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萍:我們與被神話的楊麗萍最接近的時候

[摘要]圈內人對楊麗萍的評價是:她的舞,只要是學過舞蹈的人就能跳。然而楊麗萍還是成為了中國最知名的舞蹈家。在大眾和專業之間,楊麗萍用一種「近巫」的方式獲得了成功,且無法復制。

我們與被神話的楊麗萍最接近的時候

騰訊娛樂專稿(文/葉彌杉 責編/露冷)

作為公眾知名度最高的舞蹈家,楊麗萍的舞蹈水平卻很難被評估。幾年前我採訪過一位跳舞出身的女演員,聊到楊麗萍,對方神秘一笑:「哎,學過舞蹈的都能跳。」

這個說法不能算錯。據說一個科班出身的舞蹈學生,花個半小時,就能學下全套《雀之靈》。舞劇《孔雀之冬》裡,楊麗萍現代舞團裡的十來名男孩女孩負責孔雀群舞,大概是「都能跳」的證明。

但舞蹈畢竟不是體操,不僅僅依靠動作的難度和完成度打分。就算我們這樣的非專業觀眾,坐在邊緣角落,配著不算明亮的舞台燈光,也能看得出楊麗萍的魅力——她剛剛出場還只是一個剪影時,觀眾就識別出那個一手捏著雀冠一手提著裙擺的身影,即刻報以掌聲。豆瓣上有人說,看到楊麗萍登台就哭了,「美哭了原來是這種感覺」。

既然「都能跳」,為什麼楊麗萍的孔雀就能美到不同、美到難有?她的隊員們應該都思考過這個問題。一個叫高陳的男孩子直接給我們捏了個手勢:拇指食指指尖相觸,其餘三根手指漸次展開——一個最典型的孔雀造型。然後他把手背朝向我們轉了一點,「你看就偏這麼一點點,就不好看了。你有這個意識之後,你會發現楊老師的每個動作都是最準確地對著觀眾的。」

年輕的孔雀們更願意相信,這是技巧和經驗的差距——雖然楊麗萍在80年代自創《雀之靈》的時候,其實也和他們現在仿佛年紀。但是,烏鴉的觀點與孔雀們有所不同——由於在《孔雀》、《孔雀之冬》裡都扮演這個黑色的異質的存在,如今人們更習慣以角色稱呼楊麗萍現代舞團演員團長陳謝維,雖然他本來已是小有名氣的現代舞者。

烏鴉不認為這種不同在於肌肉控制或者呈現角度。「靈性?」他有點艱難地斟酌用詞,「我覺得是有內涵的東西影響的。可能她天生就真的是適合做這個東西的人,(在孔雀舞中)她找到了她自己,其他人卻只是模仿楊老師。可能得這樣說吧。」

但在正主那裡,評論給她提供的位置她統統都不站。「太簡單了啊。」楊麗對我們說,帶著點「這還需要問嗎」的驕傲:「就像問你,為什麼同一件事情,有的記者就能寫得很好,有的很難看?一樣的,就是跳得好,跟跳不好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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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楊麗萍這樣一個,數十年如一日以「好」為己任的人,對「好」已經有精準的眼光,敏銳的判斷,甚至,豐富的外延——她能欣賞形形色色的好,對各種藝術門類都有興趣,最欣賞的同行是麥克·傑克遜。我們第一次採訪她的時候是3月下旬,那時候她已經把今年的奧斯卡得獎作品都看了,並分析得頭頭是道。

她不封閉,自己常年穿民族服飾提個菜籃子,然而當媒體想聽到她對奢侈品的批判時,她說:那也是很好的,因為有設計師的智慧和心血。

對「好」所抱有的真誠追求,有時候讓她的表現不像是一個大師,像一個天真熱情的粉絲。覺得攝影師肖全鏡頭下的三毛有靈氣,已經成名的她親自打電話請他拍照片。覺得普通觀眾拍的演出照片比劇照好,她問人要來署了名發表。去舞蹈節目做評委,按規定只能留一個演員,她硬是寫了五個名字——演員都好,規定不好。

什麼樣的人、事、物,能被楊麗萍認為是好的?她曾和烏鴉討論過這個問題,「她說,好的東西一定是老幼鹹宜的。雖然每個觀眾有每個人不同的欣賞點,但好的東西,還是能做到老幼鹹宜。」烏鴉回憶。

