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才是最好的禮物





創傷,才是最好的禮物

文 |清心傾心,簡書作者。

過了而立之年,我生出一個夢想,希望自己成為一位優秀的心理咨詢師。很多朋友問為什麼突然會有這樣的夢想呢?這源於我的一個創傷經歷。

2015年7月,我懷孕,但老公遠在千里之外的廣州,我當時在天津正讀MBA,原計劃畢業後與老公團聚後再要孩子,但受不了婆婆每日催促帶來的壓力,提前執行了計劃。無論如何,孩子的到來都讓我萬分欣喜。

婆婆聽說我懷孕,激動不已,未經我同意,就從老家搬到天津與我長住,隨後喊公公也一同搬來。

婆婆習慣強勢控制,我習慣順從討好。每早一睜眼,到每晚臨睡前,她都事無巨細,每分每秒在監督我,指導我。在這種相處模式下,我壓抑、痛苦,但習慣討好他人的我,面對婆婆大人,難以抗拒。

更鬱悶的是,婆婆面對我這個孕婦,極度焦慮緊張,緊張到聽到我打噴嚏,她都會馬上跑來,驚恐似地喊:「你這樣用力,很容易把寶寶打掉的!」緊張到她每天都要檢查我的內褲是不是乾淨,每逢內褲上分泌物多時,她都會憂心忡忡地交代:「今天你幹什麼了?不要太辛苦啊,內褲好臟啊,這樣對寶寶不好。要不然你就別去上班上課了啊……」

每天,她都將各種擔憂的負能量,源源不斷傳遞給我。

後來她跟我說,她曾經掉過五個孩子,一個是意外掉的,四個是被迫流產,因為計劃生育太嚴了,因為怕丟掉工作。正懷孕的我,聽到她這樣說,我沒有同情她,覺得這個女人怎麼能如此冷血?為了保住工作,竟能一次次殺死自己的孩子。我認為她沒有血性,不配做個女人。

而她對我的擔憂緊張,與日俱增。很快,我抑鬱,整夜整夜地失眠,我希望老公能幫我改善,但他也無力,聽我抱怨多了,他失去耐心,指責我不懂感恩。

我們因此陷入無休止的爭吵。

孕期的日子變得無比昏暗,我唯一的精神依靠就是腹中的孩子,有一種母子相依為命的感覺。

直到有一天深夜,在與老公再次在電話裡激烈爭吵後,我實在忍無可忍,情緒嚴重失控,身體仿佛要爆炸般不停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不穩。

然後,孩子胎心居然停止了跳動,死於腹中,那時他已經近六個月。

我不知道怎麼去形容一個女人失去孩子究竟有多痛苦,我想做媽媽的都能體會吧。

引產前,B超單子上孩子的臉居然照得異常清晰,那張兩眼空洞,大張嘴巴的嬰兒,驚恐地看著我。我不敢回憶這張臉,但每每夜深人靜時,它就會如期而至,放大了在我腦中一次次閃過。

從未恨過人的我,學會了恨,而且恨到骨髓裡。我恨我婆婆,恨我老公,更恨我自己。

我像定期要發作的病人一樣,常常陷入歇斯底裡。歇斯底裡時,我忍不住詛咒我婆婆,甚至說除非她用自己的命換回我孩子的命,否則我絕不會原諒她。但清醒時,我又不停自責,怎麼變得如此狠毒,不懂感恩。

老公說:「你要詛咒,就詛咒我。」但對他,我的恨有所保留,畢竟他是我的愛人。婆婆只能成為我恨意發泄的最大樹洞。

MBA畢業後,我搬到廣州與老公團聚,好不容易團聚,但因為孩子的離開,我與老公爭吵的日子變得更多。有一天雨夜,劇烈爭吵後我倆陷入冷戰,我偷跑出家門,走進暴雨,那一刻,我多想讓雨水把我澆死。

老公找到我時,我凍得打顫,人卻變得極安靜,一個字都不再說。不說,不是因為懶得再爭吵,而是我說不出來了,真的得了失語症。

第二天,我悲哀地想,那個陽光快樂的自己,如今怎麼變成這樣了?

不行,我不能這樣下去,我必須改變。

可是,怎麼改變呢?有那麼多朋友開導過我,我也無數次開導過自己,為什麼就是放不下呢?

