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不止寫詩這一樣愛好,喝酒、「調戲」男人也是樂趣





她可不止寫詩這一樣愛好,喝酒、「調戲」男人也是樂趣

圖片來源:cfp

她調笑人間,俯瞰世相,知音難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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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國企業家》記者李佳 張弘一

編輯|蕭三匝

昨天的酒在她肚子裡晃蕩了半宿。採訪開始沒多久,餘秀華從沙發上起身,徑直躺在了床上。

前一晚喝到夜裡兩點,早晨七點起來又接受媒體採訪,當晚離開北京,然後深圳、廣州、武漢,最近餘秀華的行程密密麻麻。

2015年,餘秀華因詩歌走紅,媒體、粉絲穿過大半個中國去見她。「詩人」、「腦癱」、「農婦」,所有話題勾勒出了餘秀華的每一面。

兩年後,詩人的形象又被投射在螢幕,紀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全國點映,她跟著穿梭於不同城市,連同自己的生活,再次剝開,呈現在眾人面前。

只是這一次的故事,變成了一個女人,如何掙破婚姻,獲得自由。

看上去,她比兩年前灑脫了不少,文了眉,染了唇,還半開玩笑地念叨著要去拉皮。心情好時,嘻嘻哈哈,笑話、調侃齊飛,導致你需要去辨認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認真;但當氣場不對時,懟起人來也有一套。還是那個餘秀華,只是應對媒體早已遊刃有餘。

成名,給餘秀華身上打了一束追光燈,出書、上電視、領獎,伴隨而來的是金錢、名聲,以及離婚的底氣。光鮮讓她享受其中,但一同被放大的,還有生活背後那些柴米油鹽和一地雞毛。

關於得失,詩人有著清醒的認知:「一個社會最底層的人,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

「餘老師,哎,不是,餘影帝」。當餘秀華出現在武漢一場詩歌分享會上時,一位朋友打趣她。

因為紀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裡的生活呈現,觀眾們意外發現,餘秀華還是個不錯的「演員」。原來除了詩歌,面對鏡頭,她一樣有強烈的表達欲。

生活中餘秀華曾形容過自己:「一直盡力配合命運,演好自己的這個醜角,哭笑盡興。」而在紀錄片中,她真實、率性、簡單。在導演范儉看來,紀錄片呈現的就是餘秀華本身,「她沒有演自己,而是成為自己。」

這部片子在去年拿到了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IDFA)的評委會大獎,6月又入圍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

由於引發關注,餘秀華跟著范儉,從美國到上海,搖搖晃晃地走紅毯,密集接受採訪,在線直播交流,重新回到大眾視線中。

事實上這兩年,餘秀華身上被聚焦的熱度已經散去,但她又並未完全淡出公眾視野。期間,她出了第三本詩集《我們愛過又忘記》,開了自己的微信公眾號,繼續創作詩歌散文。

餘秀華說日子過得很快,早晨起來洗衣服、拖地,然後看書、看手機,一天就結束了。她自己在網上買書,《八卦》、《易經》、《詩經》之類,沒事就反復讀,做筆記。也會看蔡崇達的《皮囊》,但相對看古書更多。

餘秀華居住的橫店村也因為新農村建設,家裡的土地被征去。她搬進了小二樓,但老房子被保留下來,要作為當地一個文化場所。

只是那些池塘、樹木、麥田全都沒有了,這些都曾經是詩人筆下的景象。再加上離婚之後,痛苦緩解,有人擔心她失去寫詩的源泉。餘秀華一臉不在乎:「寫不出來就不寫了,誰說詩人就要一輩子寫詩呢!」

她可不止寫詩這一樣愛好,喝酒、「調戲」男人也是樂趣。採訪當天,餘秀華酒店房間裡還留著半瓶洋酒,她正計劃著帶上飛機。在家裡,她也喝酒,但還有父親管著。餘秀華酒量不錯,「斷片兒」兩三個小時就能恢復。

甚至也有記者為了拉近關係,採訪前送酒給她,這招還挺奏效。此外,餘秀華也喜歡接受男記者採訪,但來的大多還是女記者。工作人員和她解釋:「這個行業女記者太多了,女的都當男的使。」她嘿嘿一笑,狡黠地反問:「能嗎?能當男的使嗎?來,使使看。」

「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兩具肉體碰撞的力,無非是這力催開的花朵」。當年因為這首《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餘秀華的詩被人稱作「蕩婦體」,在楊錦麟的節目中她直截了當:「我就是蕩婦體怎麼著吧!」

