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吳亦凡,讓我們「重新認識」了Freestyle

文/老道消息

吳亦凡祭出第一句「有 freestyle 嗎」時,對面站的人是大狗王可——曾經連續三年奪得國內最大的 freestyle battle 比賽 “Iron Mic” 冠軍,國內最著名的 Battle MC 之一。

大狗是節目裡第一個上陣的。後面出場的選手,也基本都是國內一線的說唱歌手。

被讚有冠軍相的 Jony J 來自南京,可能是MC光光之後南京最著名的 rapper。Jony J 和大狗應該不算熟,他們最近的交集,是在年初說唱圈內的「光GAI大戰」時,兩人都出歌 diss(攻擊)了光光。

「光GAI大戰」裡的 GAI,是來自重慶 Gosh 說唱團體裡的 GAI 爺。他這次也來參加了節目海選,並且順利晉級。GAI 爺這些年可就熱鬧了,因為作風高調和口不擇言,和很多人都結怨,跟光光的罵戰起源是光光嘲諷他老「裝社會大哥」。

歌迷更喜歡討論的是 GAI 和馬思唯的結怨。馬思唯是謝帝之後成都說唱會館(CDC)的頂梁柱,也是這幾年最炙手可熱的 rapper。川渝本該一家,但 CDC 和 Gosh 去年鬧得很大,今年 VICE 拍地下音樂紀錄片《川渝陷阱》也專門把這兩撥人分成了上下集。

馬思唯這次沒來現場,他忙著 Higher Brothers 的事情。這是他現在的組合,算是中國第一個打進了美國市場的中國說唱組合。但 CDC 還是來了人,叫 Ty,就是那個被張震嶽評價為「很普通」後,差點要把通關金牌還給節目組的人。

CDC 前兩年和廣東 ChillGun 旗下的徐真真也有過 beef(不和),鬧得沸沸揚揚。那其中還涉及了來自台灣的 rapper 茶米,和當時還跟著徐真真的廣東 rapper TT——這幾個人也都來了現場。哦對了,茶米當年還和評委潘瑋柏鬧過「抄襲風波」。

你看,在中國做說唱啊,平日除了做歌就是演出,想熱鬧一下,只能在小圈子裡互相逞逞兇鬥鬥狠。

現在終於出現了一個能走進大眾視野的舞台,來自五湖西海的老中青 rapper 們,紛紛放下了那點不愉快,齊聚在北京大興的星光影視園裡,聽吳亦凡老師對自己的 freestyle 做出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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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吳亦凡問起 freestyle 的時候,大狗怔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還有 freestyle 環節。

這個鏡頭被節目組重復剪輯了好幾次,意為「打臉」。因為賽前,大狗曾說想不出除 MC Hotdog 以外的其他幾個製作人,「能問出什麼正兒八經的問題」。

這個剪輯師明顯沒搞懂這個地方的笑點在哪。

大狗玩了十多年說唱,出過三張作品,拿下過三屆 Iron Mic,之後幾年也一直和王波(前「隱藏」組合的 MC Webber)擔任 Iron Mic 的評委。但他並不像謝帝、南征北戰那樣,登上過央視,所以沒有在更大的範圍內出過名。

一個真正的 freestyle 老將,被一個韓團出身的偶像以那種略顯業餘的口吻,賜予了通過一檔嘻哈節目海選環節的機會——

這才是笑點所在。

大狗微微一笑,開始了他的表演,還來了一句「謝謝老師你給我機會,我不會讓你後悔,把他們擊退」。最後他拿到了通關的金牌。

在這一天的北京大興星光影視園,像大狗在地下玩了很多年說唱,現在用盡全力想要抓住走進大眾視野機會的人,比比皆是。

茶米很早的時候就在台灣出道了,跟熱狗同期,號稱「第一快嘴」。熱狗在一首歌裡提到他,「交網友靠誠意,幹網友靠實力,關於這件事情你要問我朋友茶米」。

後來他到內地,參加 Iron Mic,贏了冠軍,聲望達到頂峰。但之後他一直沒有擺脫 battle MC 的標籤,沒能拿出更多征服人的作品,再加上斷斷續續的負面新聞,一直被困在 freestyle 圈子裡走不出去。

但 freestyle 不能吃一輩子。三年前在台灣一個比賽,茶米和一個台大嘻哈社團的成員 battle,被虐爆。那個台大嘻研社的年輕人叫 BR,後來被熱狗好朋友大支的嘻哈廠牌人人有功練簽下,現在應該是全台灣最強的 battle MC 了。

來到《中國有嘻哈》,茶米本來是信心滿滿的,但最後並沒通過海選。他在賽後採訪中說熱狗和張震嶽「完全回避我們互相認識這件事」,可能覺得熱狗阿嶽為了避嫌,刻意提高了通關要求。

