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成為一個男人





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成為一個男人

他們的愛,宛如鑽石,宛如陳銹

——瓊.貝茲&鮑伯.迪倫

少女時代,從第一次聽到純木吉他伴奏的《Donna Donna》開始,就迷上了瓊.貝茲。

這名有著拉丁美洲血統的女子,年輕時,披一肩黑發,微黑的膚色,深凹的大眼睛,懷抱一把吉他,一臉憂鬱的表情,特別打動人心。

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成為一個男人

比形象更動人的,是她的歌聲。

她的嗓音是當之無愧的天籟。高音堪比林中雲雀,清越高遠。低音又如暗夜星辰,沉鬱深邃。顫音飄搖處,又似蒼鷹的勁翅拍過水面,激起一連串的震蕩。

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成為一個男人

網路上去找她其他的歌來聽,不期然被一首《Diamonds and Rust》(《鑽石與陳銹》)牽扯出她與鮑伯.迪倫的一段前情往事。

鮑伯.迪倫是誰?

在歐美流行樂壇,他是橫跨民謠與搖滾兩界的大拿,是大陸與港台諸多搖滾歌手的終生偶像。

他出版過多張專輯,開過無數場演唱會。就在去年,還憑借歌詞創作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他是美國樂壇當之無愧的巨星。

但是,把這顆巨星發掘出來的人,卻是瓊.貝茲。

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成為一個男人

他們相識於60年代初的美國。

那是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民權運動正處在高潮期,隨後,越戰的爆發,又使得全國各地大規模反戰遊行頻仍。

這是鮑伯.迪倫和瓊.貝茲兩顆巨星交會之際的社會背景。

那時,他們都才二十郎當歲。

瓊已經是美國民謠界的風雲人物。她自己寫歌,自彈自唱。

做為民權鬥士,她與民權運動的領袖馬丁.路德.金是朋友,經常替他的演講站台駐唱,吸引人氣。

在那個年代的美國,瓊獨立反叛的個性加上迷人的歌聲,征服了許多人,被譽為民謠皇后。第一場演唱會就人氣爆棚,第一張專輯就大賣。

21歲,其個人形象就以油畫的形式登上了《時代周刊》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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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時候的鮑伯,還只是美國格林威治這個民謠發源村裡名不見經傳的小歌手。雖然也已經出版了一張專輯,也經常去音樂節演唱,但受歡迎程度並不高。

瓊初見鮑伯,對他的印象是「像個城裡的鄉巴佬」。還因為鮑伯對她漂亮的妹妹,當時年僅14歲的咪咪獻殷勤而不滿,提醒咪咪要警惕這個人。

兩年後,兩人在加州的蒙利特爵士音樂節上再見,瓊才真正見識到了鮑伯的才華,並獨具慧眼地認定他會有非凡的成就。當下前嫌盡釋,還邀請他去自己鄉下的房子小住,一起寫歌。

此舉導致了鮑伯與當時的初戀女友蘇西的分手,而瓊與鮑伯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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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不遺餘力地提攜鮑伯。

在音樂節和演唱會上,唱他創作的歌,主動邀請他同台演出。

甚至在巡回演出中也帶著鮑伯同行,把他介紹給她的歌迷,一步一步地,把他帶往燈火輝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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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確是互相成就的一對。

瓊說,是鮑伯的歌促使她變成了一個「政治民謠歌手」。因為他歌詞中的人文關懷,使得她更加關注社會事件。

她形容和鮑伯同台演出,有「觸電」的感覺。而他的叛逆不羈,和舞台上散發出來的超凡魅力,與她的嚴謹有度,中和得剛剛好。

那是一種「神話」般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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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在華盛頓廣場25萬人參加的反戰示威遊行中同台合唱過。

也在馬丁.路德.金髮表他那篇著名的演講《我有一個夢想》時,一起同台為他造勢過。

64年越戰爆發,以瓊和鮑伯為中心的反戰鬥士們,在美國三十多個城市巡演,所到之處,無不掀起反戰抗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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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動蕩的年代,亦是他們的黃金時代!