她可不止寫詩這一樣愛好,喝酒、「調戲」男人也是樂趣

參加自己的詩歌研討會時,她和坐在身邊的男詩人「打情罵俏」:「今天很幸福和你坐在一起。」就連范儉拍她讀詩時,餘秀華也不忘笑嘻嘻來一句:「下面這首詩送給范儉,《今夜我特別想你》。」

因為紀錄片宣傳,需要餘秀華跟著到處跑,發行方大象點映給她安排了一個「臨時助理」,聊天時她隔三差五就去「撩」一下對方,然後自己笑得東倒西歪。

對於發行方的「投其所好」,餘秀華看得很明白,「我又不傻,他們還是有點‘小心機’。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嘛,無所謂,反正我在家裡也是閒著。」

但這樣的「調戲」僅僅限於朋友之間,如果真的面對自己喜歡的人,餘秀華反而會怕,擔心特別多。「因為身體嘛,相貌的醜陋。誰會娶一個醜陋的女人,吃飽了撐得慌嗎?」

直到現在,41歲的餘秀華也沒有完全接受自己,身體殘疾和才華的落差,常常讓她感到無力掌控命運,她不抱什麼夢想,也對生活沒有指望,「如果一定要說出一個,那就是離婚。」

離婚的念頭並不是成名之後才冒出來的,這個決定醞釀了16年。

「那時候有鋪天蓋地的憂愁,19歲的婚姻裡/我的身體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19歲時,母親做主,把餘秀華嫁給了大她13歲的四川人尹世平。父母眼裡,這個「上門女婿」身體健康,能瞧上女兒已經不錯——除了喝酒後脾氣有些不好。

兒子兩歲那年,餘秀華第一次提出離婚,走到半道,尹世平反悔了。此後多年,兩人間的不對等越來越加劇。在丈夫眼裡,自己是正常人,而餘秀華是個殘疾人,甚至喝醉酒讓餘秀華泡茶、洗腳。下雨了,餘秀華走山路不方便,丈夫不僅不去接,摔倒了還會笑話她。

最讓餘秀華不能忍受的是每次吵架,不管對錯,母親都會站在女婿一方。「我媽越維護他,我就越討厭他。」平常,丈夫在外打工,只有過節或者農忙時候才會回來。盡管這樣,兩人還是經常吵架,生活中看對方不順眼,精神上也無法交流。餘秀華覺得婚姻是帶給她所有痛苦的一個根源。

她曾在詩中寫過:「他喝醉了酒,他說在北京有一個女人」,「他揪著我的頭髮,把我往牆上磕的時候」,「對於一個不怕痛的人,他無能為力」。

但離婚的想法遭到了周圍人的反對,父親的擔憂在於,女兒出名了,再離婚就不好辦了。

最初幾個月裡,餘秀華痛苦、糾結,她表達過自己的害怕,「本來離婚是一件尋常的家務事,但是命運的運轉裡,它被放大在了人們面前。人們說我有名氣了就離婚,忘恩負義。」此外,她也擔心以後會影響兒子娶媳婦。

拍攝的那段時間裡,范儉一直在餘家,餘秀華和父母都會問他的看法。范儉講了自己姐姐的經歷,婚姻不幸,為了孩子一直痛苦忍著,但對自己是種折磨。在范儉看來,「所有讓雙方、家人都痛苦的婚姻,就應該結束。至於孩子,他們會有自己的生活,不能為了孩子徹底犧牲自己的生活。」

餘秀華堅定了想法,她提前告訴范儉自己會在哪一天談離婚,於是團隊做好了拍攝準備,餘秀華和前夫激烈的爭吵被完整記錄下來。

回憶起那個鏡頭,餘秀華覺得自己還有所收斂,「我知道他們(錄影)在那裡,我還沒有罵髒話是哇,平常我罵死他了,忍了一忍吧。」

那次吵架沒什麼結果,尹世平覺得妻子出名了,有錢了,開始嫌棄自己,他心裡不平衡,開口就要100萬——在餘家20年相當於做長工,所以要「長工費」。

餘秀華想離離不成,那段時間哭得厲害。之後2015年4月,餘秀華母親被查出肺癌晚期,她暫停了所有活動,回去陪母親接受化療。據媒體報導,家人曾提議讓尹世平來幫忙,結果他回復:這是打長工,要收錢。令餘秀華一家感到心寒。