老公建議我去看心理咨詢師,但孕期抑鬱時,我遇到的心理咨詢師並不專業,沒有對我的情緒改善有顯著幫助,我對心理咨詢不是很有信心。

但我總要想辦法。於是,我決定自己學習心理學,然後治愈自己。

去年夏末,我給自己報了個國家心理咨詢師培訓班,當初並沒有考證的想法,只是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從哪裡入手去學,剛好家附近有這樣一個培訓班而已。

我開始每周末上課,時不時去參加培訓班的心理沙龍。

慢慢地,我非理性的情緒和信念,一點點被理性的觀點與信念改變著。

在一次「解讀壓力狀態下之應對方式」的心理沙龍中,我覺察到自己的應對方式是去討好。回憶自己從小到大的種種經歷,才發現,與人相處時,我總是習慣討好,尤其是面對權威、強勢的人時,我討好的心態更嚴重。

我婆婆的身份,於我來說,就是權威,而她性格又很強勢,所以,在她面前,我就陷入無條件的討好與順從的模式。

這種討好與順從,造成一種後果,我開始不斷向內攻擊自己。每個人,都有攻擊性,很多人會攻擊別人,而討好型的人,沒有力量去攻擊別人,就只能攻擊自己。懷孕期間,每當失眠時,我常常批判自己,挖苦自己,指責自己活該被婆婆控制。

清楚自己是習慣討好型的人後,我開始大量閱讀相關的文章,覺察到自己喜歡討好別人源於童年自卑的經歷,然後我不斷鼓勵自己,發誓必須改變自己討好的模式。

一個習慣了討好別人三十多年的人,豈能說改變就改變?說實話,真的很難。但我身上有一種強大的力量,那是孩子給我的。

我常想,孩子之所以會離開,是因為他知道,媽媽沒有力量面對餘生都與婆婆住在一起,很恐懼婆婆也會控制孫子。孩子看到了媽媽的恐懼,所以他先離開,幫助媽媽躲開這種境遇。孩子希望等媽媽成長了,有力量了,再來到媽媽身邊。每當這樣想,我身上就得到很多力量。我想,孩子能用自己的犧牲來去換取我的強大,我豈能繼續軟弱?

另外,失去孩子的這個沉痛的創傷,也給了我很大的反彈力量。

在老公的建議下,我給婆婆寫了一封八千多字的長信。我把她給我帶來的壓抑、痛苦以及傷害,一一羅列出來,並指出希望她以後不要再控制我,不要再將她的焦慮,源源不斷地傳到我身上。

這份信發給婆婆前,我還是有些緊張不安的,婆婆大概想不到一向順從聽話的兒媳婦對她竟然滿腹怨言,我這好兒媳的形象,怕是保不住了。但我也決定,這輩子再也不做表裡不一的老好人了。

這封信發給婆婆後,我心情大為舒暢,這對我來說,具有里程碑的紀念意義。

從那之後,我真正學會了拒絕,也是從那之後,我決定再也不向內壓抑自己。

雖然將我真實的感受一一表達給婆婆了,但在我內心深處,我還是無法真正原諒她,更是無法放下孩子。

咨詢師培訓班課程結束後,我又去聽了一些應用心理學的課程,通過不斷地學習去覺察自己,分析自己。

我用合理情緒療法(ABC理論療法)分析自己。誘發事件A:婆婆對我強勢,喜歡控制我;情緒反應C:我抑鬱了。我以往的信念B:與婆婆相處太痛苦了,每天都有一種窒息般的壓抑,再這樣下去我就活不下去了。這是很明顯的糟糕至極的信念,不理性。

後來我調整自己的信念B:婆婆強勢,喜歡控制,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沒關係,就算有關係,本意也是為我好,這件事並不至於讓我活不下去。

改變了不理性的信念,我對婆婆的怨恨少些,但還遠不能疏解。

後來在一次心理學課上,老師帶領大家做了一個團體療愈的體驗,每個人戴著眼罩,像嬰孩一樣,雙手雙腳朝天,邊像嬰兒一樣蹬腿或跺腳,邊不停地喊「媽媽」。這樣充分發泄情緒後,老師又讓大家站起來,不停從自己身上揪下自己最不想要的東西與負擔,並大聲喊:「走開!」那一刻,聽到周邊都是「走開!走開!」的憤恨聲音,我的情緒也被帶起來了。

我不停從自己身上往下揪,大聲喊:「走開!你走開!孩子你走吧!不要再纏著媽媽了,媽媽很累!帶著你很累!」

戴著眼罩的我,以為自己會沖婆婆喊走開,但沒想到竟是孩子,是我一直死死抓住不放手的孩子。在瘋狂地吶喊中,我因為孩子而生的自責,自我攻擊,一一反還給了孩子。原來帶著孩子的這份責任,讓我如此負重。

