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台死亡率 200% 的手術






那是在 1987 年的沙烏地。

我當時年輕無畏,自認為英勇無敵,自信得膨脹,牛津還剛剛任命我做主任醫師。隨後,我又去沙烏地一家心臟中心主刀三個月。

一天早晨,一位年輕聰明的小兒心內科醫生來手術室找我,他來自梅奧診所,美國明尼蘇達州一座世界聞名的醫學中心。

他的開場白是:「我有個有趣的病例,你想看看嗎?你以前肯定沒見過這樣的。」,緊接著又說:「可惜呀,你恐怕也做不了什麼。」

還沒等看過病例,我就決心證明他想錯了。

因為對外科醫生來說,罕見的病例永遠是挑戰。

異位心+心臟腫瘤

他拿出一張普通的胸腔 X 光片,上面的心臟呈現為灰色的陰影,但在受過專門教育的人看來,它仍能透露關鍵信息。

很明顯,這是一個幼童,他的心臟擴大而且長到了胸腔錯誤的一邊。這是一種罕見的異常,稱為「右位心」——正常心臟都位於胸腔左側,他的卻相反。

同時,在血管造影中,病人的左心室主動脈瓣的下方有一個巨大的團塊,位置十分兇險,幾乎截斷了通向全身的血流。

我看出這是一個腫瘤,不管它是良性還是惡性,這個嬰兒都活不了多長時間。我能摘掉它嗎?

男孩和他年輕的母親是紅十字會在阿曼和葉門交界處發現的。在炙熱的沙漠中,母子倆瘦骨嶙峋,渾身脫水,已經快不行了。

葉門是個法外之地。她在那里受過強暴、虐待和殘害。而且她是黑人,不是阿拉伯人。紅十字會懷疑她是在索馬里遭人綁架,然後被帶到亞丁灣對岸賣作奴隸。

但是由於一個不尋常的原因,他們也沒法確定她的經歷:這個女人從不說話,一個字也不說。她也沒有顯出什麼情緒,即使在疼痛中也沒有。

這台手術做得成嗎?我不知道,但我們非試不可。

術前談話

該和男孩還有他母親見面了。

梅奧男帶我去了兒科加護病房,男孩還插著鼻飼管。他母親就在兒子小床邊的一只墊子上盤腿坐著,她日夜守護在兒子身邊,始終不離。

看到我們走近,她站了起來。她的樣子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美得令我震驚。她有一頭烏黑的長直發,消瘦的手臂環抱在胸前。她手指纖長,握緊包裹兒子的襁褓。這塊珍貴的破布卷替男孩遮擋熾熱的陽光,在沙漠的寒夜里給他保暖。

她的目光轉向了我這個陌生人,這個她聽人說起過的心臟外科醫生。她的腦袋微微後仰,想要保持鎮靜,但頸底還是沁出一粒汗珠,蜿蜒地流到胸骨上窩。她焦慮起來,腎上腺素正在湧動。

我試著用阿拉伯語和她溝通,她抬起頭來,大睜著眼睛,我知道她聽懂了。她張開嘴唇,但還是說不出話。

原來她是個啞巴。

我示意要檢查一下男孩,她同意了,只要孩子還抱在她手里就行。

當她掀開亞麻的襁褓,我不由吃了一驚。這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地凸在外面。他身上幾乎沒有一點脂肪,在胸壁下方,我能看見那顆古怪的心臟在搏動。

他呼吸很快,好克服肺部的僵硬;突起的腹部註滿了液體,擴大的肝臟赫然顯現在與常人不同的一邊。

母親愛惜地將亞麻布蓋回他臉上。她在這世上已經一無所有,除了這個男孩和幾片破布、幾枚戒指。我心中不由升起了對母子倆的一股憐憫。我的身份是外科醫生,但此時的我卻被吸入了絕望的漩渦,客觀和冷靜都消失了。

可我又該怎麼說服她簽署知情同意書呢?

我們找來了一個索馬里口譯,把我的話重復了一遍,但是她依然沒有回應。我努力解釋手術的複雜之處,她卻好像沒聽見似的。這台手術的名稱是「右位心的左心室流出道梗阻疏通術」,為了我的利益,後面跟了一個短句:「高風險病例!