但事實是茶米的發揮很一般,從風格到技術,可以說和十年前的他沒有太大不同。

類似的還有同樣來自台灣的沈懿,也是玩了小 20 年說唱的人了。他表演了一段 flow 變化很多的快嘴饒舌,但吳亦凡甚至沒聽完就打斷了。他跑去理論,結果被吳老師「節拍」兩個字打得滿臉苦笑。

然而事實是,他後半段確實有點亂,並且咬字也有問題。在沒有鼓點的 acapella 環境下,這類問題會被凸顯。

沈懿沉不下這口氣,是因為他經歷過太多了。過去他給夜店當過暖場 MC,給節目做過配音,給周杰倫的電影寫過插曲。最窮的時候他跑到百貨公司賣衣服,看到朋友或是歌迷來逛街,就偷偷躲起來不讓人發現。

後來他成名心切,想尋求在內地發展,跟「南征北戰」的幾個人走到了一起,提供了很多台灣 rapper 的黑歷史和私人信息。南征北戰用「富裕年輕組」的名字出了一大波 diss,地圖炮了整個台灣饒舌圈,也引發了對岸圍剿。熱狗那時候出來發話,「我知道台灣有人暗中協助他們,最好不要讓我知道是誰」。

這件事原本在沈懿退出南征北戰後就告一段落了。結果去年他接連上了《中國好歌曲》和《天籟之聲》之後,有了點知名度,又再跟媒體提起這件事,引來熱狗不滿。兩人在 Facebook 上吵了起來,最後沈懿以一封道歉信收尾。

這麼多年風風雨雨過後,沈懿目前的微博粉絲數,只有 1.7 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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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時間裡,中國嘻哈無法出現在大眾管道裡,像 Iron Mic 這種地下比賽,是 rapper 們成名的唯一途徑。

當然,十年前「成名」的標準,比現在低得多。

2007 年北京 MAO 的一場演出結束後,粉絲在台下喊著「陰三兒,陰三兒,陰三兒」,一遍又一遍。舞台上孟國棟忍不住抱住了賈偉,差點哭出來,「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那天一起演出的大狗,在後台也差點沒忍住眼淚。

那是一個只要有人認可,就能獲得滿足的時代。

08 年開始陰三兒出專輯了。他們的歌似乎首首都能擊中年輕人的心聲,獨立發行的《未知藝術家》被歌迷搶購一空。陰三兒在鼓樓東大街的地標 Livehouse MAO 的演出,創下了到場人數新高記錄。

開始有一些唱片公司找上來,但陰三兒都拒絕了。這是早期不少 rapper 的共同態度。他們渴望自我表達,討厭被商業化和流行化,寧願在每場兩三百個觀眾的演出裡獲得認可,哪怕這意味著一直待在地下。

當然,若干年後文化部那一紙禁令讓我們知道,地下也不是你想待就能待。

所以固守地下是既無法賺到錢,又不能自由地表達。於是說唱歌手開始想進辦法衝擊主流視野裡。

謝帝剛從廣告公司辭職、全職玩說唱的時候,一天到晚在九眼橋跑演出演完去櫃台領個 200 塊就走。後來加入了 CDC,flow 編排、押韻的技巧都上去了,開始有了名氣,但還是局限在成都圈子裡。

三年前他一首《明天不上班》,打入《中國好歌曲》前四強,成為了可能是第一個在全國範圍內被熟悉的地下說唱歌手。那年他甚至和張傑推出了一首合作四川方言說唱歌曲《鬧什麼子嘛鬧》——這可是歌迷口中的「閏土」啊。

南征北戰曾經也是非常地下的團隊,後來他們告別了純說唱,開始為電影製作歌曲,頻繁的登上電視,逐漸成了現在微博有 30 萬粉絲的知名組合。

「我們的轉型在很多人眼裡,意味著向市場妥協。但真正好的東西是讓更多人喜歡,而不是只有少部分人能接受。」這是汀洋得出的結論。

在整個內容創作領域都向市場諂媚的時候,說唱沒道理必須梗著脖子。

但讓這個小眾文化接觸更多受眾,不只有向流行靠攏這一個方向。更多年輕的 rapper 選擇了另一個方向:trap 。

Trap 是說唱的一個分支,特點是迷幻的伴奏和騷氣隨性的唱腔。相當於比較 old school 的說唱,trap 對音樂性的要求更高,軟化了說唱那種機關槍式的歌詞掃射,對歌手口舌技巧和內容性上的要求降低了一些。