但往往是,她覺得好的,在一些人那裡卻像個笑話。一開始跳孔雀舞,別人笑她拉不直腿;一開始排《雲南映象》,別人笑她農民上台。她不為所動,用獎項、巡演和觀眾認可蓋過了這些聲音。「你不喜歡是你的審美問題,是你不懂文化。」她對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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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南映象》中投影下的楊麗萍

烏鴉從小學芭蕾,後來在現代舞團工作。一開始跟楊麗萍合作時,他也有「專業人士」面對楊麗萍舞蹈往往存在的不適應。2012年他來到《孔雀》劇組,楊麗萍聽說他會剪輯,在作曲沒有交稿前,讓他幫忙剪輯排練的音樂。一開始,楊麗萍的訴求讓他震驚了:「可以說,比較自我,不受樂譜理論或者基本規律的限制:我想這裡出現這個音符,就出現;我想在那裡用到那個樂器,就去用。比如說,這段明明是交響樂,一個大號的喇叭,突然怎麼拉一個少數民族嗩吶過來,音階不一樣不說,樂器種類也不在一個范疇裡。」

「一開始覺得,是不是楊老師專業性比較弱?」他對我們回憶。

但實踐中他發現,按照楊麗萍的要求,種種看似不可能、不搭配的樂器,但最後都能組成樂章。「其實她並不是瞎配,大號和嗩吶不都是吹奏樂嗎?又不是讓你配小提琴。只是我們覺得一個西洋一個民樂,但其實,它們的發音方式,還有所謂的氣場都是一樣的,都是寬宏的,嗩吶尖一點,但也有明亮的感覺。」

這樣的門閥之見,天然地不存在楊麗萍的思維裡。她可以唯美抒情充滿控制地跳《雀之靈》,也可以甩著頭髮渾身大汗地跳《雲南映象》。她可以用學過舞蹈的原生態演員上台表演,也可以找專業舞蹈演員合作舞劇實驗。她可以像現在一樣跳到59歲,也可以把新的興趣轉移到舞美。《十面埋伏》舞台上倒懸的幾萬把剪刀,就是楊麗萍的創意。「一開始想這個題材,按照我們的慣性,肯定是想,劉邦什麼樣、項羽什麼樣,但她第一時間說,要掛剪刀。我事後想真的是要學一學,別總一說舞劇就從舞蹈入手。她的理念是對的。」烏鴉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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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中掛滿剪刀的舞台

《孔雀之冬》她跳主演,但讓楊麗萍聊起來停不下來的,還是各種舞美設計:紙片做的雪花要從觀眾進場前就開始下到散場之後,「下得沒完沒了,要有這樣的體量」;表現天壇和宇宙的地台燈她也研究了很久,「得把台墊高30公分,怎麼用最少的成本做到,又得做得像仙境」;最後一幕孔雀涅槃的場景留給弟子楊舞表演,她自己最大的貢獻,卻是把幹冰引上天:「通常幹冰都是在地上,我們是從天上下來的,多很多麻煩,但這樣才是仙境啊。這些都是表現形式上的突破。」她詳詳細細地對我們解釋。

而我們最好奇的,她是如何能夠跨專業,擁有對其他那些「好」的判斷能力。 「那個線路接通了。」她自信地說:「過去打電話,都有一根線,現在看不到了,但是絕對還是有的,只是它不是原來那個形態,視覺上看不到,但它真的存在。這個世界有很多你不了解、你看不見的東西,但是是存在的,我覺得我的那個線路接通了,我被啟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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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唯美的《孔雀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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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麗萍覺得最好的時候,是在雲南自己的家中。她養了十幾只鳥,種了一院子花,不出差的時候一個人在院子裡吃飯,人閒花落,鳥鳴時時。「那個肯定是最定心的時候,最好的時候,形式和內心高度統一。」她對我們說。

所有的植物都是她自己栽種、打理、修剪、收成。她的小妹楊麗梅記得,有一次她和三姐上楊麗萍家,看到檸檬樹上結了好多果子,她和三姐商量偷點回去泡水喝,「她在屋裡聽見了,說你們不要想,這些樹上有幾個果子、有幾朵花我都數過。」

可能對她來說,和自然相處,一定意義上比跟人類打交道更輕鬆愉快。小妹楊麗梅至今記得,十幾歲的大姐每有煩心事,一聲不吭躲去西雙版納歌舞團後的一塊空地上種地,回來以後便沒事人似的,像把所有苦悶都種到了土裡。長出來的不僅是花,還有更實用的蔬菜——身為一個貧困家庭的長女,每個周末她都騎車送菜回家,給弟弟妹妹做完飯再回團裡。

