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嘻哈】人物 | 復旦有嘻哈:哲學生何睿宸的音樂人生

白天在學校上課,下課後趕往人民廣場附近的工作室做歌,工作到凌晨2、3點再回宿舍,若結束得晚了就直接睡在工作室裡——這是復旦大學哲學系大三學生何睿宸的日常生活。

「我只不過比一般音樂人多讀一些書而已,但做到最後,大家想的都是一樣的問題——我們應該怎麼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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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睿宸

大一,他成立自己的音樂工作室,登上全國大學生音樂節的舞台,為復新傳媒的獨立電影完成配樂製作。

大二,他擔任復旦歌社社長,躋身校園十大歌手,負責復旦2017屆畢業典禮的所有歌曲製作;參與網劇《鎮魂街》、上好佳廣告與杭州地鐵公益歌曲的音樂製作,與莫安琪、阿克江等知名說唱歌手合作,也替流行歌手阿肆操刀最新單曲。

大三,他成為說唱廠牌不羈堂的簽約製作人,作品《A Crash》躋身「尋光計劃」全國12強,獲得歐美天團Fareast Movement好評。

他是復旦大學2015級哲學系的何睿宸,也是國內嘻哈新銳製作者Yocho。他的故事裡,有麥克風與鎂光燈下的光怪陸離,也有與同齡人一樣的成長陣痛與激情。

這是一個復旦哲學生的嘻哈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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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睿宸在人民廣場附近的工作室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展現在眼前的是何睿宸在人民廣場附近的一家工作室。三十平方米的空間被一道玻璃牆隔開,一面是控制室,另一面是錄音棚。

「這是德國產的麥克風紐曼U87,話筒放大器Millennia HV3D是美國的,還有英國背回來的壓縮器TL Audio A2 tube compressor……」何睿宸對工作室裡五花八門的設備如數家珍,其中一部分由他簽約的廠牌提供,另一些則是自己購買的,零零總總加起來價值80多萬。

這一方眾星拱月的小小天地,便是何睿宸廣袤無垠的音樂宇宙。

每個月,何睿宸都會通過篩選接下5、6個編曲單子,偶爾也隨廠牌巡演,穿梭在北京、西安、南京、重慶等城市之間。他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專業討論課、論文DDL和各種錄歌編曲的任務擠在一起,時間規劃具體到了每一天的每一個時段。拖延症這種「奢侈」的毛病,在他身上沒有存在的空間。

我蠻享受這種充實的生活狀態,因為我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何睿宸神情篤定。

有夢飲水飽

何睿宸剛進入嘻哈圈的幾年並不容易。

年齡小是一個問題。在工作上和他打交道的通常是一群中青年音樂人,剛滿20歲的何睿宸難免會被質疑資歷尚淺。「我是聽著他們的歌長大的,現在要幫他們做音樂,聽上去也很不可思議。」何睿宸經常打趣幸虧自己長得比較老,常被誤認為有三十多歲,在寒暄時被同行問到小孩上幼兒園的情況時,他也就將錯就錯地聊下去。然而,他最後總能用作品證明自己的實力。

一開始,他的接單和收入都太不穩定。遇上青黃不接的月份,也有不得不勒緊褲腰帶的時候——進入大學後,何睿宸就沒再向家裡要過錢。他認為自己以前被保護得太好,沒有靠自己的力量做過什麼事,將很多事情想得過於很簡單,而現在經濟漸漸獨立之後,才嘗到了生活的另一種滋味

「大家畢業之後遲早都會有這樣的一天的。」他露出老前輩一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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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睿宸曾經的工作室

現在由何睿宸親自操刀的一首編曲基本以五位數起價。有了比較穩定的經濟收入和業內人士的肯定,他最終決定走向職業音樂人的道路,一位曾獲格萊美提名的華人製作者推薦他去美國洛杉磯音樂學院(MI)留學。

以前只能叫夢想,現在才是真正提上日程了。」何睿宸的工作積蓄能抵一些學費,住宿可以在幾個LA音樂圈的朋友家解決。這樣盤算著,他向父母「宣布」了留學決定。

「爸媽看小孩子做一些他們以前沒經歷過的事情,總會有些慌。」說到這裡,他回憶起來成長之路上與父母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一場「離經叛道」的成長之路

何睿宸的成長歷程可以用「不走尋常路」來形容

他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學畫畫,初中時曾得到中國美術學院教授的賞識,獲得了進入中國美術學院附屬中等美術學校的推薦,但這一機會最終因父母的疑慮而不了了之。「我從小積累的審美能力,現在只剩下幫馬子挑挑衣服挑挑包的用處了。」他自我解嘲地笑笑。

初三時何睿宸獲得了上海四大名校的自招推薦,卻為擺脫父母和學校的管束,選擇了離家很遠的上師大附中。

高三時他在上海市物理競賽隊成績優異,本可以子承父業成為一名理工男,卻出人意料地選擇備戰復旦博雅杯——當其他同學在教室裡奮筆疾書,苦戰模擬卷時,他面前只有一壺茶、一摞書,終日與康德、盧梭為伴,最終以博雅杯全國第二的成績進入復旦哲學系。

我會想清楚自己什麼時候要做什麼事,至於其他人怎麼想怎麼做,和我沒有關係。在生活的每個階段,我都有不同的重心,想做這件事的時候就全力以赴。」

不同的才能曾為何睿宸開辟出各種可能性,但他最終將重心放在了嘻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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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哈概念圖