鮑伯那首由瓊先唱紅的《Blowing in the wind》(《答案在風中飄》),因為歌詞中雋永的象徵意味,被視為一曲反戰聖歌,伴隨著戰火與硝煙,風靡了全世界。

也一舉奠定了他在民謠史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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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們的感情,卻沒能走得更遠。

分歧主要來自音樂理念上的相異。

鮑伯是天生的音樂人,他的創作,更關注音樂本身。在民謠的陣營中呆膩了,又開始探索起搖滾和電子樂的領域。

而瓊,卻是一個高貴的理想主義歌者。

受曾經當牧師的家人影響,她身上有一種聖徒般的救贖氣質。

她覺得木吉他和民歌的結合,最能傳達普羅大眾的心聲,所以一直堅持唱民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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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她也禁不住鮑伯鼓動,錄制過一張有電吉他伴奏的搖滾民謠專輯,但後來卻拒絕發售。

她給出的理由是:甘地說過,藝術應該提高心境,搖滾樂並不能提高我的心境。

在創作上,她永遠保持著自由與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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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兩人在政治立場上也有了異見。

雖然他們都覺得這個世界糟糕透了,但瓊覺得只要有一線希望,就要去嘗試改變,不能輕言放棄。

鮑伯卻說:「管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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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在年幼時,因為膚色問題,曾經深受種族岐視的困擾。

而她童年期,有一段時間,是在巴格達度過的,對戰爭與貧窮,都有著切身的感受。

所以成年後的她,一生致力於人權的鬥爭和反戰的抗議。

在這一點上,她固執得近乎可笑。

成名後的她,雖然名利雙收,但她並不此為重。除了買了一輛跑車便於在沙漠裡開,生活還是維持著原來的純樸。

但她每年把應繳的稅扣下百分之六十,因為她認為那一部分是國防預算,不能交給國家去打仗。

美國稅務局當然不能陪著她過家家,結果,她被沒收了跑車和房子,最後,連存款也被充了公。

饒是如此,瓊依舊執迷不悔。

她後期越來越多地將精力放在人權運動中。

她舉辦過很多場義演。

抗議政府在房屋分配中實行種族隔離政策。

為希臘地下反抗組織及其他流亡愛國者義演。

和人合作在加州成立「非暴力抵抗」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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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瓊與歌手鮑伯,開始漸行漸遠。

直到有一天,鮑伯去倫敦巡演,瓊在旅館裡看到了後來成為鮑伯妻子的那個女人。她一聲不響,掉頭離去。

這對亦師亦友的歌壇情侶,在61年相戀,65年分手。

四年時間,男孩鮑伯由瓊引領著,走過一條春光與荊棘並存的長路,變成了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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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後,足足有十年,他們沒有互相聯繫。

這期間,瓊與一名社會活動家結婚,三年後又離了婚。

而她的理想主義戰爭,仍在繼續。

在西德,她主管了感恩節反戰遊行。

在密西西比,她與馬丁.路德.金一起抗議在學校內實施的種族隔離政策。

聖誕節前夜,她在一所監獄外守夜,要求政府給六十四名死刑犯減刑。

她還冒著美軍猛烈空襲的誤傷危險,跑到越南的河內,向美軍戰俘發送聖誕禮物。

她曾兩次因抗議反戰被捕入獄,出來後,又投身人道主義運動,創辦國際人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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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在她認定的信仰之路上越走越遠,歌仍然在唱,卻基本都是為了這重信仰服務。

鮑伯則攀上了事業頂峰,因為高處不勝寒,又墜入吸毒的深淵。艱難地戒毒成功後,又重新返回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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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分手十年之後的某一天,鮑伯給瓊打了個電話。

那個電話講了些什麼,我們不得而知。只知後來,瓊寫下了那首她的歌唱事業中里程碑式的經典——《Diamonds and Rust》(《鑽石與陳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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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你的魅影再度出現

但這並非不尋常

只因今晚月圓,你又恰巧打電話來

我坐在這兒,手持電話

聽著幾個光年以前就熟悉的聲音

陷入沉思

依稀記得你的眼睛

比知更鳥的蛋更藍

你曾說我寫的詩糟透了

‘你從那裡打電話來?’

‘在中西部的某個電話亭’

十年前我買過袖扣送你

你亦送了一些東西給我

我們都知道回憶會帶來什麼

它們帶來鑽石與陳銹

……

十年後,他們再度合作,一起參加巡演。

在後台,鮑伯問瓊 :這首歌是寫給我的嗎?

瓊惡狠狠地回答:你以為是寫給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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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與鮑伯在演出後台排練)