地裡也長出來她的性格:要強、能幹、獨立,並且,信且只信自己。如果《聶隱娘》裡那句「一個人,沒有同類」帶著點不勝婉惻,那麼由楊麗萍說出來,理直氣壯。楊麗梅明確地對我們說:「她就是靠自己才走到今天,我們家沒有任何背景,她沒有人點撥,沒有伯樂,沒有人賞識,主管打壓你還來不及。她是靠努力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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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生活與花的楊麗萍

他人的言論和目光是她幾乎從小就需要對抗的負能量。楊麗萍的父親出身不好,文革一開始就丟下妻兒跑路。楊麗梅回憶,四個孩子基本是在歧視中長大:「小地方對單親家庭有歧視,流言蜚語,很多是非。跟他們沒什麼關係的人都看不起你,各種方式打壓你。」

11歲楊麗萍在學校領操時,被西雙版納歌舞團團長相中。進團之後,她是算得上的漂亮,也是算得上的有性格:愛讀書,愛寫詩,愛穿短裙,坦然露著一雙長腿。還有—— 「談戀愛」,楊麗梅說,「十五六歲開始,喜歡她的男孩子就挺多的,那時候風氣是不讓談戀愛的。」她記得姐姐和一個北京知青戀愛,「團裡拉手風琴的,不知道被多少人打壓,只能偷偷摸摸。我記得她有一次哭,就是因為主管因為這個事打壓她:談戀愛就不給你跳主演。」

楊麗梅小楊麗萍6歲,平時放學常往姐姐宿舍跑,發現宿舍裡其他三個姑娘並不喜歡楊麗萍,也在那個時候發現,大姐有一苦悶就種花的習慣。80年代初楊麗萍調到中央民族歌舞團。版納歌舞團開始不放人,卡著不辦手續,楊麗梅見楊麗萍為調動的事情哭過,「她從來不是因為戀愛哭,都是因為工作被打壓。」在大姐的影響下,楊麗梅也成了一個聽音樂、看小說、還自己寫詩的文藝青年,楊麗萍走時她為了失去唯一的讀者而大哭,楊麗萍安慰她:「你放心,我站穩腳跟就把你接過來。」

1986年,楊麗梅興高采烈地來到北京,然後她才發現她驕傲的大姐的真實處境:住的歌舞團倉庫「簡直就是一個地下室,上面還漏水。」而她被安排住在隔壁的琴房,「剛好一個條凳的空間,前面就是鋼琴,等練琴的走了才能去睡覺。」楊麗萍還給她報好了班學畫,一年的學費1600元,楊麗萍那時候的薪水160多元,靠商演慢慢攢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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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三姐妹

楊二車娜姆當時也在中央民族歌舞團,對楊麗萍的住宿環境痛心疾首,幾次勸她去和主管提要求,楊麗萍無動於衷,「坐在沙發上欣賞自己的手指甲,一點也不管天花板還在滴水。」直到楊麗萍得獎之後,楊二車娜姆找了主管反應情況,楊麗萍才搬離了那間宿舍。

在北京,楊麗梅還發現,原本在版納歌舞團裡能跳主角的大姐,在全國級別的人才中,基本功基本被視為糟糕:「別人劈叉能到180度,她拉不直,也跳不高。」像一個惡性循環,楊麗萍退出了團隊的日常訓練,每天晚上自己偷偷摸摸去練功房,怕被發現不敢開燈,讓楊麗梅替她打著手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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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楊麗萍隨時隨地練功

有時候也在宿舍練,現在網上還有她早年練功照流傳,腿擱在冰箱上一邊扳著手腕,或者腿擱在牆上一邊打著電話。楊麗梅還記得影像背後的故事:有一天姐姐這樣練功時,掛著的燈泡突然爆炸了,她嚇了一跳,而楊麗萍不為所動,「就在頭頂,那時候還是老的燈泡,玻璃碎片都濺下來了,她還沒事似的保持不動。這麼多年了,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楊老師真是一個神人啊。」我們感嘆。

楊麗梅詫異地看了我們一眼:「這是她在我面前要裝著很堅強、能撐住啊,不然她一垮,我們就都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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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也好,強撐也好,我們好奇的是:為什麼一個沒身份沒地位沒話語權的年輕舞者,卻能鐵了心地認定自己跳的是好的?「特別簡單啊,就像你在一群蝴蝶裡,也能馬上看出哪只好看啊。」楊麗萍輕描淡寫。

