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本厚重的書





父親是本厚重的書

父母離開我們已經整整19個年頭了。每每想起父親那悲苦的身世,略帶幾分傳奇色彩的人生經歷,心裡不禁湧起一種莫名的辛酸和苦楚,但更多的,還是敬佩和懷念……

父親11歲那年,時任天沔遊擊隊中隊中隊長的爺爺羅貞富(小名羅辛醜)在配合中國工農紅軍第九師段德昌師長指揮的攻打天門皂市的戰鬥中,被國民黨軍隊的大炮擊中,不幸光榮犧牲。

爺爺犧牲後,由於受國民黨反動當局的迫害,痛失丈夫的祖母被迫將只有10個月大的叔父送人撫養,拋下年僅11歲的父親和6歲的姑姑,遠走他鄉,嫁作他人婦。

可想而知父親當時的日子是怎樣的悲慘!父親一邊給有錢人做長工,一邊照料年幼的姑姑!失去親人的痛苦,以及親生兄弟的別離,給這個只有11歲,自己還是一個需要人撫養的孩子心裡和身體以怎樣的傷害啊?

父親就這樣,在叫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的時光時,用他那弱小的身軀,無助的靈魂,撐起了那個苦難不堪的家,度過了他人生中最悲苦最黑暗的童年……

1941年,日本侵略者的鐵蹄,踐踏在江漢平原這一肥沃的土地上。日本侵略者每到一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中國人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當時,天沔一帶革命武裝和黨組織處於相對薄弱的狀態。滿懷一腔愛國熱情的父親,和村裡10多個同齡的小夥子,投身到駐守天沔地區的國民軍第128師師長王勁哉的部隊,加入到抗日的戰鬥中。

王勁哉是淞滬會戰著名將領。他是西北軍楊虎城將軍的部下,一直以軍紀嚴明,英勇善戰而著稱,他性格開朗,對蔣介石當局的許多做法心存不滿。抗日反蔣就是他當時的基本宗旨!

20歲的父親在王勁哉手下做了一名勤務兵。由於父親聰慧,忠厚,又吹得一手好聽的長簫,深得王勁哉將軍的賞識。

1943年2月,日本侵略者開展了代號為「牛刀戰術」的「江北殲滅戰」,出動日偽軍共10萬餘人,飛機80餘架,兵分七路,氣勢洶洶地向128師發動猛烈攻擊。由於敵我雙方戰力相差懸殊太大,加之蔣介石拒絕派出增援部隊,在激戰27天後,王勁哉的128師全軍覆滅,王師長被日軍俘獲。父親則在戰鬥中被日本鬼子的飛機炸得遍體鱗傷,差點丟了性命!幸虧叔祖父用一頭水牛把父親馱回老家,在昏迷了3天3夜後,才蘇醒過來。在好心人的幫助下,叔祖父請來了一名郎中,幫父親取出子彈,把幾乎炸斷的兩條腿綁上石膏……經過近一年的調理和治療,父親總算從鬼門關走回來了。

之後,父親又投身到共產黨主管的革命武裝,配合李先念主管的新四軍第5師,在沔陽洪湖地區開展糧食和稅收征集工作,為新四軍的發展壯大,對敵鬥爭提供堅強的物質基礎和後勤保障!由於父親工作出色,表現突出,很快被吸收為中共黨員!

天沔地區臨近解放初期,組織上多次安排父親擔任縣稅務主任,及峰口區區長,但父親總是說自己對革命貢獻不大,自己文化太低而婉拒了組織上的好意,堅決要求返回家鄉,當了一名農民!

在大辦鋼鐵、工業農業大躍進的年代,許多地方浮誇風造假風盛行,尤其是農村萬斤高產田的推廣,使廣大農民深受其害,許多地方的老百姓搞得吃不飽飯,穿不暖衣,生活狀況極令人堪憂。而父親卻頂著被批判的風險,實話實說,實事求是,帶領群眾把自己生產隊的幾百畝地種得肥肥美美,豬圈裡養起了豬,坑塘裡養起了魚,到年底,家家戶戶分到了糧食、豬肉、鮮魚,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村裡群眾的日子被其他生產隊的群眾羨慕不已!