這使我在手術失敗時不必擔責,至少在紙面上是如此。我告訴母親,這是男孩唯一的生存機會,她只要在同意書上確認就行了。

但是對她來說,這一筆簽下的卻是自己的全部生命,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終於,她從我手中接過鋼筆,在同意書上潦草寫了幾下,我叫梅奧男連署了知情同意,然後自己也簽了字。

我始終沒看文件,而是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尋找許可的神情。這時的她,皮膚閃爍著汗水,腎上腺素噴湧,身體因焦慮而發顫。

我們該走了。我告訴她手術會在周日進行,到時會有最好的兒科麻醉醫生來協助我。

救救母親,救救孩子

手術艱險無比,但總算圓滿完成。

離體切除心臟內的腫瘤後,患兒心功能逐漸開始恢復。

我還沒來得及品嘗勝利的滋味,幾個成人心內科醫生就傳來了一條消息:一台嚴重急診外傷手術需要我馬上再上台。

我當然很擔心拋下這個男孩,但是我別無選擇。

離開手術室時,我發現那位母親正盤腿坐在走廊里,看上去孤零零的,分外淒涼。她已經在這里等了五個小時。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無法與人溝通,一腔情緒在體內積聚太久,我感覺她快要崩潰了。

他們終於拿走了她手里的那卷破布。她見到我,一下跳了起來,臉上現出恐慌的表情。手術成功了嗎?我無需開口說話。我們目光交會,瞳孔對著瞳孔,網膜對著網膜。

我的一個微笑就已足夠:你的兒子還活著。

去他的禮儀,去他的圍觀的心內科醫生,我現在非向她表露感情不可了。於是我伸出一只黏乎乎的手,心想她是會跟我握手還是遠遠躲開。我的善意舉動化解了緊張的氣氛。她抓住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搖晃著。

我把她拉到身邊,緊緊抱住她,就像在說:「你已經安全了,我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當我鬆開雙臂,她仍然緊緊抱著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啜泣。

我本該陪著男孩待在重症監護病房,至少要陪伴手術後的前兩個小時,等到確信他穩定了才能離開。

但是現在我做不到,很快那個重傷病人就被推到手術台上接受救治。

我沒有從重症監護病房那里得到任何消息,這說明那個男孩的情況應該挺好。

我錯了,這時他們已經遇上了麻煩。

男孩的情況不斷惡化,然而始終沒有人來告訴我,因為我當時正在治療另一個嚴重病例。

可惡!

在這整場潰敗中,那位可憐的母親始終待在病床旁邊。她眼看著他們猛按兒子的胸膛,又眼看著電流使他小小的身子從床上彈起、痙攣。還好他只被電擊了一下就除顫了。然而除顫後的滴滴聲並沒有給她多少寬慰。

和兒子一樣,她也一步步落入了深淵。

我看見她時,她正緊緊捏著兒子的小手,眼淚從臉頰上滾落。之前護送他從手術室出來時她是那麼快樂,而現在又是這麼淒涼——我也一樣。

我們已經走到了康復和死亡之間的那根細線上。病人的生死取決於專家的手段,取決於我們在之後的每一分鐘、他每一次心跳期間的作為,我們必須對各種強力藥物做平衡的調配,最大程度上發揮這顆可憐的小心臟的泵血能力。

因為長時間連接心肺機,男孩的肺部已經發炎硬化,血液中的氧氣含量因此持續下降。他的腎臟也開始衰竭,需要透析療法。

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來做幫手——梅奧男。

我準備去值班室休息一會兒,那是住院醫師睡覺的地方,離重症監護病房有兩分鐘路程。

那位母親不肯放我走。她的眼睛緊盯著我,淚水從高高的顴骨滑落。她強烈的分離焦慮幾乎就要把我拉住,但這時我已經耗盡了體力,也害怕男孩要是死了該怎麼辦。

她在世上已經沒有別的親人。雖然我想表現得和善,但現在該退後一步了。你可以說這是職業的態度,也可以說我在自我保護,也許兩樣都有。

於是我要她放心,說梅奧診所的醫生就快到了。接著我就走了

午夜早就過了,值班室窗外是重重屋頂,活動室連著可以仰望夜空的陽台。我茫然地望向天空,希望能望見英格蘭,望見家鄉。

最重要的是,我小小的家庭。

我做了台死亡率 200% 的手術

沙漠中的星夜

圖片來源:站酷海洛

我努力讓大腦休息。梅奧男知道我明天早上還要給幾個嬰兒做手術,所以他們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給我打電話。我急切地想見到那孩子身體好轉,想摸著他暖暖小小的腿,看金黃色的液體流進導尿袋。