這個原理,大概能解釋專業舞者萬千,獨她在大眾心中封神。普通觀眾多看不出難度分級、符號隱喻,卻看得出楊麗萍跳的好看——甚至能看到,手指手腕紛拂間,深藏的一只孔雀的心思起伏。

孔雀舞是傣族的傳統舞蹈,原本由男性帶道具表演,上世紀50年代,民間舞蹈家毛相開創了徒手孔雀舞。第一代「孔雀公主」是刀美蘭,她的舞姿柔美抒情,吸收了更豐富的表現技巧。不僅參加比賽獲獎,還被雲南省選送進京表演,獲得毛澤東等主管人接見,在緬甸演出時驚艷到,差一點被緬甸王子強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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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美蘭的孔雀舞造型

以這樣的廟堂地位,刀美蘭的孔雀舞成為一套標準。等楊麗萍進入西雙版納歌舞團的時候,「孔雀舞我們整個團都會跳。」她告訴我們,差別在於,「有的人可能只是(更忙於)生兒育女,打打麻將。像我這樣的人就會去創作。」

有個例子可以幫助理解兩種孔雀舞的差別,2013年刀美蘭在《中國夢想秀》表演孔雀舞,吸引周立波一同起舞,雖然他調侃自己的舞姿不像孔雀像公雞。

這令人聯想到,各類民俗村裡,遊客總會或主動或被動地加入舞蹈演員的表演環節,哪怕只是拉著手繞著溝火轉圈。一定意義上,民族舞從起源上,就有「come on 大家一起來」的氣質。

但恐怕難以想像,楊麗萍跳孔雀舞時,有哪個不識相的會自發上台。她的舞蹈裡沒有眾樂樂的敞開歡迎,只是個體的生命經驗的表達。

在雲南,楊麗萍可以見到真的孔雀。交通不便,許多村落間依靠步行銜接,如今已是保護動物的綠孔雀,當年可以在鄉間小路上偶遇,振翅飛翔的時候,讓年輕的女孩子覺得鳳凰也不外如是。印象最深刻是交配時,大群孔雀在荷花池塘邊,尖叫聲如同轟鳴,尾巴徐徐鋪展,收束的光芒一點點放射出來。震撼到她需要調動全部感官才能接受。

她的孔雀舞在這類經驗裡長出來。楊麗萍摒棄了模塊化的動作組合,根據自己的身體條件創作。她手指纖長,捏作雀冠能在一啄一顧中表現各種動作情態。手臂也長,可以背在身後,團團轉圈,像極了動物追逐自己的玩耍與自賞。她的舞蹈裡並不具備傣族孔雀舞標準的三道彎,但她對自己身體的了解與使用,讓人信服:這是一只象形的、生動的、毋需解釋就能懂得的孔雀,而非傳統民族舞中被抽象化的動作符號。

「跳舞對很多人來講是發揮技術,對我來講不是。我每次跳孔雀舞都覺得我在一片森林裡面,霞光萬丈。」她說。

「我們學舞蹈的時候,動作是有標準的,手低到哪裡,頭抬到哪裡,做的不到位老師會糾正你。但她從來沒有,她要求的一個是張力、一個是氣場。就像表現一個獵人去打老虎,她不在人手應該怎麼放,在意能不能表現打獵的驚心動魄。」烏鴉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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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麗萍的手指對孔雀舞的表達展現了她的舞蹈特色

因此,生活裡的一切都是她的舞蹈老師,「一只蝴蝶、一個小螞蟻、一片樹葉……它們都在指導你,只要你認真地去看。風吹樹打葉,打出節奏來了。你就知道,哦,這是一種節奏。螞蟻在排隊,散開,又聚攏,你就知道這是隊形。小昆蟲生了好多小的蛋蛋,它的排列好漂亮的,你就想放大以後可以做台上的美術。雲的湧動可以是你的身體,河流遇到石頭,這就是結構:因為水一直是嘩嘩流的,突然碰到一個石頭,咔一下。你的舞蹈裡也是這樣,不能一直平鋪直敘,要有衝突。」楊麗萍一一細數。採訪那天她白衣白帽仙氣凜然,談到這些細節,只讓人覺得稚氣十足。

在烏鴉眼裡,楊麗萍的舞蹈與其說是民族舞、民間舞,「骨子裡更接近於現代舞的觀念」,「以自己的想法去演繹一種形態也好,物態也好,本質上就是當時的現代舞。只是觀眾可能只通過服裝、造型之類的元素認為這是民族舞,但其實在專業角度,她的動作跟傣族舞沒什麼關係。」