父親因為在農業生產方面摸索了一整套的管理和經營經驗,被公社主管相中,調到公社農科所做農業科學研究。這年夏天,父親正在水稻科研田裡一個人在用水車車水,四周秧苗青翠欲滴,一只只快樂的小麻雀在頭頂飛來飛去,蔚藍的天空中飄過一縷縷潔白的雲朵,南風悠悠地吹著。稻田旁邊的一個偌大的水潭裡,田田的荷葉,一枝枝含苞欲放的蓮花吐著清香,使人陶醉。水面上有幾只翠鳥時而躍起,時而又鑽進水底,又一會,叼上了一條長長的叼子魚……不知是什麼原因,這天父親心情格外開心,仿佛要有什麼喜事降臨似的。

下午兩三點鐘光景,一個身穿黃色軍裝頭戴帽徽領章的中年人出現在父親面前。幾番打量後,父親終於認出了眼前這位中年人。他就是自己日思夜想,分別了30多年的親弟弟啊!四目相對,兩人哭成了了淚人。多少委屈和多少辛酸要向親人傾訴啊!原來,叔叔被養父母收養後,舉家搬遷到了外地,養父母對叔叔疼愛有加,送他上學讀書,並為他娶了媳婦。抗美援朝時,叔叔又報名參加了自願軍!

養母在臨終前,告訴叔父,他的親生母親和哥哥的住址,讓他和自己的親人團聚!

兄弟見面,有說不完的話,父親那一晚和叔叔喝了個通宵,兩人酩酊大醉……

叔叔當時已經擔任H省軍區參謀長職位,又由於父親是烈士遺孤,工作表現突出,縣委組織部又發出通知,安排父親到縣城工作。然而生性淳樸忠厚的父親,又一次謝絕了組織上的好意,他對前來看望他的主管說,我是個沒文化的人,對革命沒有任何貢獻,我怎能享受國家給予的榮譽和待遇呢?就這樣,父親又一次與「官」運失之不交臂。

父親在農科所工作,母親一個人帶著我們兄弟姐妹們,又要上工勞力,又要給我們洗衣做飯,吃盡了苦頭。為了省點錢我們5兄弟上下學,3個姐姐連學堂門也沒跨過,母親偶爾也會埋怨幾句「要是你們的父親聽了組織上的話,你們也不至於這樣遭罪啊!」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打濕了姐姐們的衣裳!不過說歸說,母親還是時時處處支持父親的一切行為的。

父親從農科所退休後,每月只有20多塊錢的退休費,而家裡經濟很拮據,鄉 大家建議父親向組織上申請救助,但父母都堅定地回絕!組織上也確實多次給父親送來慰問金,父母堅決不要。他們說:「我們的孩子現在都大了,都有手有腳,要錢用靠他們自己的能力去掙。國家的錢給那些更需要幫助的家庭!」

父親自己在街上做了一個鐵皮房,打了一些日用品,開始經營起小店來,他說要自給自足。母親照例在家裡種地,幫哥哥嫂嫂們照看孩子。

母親有哮喘病,經常咳嗽不止,父親和我們想盡辦法,卻治不好母親的哮喘病。在一個夏夜,母親由於病情惡化,在她那張破舊的老床上,永遠地閉上了眼睛。父親哭得暈了過去,他捶打著自己的身體,悔恨地說:「我不該一個人去做什麼生意,拋下你。就連你最後一句話也沒聽到……」父親痛哭流涕:「你這一輩子跟我吃盡了苦,受盡了累。我對不住你啊……」

父親對母親感到愧疚太深,所以一直情緒低落,常常以淚洗面。後來父親也把小店轉給別人,回家照看孫子們了。

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在離家100多裡路的一所派出所上班。家裡也沒有什麼親人在身邊。父親走得很平靜,好像他只是累了在打個盹兒一樣!

在清理父親的遺物時,我們看到他放在那口木箱子底下的,有他的黨員證,他的退休證上面的幾百塊錢,也全部取完了,都登記在了黨費交納的欄目裡。有經手人和黨組織蓋的紅印章!箱子裡面還有一張他和叔叔的合影,以及一個幾乎快爛了但很乾淨的袖章!上面的血跡依稀可見!堂叔說,這是父親當年參加共產黨時發的!

父親這一生雖然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壯舉,也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但他那種樸實的品格,只圖奉獻,不求索取的精神,就是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精神財富,讓我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絕!

父親是一部厚重的書,讓兒女們終生品讀,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