1975年,他們在分別十年後,在傑德民謠城,十年前他們初相識的地方。鮑伯抱著吉他,坐在瓊的身邊,兩人再度合唱起《答案在風中飄》。

底下的歌迷群情激沸。

一曲唱畢,鮑伯匆匆離開,剩下瓊,淚眼迷離地唱《鑽石與陳銹》。

瓊的聲音,仿佛從歲月深處穿山越林而來,高蹈、昂揚,靈歌般蕩氣回腸。令所有聽過的人,過耳難忘。

當你在我面前驟現

已然成了傳奇

一種無法逼視的現象

原來只是個流浪者

漂泊入我的臂彎

而你的停留

如海上的短暫迷航

受到聖母的眷顧

是的,這個女孩像蚌殼一般

保護你不被傷害

如今

我看到你佇立在黃葉紛飛中

發上覆著白雪

你微笑著

在那可以遠眺華盛頓廣場的小旅館窗前

你我呼出的氣如白雲般交錯

凝結在冷空氣中

對我來說

當時氣氛凝重

仿佛能致我於死地

如今你對我說,你並不懷鄉念舊

那麼請你找另一個字來代替

你向來擅於玩弄文字

使之曖昧難懂

因為現在我正需要那樣的曖昧

過去的一切都太清晰了

是的,我深愛著你

如果你又給我鑽石與陳銹

告訴你,我已付出過代價了

那次同台後,他們重拾聯繫,再度一起參與巡演。但是鮑伯已經不再是十年前那個鮑伯,他變得傲慢古怪,這令瓊難以忍受。

於是,她不再參與他的巡演。但是,依然會在各個演出場合唱他的歌。甚至,還精選了他部分歌曲錄制了一張精選集。

她在人權鬥爭之路上也始終未曾停歇。

多次參加反核冷戰示威遊行。

幫助人權組織將藥品,食物運到柬埔寨西部地區。

為支持在巴黎進行的非暴力抵抗運動舉行免費音樂會,吸引了十二萬觀眾。

到中東為以色列及加沙地帶的人民義唱。

在紐約舉行義演,抗議美國支持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裝。

在國際難民組織的邀請下來到飽受戰亂之苦的波黑地區,呼籲國際社會給予該地區更多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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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他們都沒有說過彼此的壞話。

他們的故事,讓我想起一部老電影《往日情懷》。

一個激進的共產主義者——活得嚴苛認真的猶太女孩,和一個看透了政治的醜陋,情願隨波逐流的男作家之間,惆悵難言的愛情故事。

女孩做了一生的鬥士,以失去心愛的男人為代價。男人無法駕馭這樣的女孩,卻也為她的純粹和勇敢暗暗擊掌。

我總覺得,諾貝爾給了鮑伯一個文學獎,卻欠瓊一個和平獎。

雖然她根本不在乎這個。說不定會像鮑伯一樣,拒絕出面去領獎。

在精神的獨立與性情的自由上,這對曾經的情侶始終保持著同等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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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伯曾說:被關注是一種負擔,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是因為他備受關注,所以我經常失蹤。

現實生活中的他也一樣,給人的感覺,總是孤僻、不合群,永遠行走在主流生活圈外。

前美國總統歐巴馬邀請他參加一場紀念美國人權運動的音樂會,他來唱了首歌,卻對當天和總統夫婦拍照環節完全不感興趣。

歐巴馬說,當天他與鮑伯僅有的互動就是見面時禮節性的握手和臨別相視一笑。

在鮑伯的傳記中,常有人將他參與的民權和反戰運動無限擴大,他對此公然表示不屑,對那些貼在他身上的標籤嘲諷:沒有一個是靠譜的。

也許他會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些榮耀,都該歸於你,瓊。

百歲光陰一夢蝶,當年風華正茂的一對璧人,如今俱垂垂老矣,然風骨絲毫未改。

他們依舊各自出沒於不同的演唱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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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年近80,孑然一身,一頭雪白的銀發,不變的吉他,眼神依舊堅定而灼熱。

去年,她還被著名時尚雜誌《Glam’mag》評為全球100位最性感女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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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伯呢?

結婚又離婚。從叛逆的搖滾轉向對宗教的叩問,最終,重又找回民謠的慰籍。

臉上紋路縱橫,戴著禮帽的他,像一位來自古城邦的行吟詩人。而他的身份標籤裡,已經又加多了一個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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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成為一個男人

(鮑伯的畫作《鴉片》)

《鑽石與陳銹》這首歌,是瓊與鮑伯之間一場情事的結案陳詞。

歌詞中那一句「Ten years ago I bought you some cuff links」,瓊從十年唱到二十年,一直到五十年,句式中的年份始終在變化。

往事並沒有隨風而逝,每過一個十年,這首歌就要增加十道年輪。

瓊百轉千回地吟唱著愛情裡最難釋懷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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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成為怨偶,也沒能做成一對佳偶。但彼此生命裡最好的年華,曾並肩走過。

在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用同一個麥克,兩把吉他,在幾十萬人的簇擁中,同唱一首歌,為同一個理想而抗爭。

那是他們生命裡的鑽石,散發的璀璨光芒足以抵擋光陰的銹蝕。

聽的時候,腦中一直浮現一句詩詞: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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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貝茲與鮑伯.迪倫,是一個時代的兩種傳奇。

他們像兩顆相鄰又獨立的孤獨星球,在茫茫宇宙中,遙相輝映。注定要圍繞著彼此,恒久地運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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