但在30多年前,特立獨行並不屬於被提倡的品質。《三聯生活周刊》曾報導:「刀美蘭不喜歡楊麗萍,在西雙版納是公開的秘密。楊麗萍是白族,更加上她跳的《雀之靈》的動作完全和刀美蘭創立的孔雀舞不同,基本上沒有關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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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美蘭與楊麗萍合照:中間為刀美蘭,右側為楊麗萍

她對自己的「好」有多堅持,對應的可能正是,外界「不好」的質疑有多強烈。我們猜想,那些獨自戰鬥的日子並非對她沒有傷害。畢竟,1986年楊麗萍想報名參加全國舞蹈大賽,民族歌舞團拒絕了,她默默地賣了手表製作舞衣、扒著帶子編輯配樂,錄完了《雀之靈》的獨舞,騎著自行車去總政招待所,給組委會送去錄像帶。當她知道不僅錯過了報名時間,並且,大賽並不接受個人報名的時候,當場哭了起來。

工作人員同情這個好看的姑娘,安慰她,等評委休息的時候可以放給他們看——然後,她得了那年的創作一等獎、表演第一名。

她用來支撐自己的「跳得好」,終於被別人蓋了章,回憶起來,她有點歡快地總結:「胳膊扭贏了大腿。」

到1989年春晚,她在全國觀眾面前用了3分鐘時間表演《雀之靈》,使得「孔雀」在那段時間成為重要的時尚符號,80後女孩子小時候往往都有一條孔雀裙,而裝飾孔雀羽毛的蘸水筆成了當時最流行的禮品。楊麗梅回憶,那個除夕之後,「我們小地方轟動了,我媽作為一個單親媽媽,終於可以挺起腰走路了」。

而對於楊麗萍,被認可的最大價值,或許可以略為降低戒備等級,更鬆弛地對待自己。就像現在,她可以坦然地談論自己好得不太夠的地方,「咱們的腿就到這兒。」她對著我們隨意抬了下手臂示意,「人家呢,從旁腿變到後腿直接就變過去,根本不需要回正。」

然後回到總論點:「但我就去做我擅長的,我找到了自己的路,同樣達到了那個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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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期的楊麗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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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數人一樣,在專業上的「好」被認可後,楊麗萍體現了商業上的吸引力:她是國家一級演員,也是上市公司董事長。她的肖像至今頻繁出現在演出海報上,也同樣頻繁出現在代言產品的包裝上。打開她的官方公眾號,除了演出信息、舞蹈新聞等資訊,還有一個獨立的商城。賣的東西形形色色,從演出票券、演出周邊,到雲南特產、代言產品,甚至,還有雲南當地旅遊打包。

有媒體在採訪她後非常困惑,形容她「異常矛盾」:「她非常在意錢,也非常會賺錢,可是真人秀導演拿著天價合同她也不肯簽,寧願去香港去日本跳收入並不見得太多的《孔雀》。」

其實不難理解。她的合夥人、投資人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描述她:「在商海摸爬滾打多年的並不天真的藝術家。」主語仍是藝術家。摸爬滾打與並不天真、在意錢與會賺錢,大概可以說明:她不那麼容易被忽悠。

「楊麗萍與職業經理人及投資人的不同之處在於,她希望獲得經濟收益的同時,保持自己的藝術構想與品位。」《南方周末》曾如此評價。

她非常自信,自己的藝術品質一定能吸引來合作,就算不是這個演出商,也必然會有另一個。就像《雲南映象》取得的成功,雲南省政府的支持功不可沒:楊麗萍需要的昂貴的帕尼燈,就是政府出資,「借」給劇團的。原定開演恰逢Sars,上演時間不可期,省裡當時要求整個文化線上的部門出資幫助楊麗萍劇團運轉。《雲南映象》昆明演完便進京,省裡爭取到在大會堂演出的待遇,廣邀媒體,密集宣傳。

然而,這種合作,不代表任何意義上的馴服。烏鴉回憶,楊麗萍最不喜歡的環境,是應酬飯局,「每次都要拉我們去陪吃」。主管主座,楊麗萍卻側著身子和自己人有說不完的話,基本都與工作有關:「這個地方要改啊,那個音樂要變啊」。旁觀者看來都覺得,「冷漠」。

