展初期,掌握生物力學知識並能很好應用到臨床的人寥寥無幾。這十多年的學科發展,相關專業技術人員是多了,但是能真正做好的仍然並不多。

因為這需要大量的學習和臨床實踐。大家都知道一名優秀專科醫師的培養有多困難。

那這中間的附加值,到底該值多少錢

2,000 多一雙鞋墊我也覺得貴。我說每個人都應該有幾雙的(適應不同鞋、不同運動方式),實際上我也只買了一雙。

想降低價格,就得靠增加供應量,增加競爭。需要有更多廠家投入這一領域。君不見智慧型手機剛出時多少錢,現在的智慧型手機多少錢。

技術限制在少數人手裡,供應量就永遠無法增加。想讓更多人有技術,先期利益回報就是必須的。

從經濟學上理解:260 的鞋墊賣 2,600,沒有任何問題。

有問題的,是公立醫院醫生以回扣的方式銷售。

公立醫院回扣問題

這起事件中,最讓大眾不能接受的,是整個科室(包括醫生和護士)集體接受廠家回扣。

我無意替回扣辯解,只想提幾點請大家思考。

上面提到過了,想要某項醫療技術服務能被廣大普通群眾所普遍接受,低廉的價格和良好的效果是必須的。但是,這依賴於醫生高超的技術水平和充分的市場競爭。

先期沒有足夠的利潤,沒有醫生願意投入時間、金錢和精力去學習技術,沒有廠家願意投入產品研發、生產和市場推廣。

而實際操作中,各種醫學技術水平的提高前期都是醫院和醫生共同投入成本的:醫院掏錢支持醫生花時間精力外出會議、參觀、進修或上學深造。

很不幸,矯形鞋墊技術相對來說投入更大,而恰恰是醫院和醫生都不大願意投入的那種。原因很簡單,康復醫學科在醫院裡並不太賺錢。

所以,這個本該是醫院裡常規手段的技術服務內容。這麼多年在國內絕大多數醫院並沒有發展起來,反倒是社會上有些商業機構做得風生水起(可以去調查一下,5,000 元甚至上萬元的鞋墊並不罕見),但是技術水平參差不齊。

公立醫院賣「天價鞋墊」?我為這個行業說幾句話

整個行業的問題所在

回過頭來再說回扣的問題。

事實上,即使到現在各種禁令高下下,回扣或提成在醫院裡仍然普遍存在,對於所有中國醫院和醫生來說都屬於只能做不能說的「灰色地帶」。

同樣,每次有醫療糾紛發生,回扣也是對醫生攻擊最有力的「殺手鐧」。

那我們幹嘛不把回扣的問題說清楚呢?

我在自己公眾號裡寫了這麼一句話:超市推銷員每賣出一包泡麵可以有一筆提成,酒吧小妹每賣出一瓶啤酒有一筆提成,醫生每賣出一副鞋墊有一筆提成有問題嗎?這句話可想而知受到了很多攻擊。

衛健委「九不準」明文規定:不準將醫療衛生人員個人收入與藥品和醫學檢查收入掛鉤;不準開單提成。《公立醫院預決算報告制度暫行規定》規定:不得將醫院收入指標分解到各科室,更不得將醫務人員收入與科室收入直接掛鉤。

但是,如果醫生的收入不能與自己的付出和勞力成果相關聯,誰會有積極性去學習新技術、去積極工作呢?

我不為收受「回扣」的這些醫療人員進行辯解,在公立醫院這樣做錯了就是錯了,僅僅提出這個問題供大家思考。

因為,這涉及到每一位醫生的價值所在。

中國醫生的價值

最後,讓我們回憶下小時候都聽過的著名的福特公司工程師的故事:

劃一條線 1 美元,知道在哪兒劃 9,999 美元。

也許醫生自己覺得,我們的專業知識和技術也值 9,999 +1 = 10,000 美元。

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你的工作可能就值 1 美元。

醫療的本質就是服務。只要不承認醫療的服務本質,不承認醫療技術服務必須有其合理價格。

類似的事情,就永遠就不會杜絕。

本文首發自「學思傳」(huangpeng_rehab),授權丁香園修改轉PO。本文只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丁香園觀點。

(責任編輯:lightningw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