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把《大護法》捧上天,世界也不會因此而變好

就算把《大護法》捧上天,世界也不會因此而變好

對於《大護法》,在一浪高過一浪「年度最佳國產電影」的讚美聲背後,卻是一個又一個令人難過的事實。


每日人物 / ID:meirirenwu

文 / 李悅 編輯 / 金石

十天前,國產動畫電影《大護法》上映。十天後,豆瓣上超過7萬名網友共同打出8分,這也是今年國產故事片收獲的最高分數。

這部號稱「前所未見,成人動畫」的影片講述了「奕衛國」大護法為尋找失蹤已久的太子,誤闖花生鎮的故事。花生鎮是一個被神仙統治者控制的「烏托邦」,身為居民的花生人貼著假眼假嘴,沒有自我意識,任人擺布,互相殘殺。好在,隨著大護法和太子的闖入,花生人的覺醒與反抗也隨之到來。

就算把《大護法》捧上天,世界也不會因此而變好

「這個動畫我想非常系統地去探討一些問題,包括束縛,以及束縛背後的恐懼。」在接受《每日人物》採訪時,《大護法》的導演不思凡說道。

帶有鮮明叛逆色彩的「反烏托邦」劇情、充斥著爆頭、分屍、藍綠色的血漿四濺等昆汀式暴力美學的畫面,時不時出現的好像富含隱喻的台詞,都是這部動畫電影收獲爆棚口碑的原因。

就算把《大護法》捧上天,世界也不會因此而變好

但是,在一浪高過一浪「年度最佳國產電影」的讚美聲背後,卻是一個又一個令人難過的事實。

戰戰兢兢的讚美

就算把《大護法》捧上天,世界也不會因此而變好

仔細翻閱《大護法》的各種影評,你會發現一個特點——它們中的大部分讚美都以一種轉折的形態出現——

「雖然不完美,但它就是一個這樣另類且與眾不同的存在」;

「大護法屬於瑕不掩瑜的那種好」;

「其它缺點我當看不見,因為我就想鼓勵這種創作」;

「即便敘事有諸多遺憾,但是,這與眾不同的風格與背後那些藏著的事,還是非常難得」

由此可見,作為國產動畫,《大護法》做得是不錯,但它也是一部硬傷明顯的電影。

首先,《大護法》的畫面略顯簡陋,無論大護法還是太子,都經常性地面對鏡頭嘴巴一張一合連續講十幾秒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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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護法》中的太子。

其次,整部影片的主線劇情無非是太子不小心丟了、大護法去找太子、太子又丟了、大護法再去找太子的循環,在這種循環中,很多人物一個又一個沒頭沒尾地從鏡頭前經過,沒有前情,沒有後續。

作為絕對主角的大護法在這個過程中也沒有遭遇過真正的威脅,盡管一度被對手打到武器盡失,血流不止,但只要做一個噩夢,再迎風流淚地講幾句文藝腔台詞,又能馬上滿血復活,而這些台詞也很像一個又一個生怕觀眾看不懂而必須總結的「中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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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觀眾們似乎也不得不誇。畢竟,它所呈現的開拓性是時下中國電影行業無比稀缺的,它進行了「不適合13歲以下兒童觀看」的自我分級、摒棄了傳統國產動畫低幼畫風、故事擁有成人邏輯和趣味,而這一切,都是我們在大多數國產電影中看不到的——創作誠意。

此外,《大護法》誕生的曲折也令知情者生出了「太不容易」的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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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護法》導演不思凡 圖 / 來源網路

導演不思凡學工科出身,畢業後分配到家鄉電信局上班,出於熱愛,利用業餘時間畫漫畫。flash盛行的時代,他以「悠無一品」為網名做獨立動畫,創作了頗有影響力的作品《黑鳥》,講述了一位叫梁衍的俠客在復仇的路上,偶遇各路神秘人物,經歷種種離奇冒險的故事。

囿於人力限制和flash的衰落,每集5分鐘的《黑鳥》最終只更新了7集,它的停更一度被譽為「閃客時代十大遺憾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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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鳥》

隨後,不思凡辭去工作到杭州去專職做動畫,但到了杭州才知道,比起理想,生存才是動畫人要解決的首要問題。《大護法》一直都很缺錢,一度甚至缺到不思凡已經打算放棄動畫去做漫畫,後來,「好傳動畫」的老板尚遊願意在連劇本都沒有的情況下給他投資,項目才重新啟動。

為了省錢,《大護法》的初始團隊只有4個人,關在杭州整整畫了兩年,畫出了影片的雛形。製作的問題解決了,發行又成了問題,他們原本沒有奢望上院線,但即便是影片網站,也「都不行,沒人要」,好在最終光線傳媒願意追加千萬級別的投資,這部國產動畫才有了走上大銀幕的機會。