我還想見到他的母親露出幸福的神情,把兒子重新放進破布的襁褓里。我癱倒在床上,昏睡過去。

在夢中,那一對深邃的眼睛還在緊盯著我,哀求我救救孩子。

拂曉時分,宣禮塔上的召喚聲把我叫醒。時間是五點半。重症監護病房昨晚沒有打來電話,這讓我有了一點謹慎的樂觀。

到 6 點鐘,梅奧男打來電話。他暫停片刻,重重呼吸幾下,說:

「抱歉用壞消息叫醒你,男孩在 3 點剛過的時候死了。很突然,我們救不回來。」

「他的母親從房間里消失了,還帶走了她死去的孩子」。

這一天稍後的時候,噩耗繼續傳來。

沙烏地方面的職工來醫院上班時發現了他們:兩具沒有生命的軀體,躺在塔樓底部的一堆破布中間。

她從孩子小小的身軀上拔掉了輸液管和引流管,然後縱身躍入虛無,到天堂里追趕他去了。眼下他們都被送進陰冷的太平間,在死亡中再也不分離。

身為醫生,這是百分之兩百的死亡率。

兩具屍體的屍檢

如果是病例故事,大部分作者會寫到手術完美完成,一家人重新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如果這是小說,大多數作者寫到母親自殺、在塔樓底發現兩具屍體,就會結束這場兩條脆弱生命的毀滅式悲劇。

然而真實的心臟外科手術不是肥皂劇。

工作還未結束,太多問題還沒得到解答。經我手術的病人,屍檢我都會參加。

這首先是為了保護我自己的利益:我要確保病理學家明白我在手術中做了什麼,為什麼要那麼做。

其次,這也是學習的機會,能讓我看看哪一步可以做得更好。

我在一個技術員的協助下開始了工作。嚴格地說只有那孩子是我的病人。他的頭部先撞到地面,頭骨撞裂,腦子像掉在地板上的果凍一樣碎開了。他沒有出多少血,因為他在墜樓時已經死亡。

我問了一個關於腦部的重要問題:這孩子有結節性硬化症嗎?這種腦部疾病往往與心臟的橫紋肌瘤一起出現,它會造成痙攣,有可能促使了他死亡。

我自己動手拆掉縫合線,打開了他胸部的切口。我之前猜想他的起搏電線脫落了,我猜得對嗎?這一點已經很難判斷,因為他母親在他死後把電線都拔了。

但線索還是有的:一個血塊從右心房邊上噗嗤一聲掉了出來。從其他任何一個方面來看,這台手術都是成功的:腫瘤幾乎完全摘除,梗阻也緩解了。

孩子的所有器官都前後顛倒,漂浮在心力衰竭產生的積液里,但其他方面都很正常。

屍檢死因:先天性心臟病——手術術後

我的目光被那位母親烏黑而破碎的身體吸引,它現在赤裸地橫放在相鄰的石板上,那樣消瘦,卻依然透出自尊。不幸中的大幸,她那美麗的頭顱和修長的脖子沒有損壞,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現在大大睜著,但眼神已經黯淡,只是定定地望著天花板。

她的傷不用解剖就看得出來:一雙胳膊折斷了,兩腿可怕地扭曲著,腹部因為肝臟創傷而隆起。從這麼高的地方掉落沒人活得下來,她也知道這一點。

如果男孩能活下來,這一切將多麼不同!看見孩子帶著一顆健康的心臟長

大,她會多麼幸福!

她為什麼從不說話呢?

就像一場考古發掘,重要的線索慢慢浮現出來:

她的左耳上方有一處愈合的顱骨骨折傷口,硬腦膜和下面的大腦都受到了破壞。其中就包括大腦皮層上負責說話的布洛卡區。

當大腦被病理醫生切成薄片,傷口更加顯明:它一直延伸到腦的深處,割斷了通向舌頭的神經。

這都是她在索馬里遭遇綁架時留下的傷口,她能活下來真是幸運。

這傷口也是她始終不曾說話的原因:

她能理解語言,卻無法反饋。

世界盡頭與冷酷現實

我已經見得夠多了。

我不想再看她被挖出內臟、生命之血濺在太平間的石板上,我也不想看到她破裂的肝臟和折斷的脊椎。

我希望今天會好過一些。

為我今天手術室的那些病人。

感到震撼嗎?這就是真實的外科醫生的世界。

點擊鏈接可以翻看前面《打開一顆心》前兩期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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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lightningwing

題圖來源:站酷海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