那天晚上,我又參加了個心理工作坊。老師讓我們面對不同學員,不停說出對自己孩子想說的話時,我第一次我這樣說:「孩子,媽媽沒能留住你,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也很痛苦,但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人家,過上更好的生活。「講完這些,我淚崩。

最後一句話,我說:「孩子,你沒能來到我的身邊,說明咱們沒有緣分,說明你不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放手,請你走吧。我祝福你,希望你能遇到自己最好的緣分。「講完這句話,我如釋重負。

課後,老師說:「老天的事,要順意臣服。」是啊,孩子未能真正來到這人世間,是老天的事,我不必為此陷入一輩子的自責與內疚中。面對這份經歷,我不再去糾結是誰的錯。

畢竟,婆婆、老公與我的力量,都不會大過老天。

真正放下孩子後,我開始重新審視婆婆的行為與心理狀態。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公公和婆婆都是體制內工作,多生一個孩子,就意味著失去所有。何況,他們還面對養育我老公的壓力,與照應雙方老人的壓力。我開始接受婆婆面對計劃生育政策的妥協。以前我以為她冷血,其實,身為女人,活生生拿掉自己孩子,這是血淋淋的痛苦。婆婆如果不痛,她怎麼會對懷孕的我有如此強的心理投射呢?

再想想,我失去一個孩子,已然痛不欲生,而失去五個孩子的婆婆,其實比我堅強多了。對這一點,我佩服她。而且每次喪失,她都未經歷過任何心理治療,公公也不是一個很細心體貼的丈夫,婆婆的傷痛,恐怕沒人真正心疼,她的脆弱只有自己來消化。

她所有外在的強勢和攻擊性,都是源於內在的內疚、自責、脆弱、恐懼與不安。

如此強勢的一個人,原來是如此的脆弱。我開始心疼她,這份心疼,總算讓我真正理解了她。她當初將我這個孕婦當成了曾經的她,她擔心的,緊張的,焦慮的,想控制的,都是她自己。一個身負創傷的人,面對相似情形,難免會有這樣強烈的心理投射。

當初沒有人懂心理學,我只覺得自己被當作了工具,其實,我成了她的影子。她做這一切,並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她只是因為創傷累累,有了種種焦慮症狀。

理解了這一切後,我總算原諒了我婆婆。

隨著我的釋懷,在老公面前,我恢復了以往的溫柔,好強的老公卻開始向我示弱。有一天,他居然哭著對我說:「老婆,對不起,在你懷孕時,我真的太不理解你了,當初我不了解孕婦受激素影響會產生如此大的情緒波動,我更沒能感同身受。失去孩子,我其實非常自責,每次你拿這件事跟我爭執時,我其實很恐懼,恐懼你恨我,恐懼你不再愛我了,越是恐懼,我就越不敢承認自己的錯誤。我的好強,不甘示弱,強詞奪理,都是因為我恐懼,我一直痛恨自己沒能保護好你和孩子。」

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恨著自己,因為對自己的恨,都用了向外攻擊這種錯誤的防禦機制。

從孩子來到我的身體,到離開我的身體,再到今天的釋懷,將近兩年的時間過去了。這近兩年的時間,我經歷了喜悅,壓抑,抑鬱,痛苦,憤恨,接納,原諒,釋懷的心路歷程。

走過這一路,我像是變了一個人,今天我內心強大,心智成熟,看待問題的思維方式更睿智,學會了體諒和包容,也學會了通過一個人的表象去體察其內在心理。

心理學治愈了我,然後我發現,自己再也離不開這門學科了。我徹底愛上了心理學。

之前近十年的職場磨練,只是工作經歷,我從未有熱愛的成分。人生第一次,我對一份職業有了深厚的摯愛。

如今我已經33歲,回顧過往,我曾經在一個行業,打拼到業內精英,曾經考取過名校MBA,畢業後曾經面對幾個高薪offer的誘惑,但我還是決定把一切清零,從頭再來。

我渴望盡自己一份力量,讓更多的人,從心理學中獲益,所以,我夢想成為一名資深心理咨詢師,心理療愈作家。如果能做到這個夢想,我願意永不退休,因為做自己喜愛的事業,實在太享受了。

與心理學在一起,我體驗到了一種靈魂的自由,我做的,正是我愛的,這種自由體驗實在太美妙。

如果沒有經歷這份創傷,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體會到這種自由人生。

想到這些,我內心充滿感激。感謝我的創傷,感謝帶給我這份創傷的人,讓我遇見了熱愛的事業,遇見了更好的自己。

原來,創傷才是人世間最好的禮物,是自己最大的資源。

作者:清心傾心,簡書作者。偶爾清清心,生活更傾心。愛做夢的小女子。公眾號:qingxinsylv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