冷漠到主管不得不主動舉起酒杯,「楊老師我敬您。」楊麗萍這才轉過臉:「嗯,別幹啊別幹啊。」淺抿一口又馬上轉回去,繼續剛才的話題。

很多報導裡看得到她的態度。她對好的讚美有多熱烈,對不好的批評就有多直接。對功課做得不到位的記者,她能直接懟人「你問這種問題我都不想和你說了」——對方還有聞必錄地寫進了稿子裡。有年資頗久的記者採訪完楊麗萍,回頭感慨是「個人採訪生涯裡最失敗的一次」。柴靜採訪楊麗萍之前,就被人告知「我怕楊麗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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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靜採訪楊麗萍

柴靜馬上領教了這種怕是怎麼回事:「她會把採訪地點,用光,景別,全部推翻重來,自己調度。她不允許拍攝排練’我瞧不上電視台拍的’,採訪她問題不準確,她會直接嗆回來。她承認自己脾氣急,小彩旗在她面前跳即興舞蹈會跳不下去哭起來。30年前認識她的老友,跟她合作時常常也’老臉掛不住’。」

2012年她上春晚表演《雀之戀》,導演哈文彩排時見她就躲:她對舞蹈的全部環節有自己的要求,包括,如何拍攝。排練時她讓其他演員在台上替她表演,自己在台下看監視器,追著編導、錄影提要求:燈光怎麼打、機位怎麼擺,第幾秒鐘切鏡頭……一切細節都必須按照她的設計執行。「我第一次、第二次上春晚都糟透了。你正在跳腳,他拍你的腰;你在做這個動作,他拍你的裙子。鏡頭一出來,啊,還好這個舞蹈命硬。」她對我們抱怨。

她涉獵廣泛,藝術感覺敏銳,在舞蹈各個環節都有想法,跟她合作過的每個人都被她的嚴格要求為難過。《雀之戀》的化妝師連續4天不眠不休,妝容一直改到了演出前幾天才通過。《雲南映象》裡她對一套服裝不滿意,設計師被迫修改到她上飛機那一刻。排《十面埋伏》的時候,有一個摔倒的動作,她要求真摔,而演員不自覺就技巧性地保護自己,她讓人反復在台上摔,最後演員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大概摔了二十多遍,「我覺得不止。」另一名在現場的演員說。

1990年中期,楊麗萍自己投資、主演自傳電影《太陽鳥》。《走向共和》、《大明王朝》的導演張黎擔任攝影,經常把別人搞崩潰的張黎,這次幾乎被楊麗萍搞崩潰。攝影師肖全回憶:「其苛刻程度甚至導致黎叔的一個男助理淚灑片場。」

導演是王學圻,近期他在《朗讀者》回憶了自己第一次當導演,剪了15遍片子的往事,「楊麗萍非常有才華,有才華的人就難免要求比別人高一些。」影片1998年獲得蒙特利爾電影節評委會大獎,王學圻說自己在領獎台上勉強忍住了眼淚,但消息傳到國內,「張黎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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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麗萍95年電影《蘭陵王》(觀劇),用肢體演繹角色的靈魂

「我那時候又不懂寬容,在態度上、講話的方式上有問題。其實後來我仔細想了一下,大家都是為了藝術,所以如果黎叔同志覺得我特矯情、特啰嗦,還請多包涵。」楊麗萍後來解釋。

但人們還是理解她,給她好評。王學圻說她「純粹」,柴靜說她」乾淨「,」只有真誠的人才能做出真誠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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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團的姑娘們看起來都有點相似。長身玉立,骨架纖細,尖尖的下巴頦兒微微抬起,帶著點明知道備受註目,卻裝作渾然不覺的自矜。

演出開始前我們在後台溜達的時候,一個姑娘正旁若無人在化妝間外的走廊練功。她平躺在地上,右腿直接踢到150度,再伸手掰到胸前,重復幾次換另一邊。靈活得像一個關節全角度轉動的娃娃。

晚上我們又看到了她——確切地說,我們知道她在舞台上,但其實不能分辨出她到底是其中哪一只孔雀。每只孔雀看起來也都有點相似:穿著白色紗裙,頭上綴著白色羽毛,藍白色的眼妝嫵媚地延伸到鬢角。他們手臂纖長,五指捏出精巧的雀冠,不論男女都有長長的指甲,顫巍巍的,有時候像感受到風吹過的翎羽,有時候像想觸碰又收回的鳥喙。

很多人都還在以為楊麗萍只招非學院派的少數民族演員,殊不知,她在《雲南映象》的班子之外,已經組了一個現代舞團,14名演員裡大多數都是漢族,且基本都有舞蹈基礎。原因自然是舞蹈需要,排《孔雀》時,有記者問她為什麼不用自己團裡的演員當男主角,「我要找一個水平相當的人。」她回答。