她可不止寫詩這一樣愛好,喝酒、「調戲」男人也是樂趣

如果此前一直不堅定,那成名帶來的金錢給了餘秀華底氣。2015年她出了兩本詩集,《月光落在左手上》和《搖搖晃晃的人間》,前者銷量超過10萬冊,後者也有6萬多冊,當時版稅加起來大約20多萬。

餘秀華在電話裡沖著前夫說:「這個月回來15萬,下個月10萬。」之後她還委托范儉去工地找尹世平,勸他回來離婚。

餘秀華曾在一個活動中說過:「我老公他真的非常討厭我,也非常恨我,但是一旦離婚他連一個去處都沒有,他離不了這個婚,我們是貧賤夫婦萬事哀。恰恰我有錢了,我給他買了一個房子他就覺得有錢了。」

幾經拉鋸,結婚二十年後,詩人終於得到她想要的自由了。

從民政局出來時,鏡頭下尹世平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輕鬆和笑容,餘秀華在一旁爆了句粗口:「我X,有錢能使鬼推磨。」

餘秀華的世界裡,婚姻是短板。在她看來,這幾年的幸運和榮光,最好的事情就是離婚。

早年,在上《鏘鏘三人行》時候,餘秀華不願意聊老公和孩子。但如今,隨著紀錄片放映,餘秀華甚至被推到了離婚的典範上,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媽的離婚還有個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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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呈現了餘秀華成名後的生活軌跡

但她同時也意識到:「這沒有什麼可爭辯的,人們要觀看我的生活。我總是憐憫地看著對我議論紛紛的人,他們有沒有足夠的認真對待生活?當然我也許也不夠認真,但是我從此進入了我喜歡的一個生活方式。」

在導演范儉看來,餘秀華的生活就是他要找的詩意。起初,范儉想拍一個默默無聞,做著普通工作的詩人,直到優酷泛娛樂中心高級總監餘紅苗把選題給了他。

餘紅苗最初也是在朋友圈看到餘秀華的詩,她驚訝於一個腦癱詩人竟然寫出如此震撼人心的詩歌,帶有報告文學的美感,她判定餘秀華肯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當媒體一撥撥趕往餘秀華家裡時,范儉也在那個時候開始創作。按照優酷最初的計劃,是要拍一個熱點紀實故事,不久之後短片《一個女詩人的意外走紅》在網上播出。餘紅苗看到數據反饋還不錯,就考慮是要做紀錄電影還是紀錄劇集。

和范儉商量之後,他們覺得餘秀華的故事已經具備做成紀錄電影的元素。農村的婚姻觀,農村女性面對婚姻的態度,這些都是可以用紀錄片呈現出來的。

之後餘紅苗追加了投資,整部片子投入的製作成本不到100萬,目前通過眾籌點映的方式已經達到了92萬票房。

團隊花了一年零兩個月去拍攝,人員最少的時候只有架式儉和妻子在餘秀華家。相處下來,餘秀華和范儉成了朋友。在餘紅苗看來,這部片子之所以有那麼好的呈現,就是因為范儉在餘秀華那兒獲得了信任。

從成名開始,餘秀華就習慣懟記者,但她也幾乎從不拒絕媒體。同樣,對於范儉的拍攝,她說:「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是在拍我,隨他去,愛拍不拍。我又不拒絕、不迎合、不負責。」

倒是范儉,拍著拍著發現餘秀華有了變化。她上節目,領獎,參加各種活動,由此接觸的人群、圈子,獲得的信息等等,讓她的階層和自信度都不一樣了。

最讓范儉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場關於餘秀華的詩歌研討會,大家還在拿她和英國詩人艾米莉·狄金森相比,當時餘秀華說了句:「任何一個人被當成另外一個人都是失敗的,狄金森是獨一無二的,我餘秀華也是獨一無二的。」

這讓范儉驚訝:「你會發現她有她的氣場了,她有很自我的,慢慢強大的、獨立的意識了。」

在制片人餘紅苗看來,這部片子讓餘秀華二度走進公眾視線的同時,也在某種程度上讓餘秀華成為一個IP。不久前,餘秀華和一家北京的電影公司簽了合同,把自己的故事授權給對方,改編後的劇情片會讓梅婷來演餘秀華。

「他們愛怎麼拍就怎麼拍,最好改編得越來越不像我,又不是我演的,關我什麼事啊!」她也不在意自己被當作IP去消費:「我就是IP,這個無所謂呀。你們媒體其實也在消費我呀,反正我來者不拒。」