難得的誠意+曲折的過程,就好像一個類似於「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嗎」的前提,由此,無數戰戰兢兢的讚美誕生了,觀眾一個個小心翼翼地表明立場,生怕一個不留神說錯了話會傷害了這種稀缺,從而導致它曇花一現就此沒了下文。

觀眾們因為稀缺,所以珍惜,但在這種「珍惜」的背後,卻是數次被粗制濫造和低幼劇情傷害後的委屈與寬容。

回不去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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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後的國產動畫」——這些年,大量爛片的產生使得中國觀眾似乎達成了如此的共識,但事實上,中國動畫曾經的風光則是現在的我們無法想像的。

早在1941年,中國動畫的先驅鼻祖萬氏兄弟(萬籟鳴、萬古蟾、萬超塵、萬滌寰)就製作出了亞洲第一部動畫長片《鐵扇公主》,在世界電影史上,它是名列《白雪公主》《小人國》和《木偶奇遇記》之後的第四部大型動畫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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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的《鐵扇公主》

為了完成這個80分鐘的巨作,在那個戰亂年代,100多人的團隊純手工繪制了整整一年半。它的影響力輻射全亞洲,日本「漫畫之神」手塚治蟲就是看了這部電影才下決心放棄學醫投身動畫的。多年後他到中國訪問時,特意拜訪了他的啟蒙老師萬籟鳴,二人還合作繪制了一幅《阿童木牽手孫悟空》。

1957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建立,一大批的佳作噴湧而出,每部都在形式上有所創新,第一部剪紙動畫《豬八戒吃西瓜》、第一部折紙動畫《聰明的鴨子》、第一部水墨動畫《小蝌蚪找媽媽》…… 隨著《神筆馬良》《牧笛》等作品先後在國際電影節上斬獲獎項,享譽國際動畫界的「中國學派」也由此形成。

《大鬧天宮》投拍時的1960年正值三年困難時期,為了製作這部電影,萬籟鳴牽頭組建起二三十人的藝術家團隊,花兩年時間畫原畫,不惜成本只為證明中國有能力做出影響西方的動畫作品,宮崎駿就是在看了《大鬧天宮》後,才萌發將動畫作為自己終身職業的想法,而他的偶像正是《大鬧天宮》的美術設計張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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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宮崎駿奉為神作的中國動畫《大鬧天宮》。

改革開放之後,動畫乃至整個電影行業逐步開始自負盈虧的市場化運作,如《大鬧天宮》這樣不考慮成本的「任性」很快難以為繼。

1984年,宮崎駿造訪中國,特意去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進行藝術交流,但他卻發現當時的工作人員已經沒有了創作激情,最關心的反倒是日本動畫行業採用的「按件計酬」制度。所謂「按件計酬」,是指按照原畫一張多少錢、動畫一秒鐘多少錢來計酬。當時,國內的創作者們普遍認為統一薪水不合理,正在尋求全新的分配方式,但如此「不談藝術、只談金錢」的態勢則讓宮崎駿感到極其失望。

這幾乎是整個中國國產動畫行業衰落的開始,正如著名電影編劇蘆葦曾經說過,「拍《霸王別姬》和《活著》的時候我比較高興,我覺得我們終於起步了,可我沒想到,那就是我們的終點。」

「一邊壞,一邊蠢」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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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落已經足以令人惋惜,但這些年來國產動畫行業的混亂,只能令人不得不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為了重振國產動畫,2004年起,國家陸續出台了各種政策和補貼扶持國產動畫,例如,對進口動畫限制播出,將黃金時檔播出資源劃給國產動畫,從國家到地級政府都設立了動漫基金,對本地動畫企業進行補貼,很多省市的補貼標準都是:地市電視台播出2D動畫獎勵500元/分鐘,3D動畫獎勵1000元/分鐘,上限為100萬元;在央視播出的翻倍,上限為200萬元。對於動畫電影,則補貼更高,例如廈門的標準是:全國院線和央視電影頻道播出獎勵3000元/分鐘,地區院線播出獎勵1500元/分鐘,獲廣電總局優秀獎的一次性再獎20萬元。

但是,補貼沒有喚回國產動畫的春天,反而招來了無數騙補貼的伎倆。「為了拿補貼,很多動畫是很爛的,畢竟就這麼點錢,裡面還要有利潤。」不思凡告訴《每日人物》。

不少動畫公司以極低的成本生產極爛的作品,再以幾乎免費的價格送給電視台播出。這樣可以讓他們拿到政府的補貼,由於成本極低,還可以賺取不少利潤。因為在央視播出的動畫片補貼高於地方台,央視動畫頻道甚至拿出凌晨時段用來排播低幼動畫,盡管這個時間小朋友幾乎都已經睡覺了。