我們和現代舞團的年輕人們聊了聊,每個人都表達了對楊麗萍的尊敬乃至崇拜。有過其他舞團經驗的,會覺得在這裡更能釋放個性,而不是為了賺錢,慣性表演些油膩套路的動作。

楊麗萍應該也喜歡他們,如今去團裡排練的時候她也常常不化妝,大約是,已經放鬆如自家。大多數時候,她看著他們都很開心,少數民族演員排到一半跑出去喝酒,她哈哈一笑。年輕人在她面前大談感情苦惱,她也哈哈一笑。

只是,她從不會跟他們講自己罷了。

但讓我們意外的是,團裡幾乎每個人都是奔著楊麗萍而來,但沒有人揚言要成為像楊麗萍一樣的舞蹈家,每個人只是說,希望跟著楊老師好好學習。有個男孩子直接告訴我們,接下來的人生目標是結婚。哪怕從小在大理當地被視為「小楊麗萍」的肖涵,也只是說:「不想太遠,做好當下,充實自己。」

採訪結束,一群人呼啦啦走了,男生去吃晚飯,女生也去。「我一定要吃飯,不然跳舞會餓。」董繼蘭告訴我們。而楊麗萍,是一個平時也吃飯,但開始準備巡演的時候,就能堅持不吃晚飯的人。未必是真的不餓,但至少,有絕對的意志力。

董繼蘭是唯一一個從《雲南映象》進入現代舞團的「原生態」演員。和楊麗萍一樣,她也是白族,小時候生活在劍川縣的村子裡,不說電視,連路都沒通。有天村長把她和另一個男孩領到一個仙女似的人面前,讓他們給她唱白族調。「然後我們就被楊老師招進來了。」

那年她也11歲,和楊麗萍進版納歌舞團時同齡。楊麗萍曾感慨,若沒有被歌舞團挑上,她早不知道被賣到哪裡當童養媳了。跳舞改變了楊麗萍的命運,她又改變了其他人的。當然,改變有大有小。有人因此安居樂業,也有人因此安身立命——但像楊麗萍那樣?不,沒有人能像楊麗萍。

我們與被神話的楊麗萍最接近的時候

楊麗萍愛徒董繼蘭表演自創舞蹈

說到底,《雲南映象》百來名非專業演員裡,能脫穎而出者,不是蝦嘎、羅羅拔四之類天賦過人者,就是董繼蘭這樣的,一天練16小時的勤奮過人者。後來她在大會堂表演了太陽鼓,接受採訪的時候,這個長大之後還在被人叫「小金花」的姑娘激動地快哭了:在她的家鄉,這種祭天的舞蹈,原本是女人的禁區。

但楊麗萍哪會在公眾面前失態。有粉絲見到本人激動到發抖,她淡定道:「你去旁邊冷靜一下再過來。」她是永遠驕傲、抽離的,微微抬一點下巴,翹著手指甲,細伶伶的身子骨,淡淡的表情,看著一陣風能吹走似的,其實,韌性十足。

年輕人裡也沒人留指甲,都是跳舞前貼上去的美甲片,雖然楊麗萍曾說過,用自己的指甲表現更自然。「還要做事的啊。」年輕人老實地說。

在這個角度,沒有人能像楊麗萍,不是因為身體形象,也是因為——沒有誰可以那麼決絕的對待自己,像只身上雪山。

我們與被神話的楊麗萍最接近的時候

在楊舞和彩旗的壓軸表演後,楊麗萍的返場,成為了整個《孔雀之冬》的最高潮。畢竟,絕大多數人還是為了她而來的——她無法模仿,她無可取代。

本來並沒有《孔雀之冬》這出舞劇。在去年的演出計劃中,接續《十面埋伏》,將在2016年底、2017年初進行巡演的還是2012年版的《孔雀》。但《十面埋伏》正演著,楊麗萍一天突然找烏鴉說:「我昨晚上有一個想法,想把《孔雀》’冬’延長,怎麼樣?」

「我以為她開玩笑的,離演出就一個月了。《孔雀》冬的部分就15分鐘,等於要重新做一台,怎麼來得及?」烏鴉對我們說。

結果巡演完了回到昆明,發現老板合同都簽好了,「好吧,不做也得做了。」

一定意義上,《孔雀》是楊麗萍的自傳。「春」是穿著粉色紗裙跳《雀之靈》,「夏」是公母孔雀熱烈奔放的《雀之戀》,「秋」是肅殺的,母孔雀被烏鴉囚禁,失去自由和愛情。最後,她失去絢麗的羽毛,拖著灰白的裙子走進「冬」,卻通過與神對話,「明白了生命的真諦,覺得萬物有它的循環道理。」