餘紅苗覺得這也是餘秀華矛盾的地方,一方面說著被記者採訪很煩,但是一旦媒體的關注散去,她的人生或許也令人擔憂。「被簇擁的同時也會難受,她在這個階段又愛又恨。」

在母親病房裡的那一刻,餘秀華突然覺得:「成名對生活於事無補」。

採訪時再拿這句話去問她,她歪著頭和你打馬虎眼:「於事無補就是搞不到男人嘛,其他還好啦,就是沒有愛情。」

紀錄片中呈現出來的,是餘秀華和母親觀念的衝突。一個要完整家庭,一個要自我。母親病床前,餘秀華沒哭過,母親覺得自己女兒心硬。

「她在病房裡,我怎麼可能在她面前哭呢?」餘秀華說她夜裡其實哭了很多次,尤其是母親走了以後。她形容自己和母親的關係是「從小懟到大」、「我做什麼她都反對」,所以這樣一種關係下,她有時候會想:「我又不想她,為什麼會哭?」

餘秀華奶奶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她記得那天是正中午,陽光高照,餘秀華在做飯,她跑到奶奶房間看她躺在那兒沒動,以為是在睡覺。等第二次進去的時候,發現奶奶還是那樣躺著,餘秀華覺得有問題,上前一看,奶奶已經悄無聲息地走了。

「我奶奶脾氣不好,我倆個經常吵架,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們離開了我會情不自禁地流淚。」

餘秀華出生時因為難產缺氧,導致先天性腦癱。她母親曾對媒體回憶,餘秀華上小學之初都是奶奶背著去學校,因為被別人笑過,她就再不讓背了,堅持自己拄拐杖走,搖搖晃晃,好多次摔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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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親人的離去讓餘秀華覺得,「一個人死去之後就是真的再也沒有了,很空。」

她關心生死問題:「如果人就一生,死後蛛絲不留,那生命的意義是什麼?這樣的一生是不是就意味在我們可以肆意妄為,為非作歹?」餘秀華去看了《岡仁波齊》,但沒在其中找到答案。

不久前在火車上,一個朋友和餘秀華說起張愛玲的淒慘離世,她說了一句:「我的結局很可能就是張愛玲的結局。」

那一刻,餘秀華一臉嚴肅。大多數時候,她戲謔別人,開起玩笑來沒個正形,但正如餘紅苗說的那樣:「繁華人煙背後的餘秀華,很孤獨。」

餘紅苗說:「她一出生就帶來的殘疾,使得她比普通女人要缺少很多東西。她對自己外表不滿意,覺得即使思想再優秀,有再多的財富和名望,也無法彌補外表的缺憾。每個女人都有自己不滿意的一面,只不過餘秀華的這一面放得太大,無法改變。」

餘秀華的一部分自卑也是因為對於真正的愛情求而不得,她喜歡《紅樓夢》裡的賈寶玉和林黛玉,也欣賞王小波寫的王二和陳清揚式的愛情。聊到《黃金時代》時,她高呼:「為了革命式的友誼,我們去敦倫」。

在紀錄片海報上,餘秀華的形象是一個裸體女人趴在草叢裡,帶著那麼一絲悲劇色彩。就在餘秀華離婚獲得自由後,她突然感到離不離婚好像沒什麼變化,這也讓范儉感到悲涼,「餘秀華已經超越了婚姻,是在命運和人生層面發出的思考,過往二十年的婚姻她到底經歷了什麼,結束了為什麼沒感覺?」

范儉仿佛看到餘秀華很無望的未來,最終,他在片子用了一句詩結尾:「難道還有明天,可惜還有明天。」

當天的採訪就要結束時,我們在餘秀華房間等待接著採訪隔壁的導演。她穿一件黑色露肩裙,不斷把玩新買來的「招桃花」項鏈,一邊坐在床上講笑話,一邊轟我們趕緊走。

「反正是背負慢慢凋殘的孤獨」,臨走時餘秀華突然念起詩來,她的聲音有些含混不清,發現她的伯樂——詩人劉年曾形容餘秀華的聲音「像剝了殼的青筍」。

「耀眼的孤獨,義無反顧的孤獨」,念到這裡餘秀華高興起來:「哎呀,我怎麼寫出這麼好的詩!」

(本文原標題:《餘秀華:搖搖晃晃的繁華》)

李佳 [email protected]

張弘一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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