於是,虛假繁榮誕生了——據相關數據統計,2004年,中國動畫產量不足4000分鐘,但到了2013年,中國動畫產量卻達到了26萬分鐘,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一,而排名第二的日本僅有9萬分鐘。

無數為了騙補貼而誕生的爛動畫也最終讓觀眾成了無辜的買單者。

2010年央視播出的《雷鋒的故事》號稱投資2100萬,然而人物表情呆滯、動作生硬、背景粗糙,詭異的畫風被觀眾戲稱為「動畫恐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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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騙補貼,動畫片《汽車人總動員》對皮克斯原作的抄襲堪稱無恥。

2015年上映的《汽車人總動員》更是毫無底線的山寨之作。從角色造型到海報都抄自美國皮克斯動畫《賽車總動員》,而影片內容更是電視版3D動畫《K時代》的重新剪輯。換個名字上院線一日遊騙補貼的醜陋嘴臉,使得這部「影片」的豆瓣評分一度低至2.1,創下豆瓣有史以來的最低分記錄。網友評價「盲人都看的出來是抄的」、「此神作之後,中國再無動畫爛片」。

2017年賀歲檔上映的《熊出沒之奇幻空間》雖以黑馬的姿態收獲超過5億票房,然而卻被網友一口氣揪出抄襲《幽靈公主》《大聖歸來》《鋼鐵人》《阿凡達》《機器人總動員》等一連串經典作品的痕跡。

至此,被傷透了心的觀眾不得不發出哀嘆:「國漫的良心都快被黑透了。」這一切也正迎合了《大護法》中的一句經典台詞——「一邊壞,一邊蠢,就是這裡正在發生的事。」

脫不掉的「秋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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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墮落,也有人希望挽救墮落。

作為挽救墮落的代表,《大護法》盡管收獲無數讚譽,甚至被捧為「年度最佳」,但依舊不得不面對慘淡的現實——

過去三年以來,每年暑期都有一部「大」字頭的國產動畫電影面世。

2015年,《大聖歸來》上映。盡管故事講得支離破碎,劇情依舊低幼,但它卻創下9.5億的票房奇跡,至今仍是同類影片中最賣座的記錄。這背後有它脫胎於《西遊記》的懷舊賣點,也有當時國內電影市場「人傻錢多」的助推,同期的《捉妖記》票房24億,《煎餅俠》票房11億。

2016年,《大魚海棠》打著「一個作品堅持12年」的情懷亮相,繼續借著市場的火爆攬收5.6億,但畫面美到每一幀都能當壁紙的同時,劇情羸弱到幾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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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魚海棠》

今年,《大護法》出現,盡管製作比不上兩位前輩,劇情也有明顯硬傷,但整部影片的完成度已經明顯好於前兩部,但由於觀眾們被爛片反復傷害後出現了不信任,整個市場開始冷卻,截止今天,《大護法》的票房才剛剛超過7000萬,仍處在賠本狀態。

影片最初的出品方「好傳動畫」眼看票房不理想,急了,甚至發文《站直了,大護法》,開篇上來就質問觀眾:「片子做得不好,你們罵,說模仿、說空洞、說敷衍!現在口碑擺在這兒,你們卻不看了?」

至於很多觀眾所期待的「續集」,則仍然是一個看似搖搖欲墜的未知數。這部電影的投資人、光線傳媒彩條屋影業總經理易巧曾經在接受採訪時明確表示,《大護法》會不會有續集,取決於能不能回本:「宣發啊,成本啊,整體加起來,要一億左右才回本。能回本的話,肯定會做下去的。」

導演不思凡自己的回應聽起來也不太樂觀:「作為創作者看情況吧,也可以通過其他的形式去呈現一些東西,並不一定要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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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聖歸來》與《大魚海棠》為《大護法》做的聲援海報。

這也令人想起兩年前《大聖歸來》大賣時,有網友問導演田曉鵬,「《大聖歸來》票房大賣,感覺國產動畫已經迎來了春天,對於剛投入動畫行業的年輕人,你有什麼建議嗎?」

田曉鵬回答:「別著急脫秋褲。」

兩年後,《大護法》在如此口碑爆棚的情況下,未來依舊難以為繼,這也印證了田曉鵬的說法,只是如今,這條「脫不掉的秋褲」可以用《大護法》自己的一句經典台詞來表達——「為什麼太陽這麼紅,卻還是這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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