從 6、7 年前開始,trap 就在國外流行,近幾年在國內也很流行。那個險些被張震嶽淘汰的 Ty.,做的就是典型的 trap 音樂。

但任何一個文化產品的演化,經常都會帶來 old school 和 new school 之間的爭吵。很多固守 old school 說唱的人會覺得 trap 音樂內容性不足,不是真的 hip hop,因為失去那股子表達的勁頭,沒有了嘻哈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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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還是主流,old school 還是 new school。這些問題在很多領域的都是老生常談了,說白了它們並沒有標準解答,只有選擇。

但也得虧是 trap 流行了,我們現在有了能稱為第一個打到國際市場的說唱團體了——馬思唯和他的 Higher Brothers。在亞裔嘻哈音樂推廣品牌 88rising 的支持下,他們的 MV 在 Youtube 上經常達到數百萬以上的播放。

馬思唯總結,「中國分兩種,一種是死咬著 Old School,就是覺得 Biggie, 2Pac 那時候才是牛逼的,才是屌的。還有一種就是只知道現在流行的東西,比如從韓國明星那裡流傳過來的,聽到了新的 Trap,只知道這些。能順應自己時代過來的人很少。」

就像這次《中國有嘻哈》,從海選到第一期播出來,一直褒貶不一,有讚有罵。

很多 rapper 寫了很多歌 diss 這個節目。有人是對節目組的不專業感到失望,比如因為報名人數超乎預期,有幾百名選手都沒得到海選機會就被淘汰了,還有很多人拿同一個號碼牌等了半天叫號;有人是覺得為了流量,請吳亦凡、潘瑋柏這種「不專業」的評委,很不專業。

但說到底,要不是請了這些流量明星,這個節目能有多少人看?要是有別的選擇,至於全國的 rapper 湧到一個節目裡嗎?

來自紅花會的 Mai 是國內最優秀的嘻哈音樂製作人之一,他在這次節目的編曲組,負責了很多音樂的製作。他說 rapper 「老鄭」曾經跟他說過一句話,大意是不管怎麼去努力打破天花板,始終感覺身在底層,在那樣的時代大家都是痛苦的。其實都是特麼吐槽容易做事難。

所以 rapper 們還是要沉住氣啊。借 Mai 神的話,「這個節目是否存在,都不會改變HipHop在中國發展的勢頭,現在只要努力做好事情,一切都會有的。」

這方面國內的 rapper 還真要跟歐陽靖學一學。

這個在節目裡戴著面具壓軸出場的「嘻哈俠」,在 15 年前就在美國 BET 電視台的 freestyle 節目裡大殺四方、連續 7 周奪得冠軍。要知道 BET 的全稱是黑人娛樂電視台,觀眾主持人選手,幾乎都是黑人。

那之後他上遍了所有美國主流媒體,被滾石雜誌評為十大明日之星,簽了曾經打造出傳奇 rapper DMX 的廠牌 Ruff Ryders。從 nobody 到眾所矚目,一夜之間。你可以想像成一個說唱版的林書豪。

但在之後的事情很多人並不清楚。

他簽約後出的第一首歌叫《Learn Chinese》,因為太過強調的亞裔標籤,在白人和華裔間都不討好,不久後廠牌不歡而散。他做起了獨立音樂,幾乎沒有反響,出唱片後在 Myspace 發自己的 paypal 帳號和專輯信息,每收到 10 塊錢,就跑去郵局寄一張唱片。

08年他移居香港,說唱事業依然沒起色,反倒是因為出演了 TVB 的電視劇《潛行追擊》圈了些粉。2014 年因為照顧老婆孩子,他又扔下了香港的一切,搬回美國。

那些年他信了教,相信一切都是上帝讓他經歷的。

我上一次看到關於他的長篇報導,是去年美國 GQ 的一篇特稿,標題叫 The Surprising Return of MC Jin。意外在於,他這次亮相的身份不是說唱歌手,而是一個美式脫口秀演員。他出沒在曼哈頓的小酒裡,拿著麥克風講起了笑話。他對記者說,他並不指望能講脫口秀也能一炮而紅,但如果能通過脫口秀演出賺到些錢,幫補音樂創作和生活,也就滿意了。

他就這麼一路沉寂著,直到上周,《中國有嘻哈》開播。現在去百度搜尋中國有嘻哈,推薦聯想關鍵詞裡就有「歐陽靖」或者「嘻哈俠」;而微博、微信公眾號裡又到處都能見到歐陽靖當年七連冠的影片了。

歐陽靖前年把新專輯命名為《XIV:LIX》,羅馬數字的 14:59 ,意思是在「每個人都能成名 15 分鐘」的年代裡,屬於他的 15 分鐘已經開始倒計時了。

他當時大概沒想到,兩年後會是一個叫吳亦凡的男人,和他的 freestyle,又給了他新的 15 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