人間兜轉近一甲子,她不想再在舞台上表演那些新鮮懵懂或浪漫歡愉,她要直接進入終極,展示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智慧。「我的年紀已經入冬。」這段時間她總是這麼說。

絕無僅有地,楊麗萍在這次巡演裡有了返場。過去她從不返場,哪怕2009年給歐巴馬表演孔雀舞,跳完就走,簡直是,清潔不沾。

《孔雀之冬》的返場出乎所有觀眾的意料,沒有任何提示,演出結束,燈光變暗,掌聲漸稀,一些觀眾已經站起來準備離開。忽然之間,燈又亮起來了,雪還繼續下著,59歲的楊麗萍在舞台中心起舞——也許,從沒有離開。

我們與被神話的楊麗萍最接近的時候

《孔雀之冬》楊麗萍掀起片片雪花

獨舞持續了約三分鐘。最後一個動作,旋轉之後她屈身匍匐,復又伸展,回到標誌性的孔雀姿態,定格,沒於黑暗。

那三分鐘裡,觀眾不是鼓掌叫好,就是舉著手機拍攝。剛剛過去的那一個半小時,但凡有人意欲拍照,劇場工作人員的手電就晃過來示意禁止——而現在你們獲得了準許,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占有偶像。

這是她對觀眾的愛的回饋方式:留下一個完美形象。

通透如楊麗萍,面對變老,也有矛盾之處。一方面,她顯然是愛美的,不然不會每次出現在公眾面前,打扮一絲不茍,服裝很少重復。對我們的採訪,她對提綱沒有要求,對攝影打光有要求。

但在私人場合,她對變老其實相當坦然。對熟悉的朋友,她坦言自己不保養——遑論醫美——臉都縮了。在家裡她不化妝,素著臉,披著頭髮,曾經穿著袍子飄來飄去,嚇得一個誤進她家的小偷從二樓摔了下去。

但對一個舞蹈家,老並不僅僅意味著容貌上的變化,更關鍵的是,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力的下降。5年前的《孔雀》,楊麗萍幾乎一人撐足一場,而《孔雀之冬》裡,她的舞蹈降到不足一半。

然而她仍然沒有什麼開枝散葉千秋萬代的想法。早年間的採訪常把《雲南映象》往非物遺保護的高度拔,她沒有接受,「我做這個是我的愛好。」

對身外的聲名也沒有執念。開始跳舞時,她以戴愛蓮為偶像,但99年出生的彩旗,早已不知道戴愛蓮是誰,她能預料,「等彩旗的下一代又有下一代,你再問楊麗萍是誰?」

甚至,在她還沒老之前,她就得接受新的時代。彩旗成年前,楊麗萍幾乎採用了和要求自己一樣去要求自己的外甥女。十幾年來,彩旗出現在公共場合的服裝搭配、化妝風格,甚至一頭黑長直,都是楊麗萍的安排。實際上,私下的彩旗並沒有那麼民族風——那是楊麗萍的美學體系——像如今的年輕人那樣,她也愛穿帽衫牛仔褲。喜歡的衣服可以一連穿三天,在她那裡,是愛不釋手,在姨媽眼裡,只能是,不講究。

楊麗梅告訴我們,有一次她去探班,發現女兒在後台哭,原因是,姨媽讓她做直播時穿「龍袍」,她不願意,「我的粉絲又不喜歡我穿成這樣。」

然後楊麗梅去隔壁房間探望大姐,又聽了她一頓抱怨:「你看彩旗穿的什麼呀,講出來的話一點水平都沒有。」

面對我們,楊麗梅說,「是啊,楊老師是個有智慧的人,她穿衣服有品位,她說的話句句是真理,可是00後他們不需要啊。你知道彩旗直播最受歡迎是什麼嗎?她給粉絲表演擠雙下巴。」

確實沒有人能像楊麗萍,可能,也不需要像了。

在採訪的最後,我們問楊麗萍,「自然界的孔雀會怎麼過冬?」

「其實孔雀基本生活在比較暖和的地方,但真遇到冬天,它們也不怕。而且孔雀是有靈性的鳥,基本上你看不到它死在路邊,除非是被人為打死的。當它老了,它會自己找一個特別美好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她悠悠然然地說。

(攝影/隋希 編輯助理/蓋方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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