從小時候開始,何睿宸就喜歡捧著磁帶和CD機徜徉在blues,jazz,funk等黑人音樂的世界裡,之後也自然而然地轉向嘻哈。醉心於此的他從初中起就開始學習製作技巧,並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張純音樂專輯《A short fly》。

當年那個忐忑不安地將處女作傳到網上的少年,大概想不到在幾年後的今天,自己會擁有獨立的音樂工作室,與廠牌公司簽約,從編曲、作詞、作曲者漸漸成長為把控大方向的製作人。何睿宸在原創之路上越走越遠,工作台上嶄新的進口設備取代了昔日寒酸的老電腦和聊天耳麥,但是他創作與表達的初心卻始終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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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約廠牌Boogie Camp

我只寫我思考過的,想表達的。」何睿宸不想變成為批判而批判的機器,也抵觸小題大做的題材。「他們想要那種開心就拍手的嘻哈,但我沒有這樣的時刻。」他創作的靈感常來自於生活中遭遇的挫折與不公

「從初中開始有過一段情緒非常消沉的時間,問過自己活著到底是為什麼,可以說是遇到了一些信仰的問題。」他將這一信仰危機寫成歌詞,有了技術能力後又表達成曲,如此便誕生了《A Cr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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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Crash封面圖

「被雨水覆蓋的平原/生命的影片散場被壓縮成平面/把自己綁上十字架/用7天拷問自己/頭頂是煉獄/腳下是荊棘」

——《A Crash》

這首純原創歌曲在蝦米音樂「尋光計劃」中同時躋身嘻哈組、電子組的全國12強,獲得了歐美天團Fareast Movement等業內人士的好評,也是最讓何睿宸自豪的作品之一。但被問到是否享受這一創作過程時,他給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

世界上所有的創作過程都是痛苦的……如果說有一種心理能解釋創作者的激情的話,那大概是‘抖M’吧。」

他歪過頭,藝術家式的小辮子在腦後抖了抖。

康德 × 嘻哈

如今,工作室和學校之間兩點一線的奔波,讓何睿宸時常在復旦哲學生與音樂製作人之間切換著身份。而在他看來,這兩種身份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相輔相成的。

他將復旦濃鬱的人文氛圍視為一種寶貴的「開化」,喜歡聽教授們分享自己關於如何做人,如何看待世界的想法,王德峰教授和吳曉明教授的一些課都對何睿宸觸動頗深。

「舉個簡單的例子。王德峰老師有一次說‘結婚實際上就是財產再分配’就引起了我的很多思考。如果婚姻是財產再分配,那麼拜金的戀愛觀是不是符合市場規律的?這樣的事情,我就可以在我的歌裡探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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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睿宸

在音樂之路上的經歷體驗有時也能幫助何睿宸理解一些哲學問題。比如康德《判斷力批判》中的一些命題一直是哲學專業討論課上的難點,當學生們對討論對象缺乏直接的體驗時,再多紙上談兵的爭辯都會顯得蒼白無力。「但我對藝術和美有過一些內心感受,加上對原著的通讀,有時也能產生一些自己的理解。」

對嘻哈和康德的喜愛潛移默化地塑造了何睿宸的性格與思維方式。

在何睿宸眼裡,嘻哈不是一種膚淺的潮流,而是一種「正正經經的文化」,「它最初起源於70年代紐約的貧民區,是底層年輕人表達內心訴求的一種方式:平等、正義、Love and Peace……中國最早的嘻哈人在90年代唱的也是同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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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睿宸舞台表演照片

這樣的嘻哈精神漸漸滲透進了何睿宸的性格,他不願受外界條條框框的約束,但對自己的人生信條非常較真。「有些事情要看開,但該看不開的就一定要看不開。」他很難容忍身邊發生的種種不公,「我知道這個性格肯定會讓我‘吃虧’。但是我覺得,就算會在一些事情上‘吃虧’,也要做一個正直的好人。」

而另一方面,難懂的康德成為了對何睿宸影響最深的哲學家。「他讓我明白,在很多問題上,科學和理性思維能做的工作其實很少。一些理性的考量有時甚至不如人情冷暖有價值。」

在學歷普遍不高的音樂圈,何睿宸「復旦哲學系學生」的身份常被拿來炒作,但他本人對此不以為然。

有些人多讀了一點聖賢書,有些人多走了一段人生路,大家面臨的終極人生問題都是一樣的。何睿宸喜歡的說唱金曲《Life’s a struggle》就來自歌手宋嶽庭的真實經歷:14歲患嚴重鼻竇炎,遠赴美國治病,19歲被朋友栽贓,身陷牢獄之災,出獄不久後又被確診骨癌——《Life’s a struggle》便成了宋嶽庭在23歲這一年的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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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s a struggle封面圖

「人生要如何起頭/改變要如何起手/當活在泥沼中/要如何才能金盆洗手/Life’s a struggle/日子還要過/品嘗喜怒哀樂之後/又是數不盡的troubles」

——《Life’s a struggle》

精妙高深的哲學巨作和言辭淺顯的流行歌詞背後,同樣有著對人生赤裸裸的拷問。

自由而「有用」

將自己的思考融入作品後,何睿宸和同行們的一些歌有時會因批判社會現實而受到限制,他對此安之若素。

「我們不是要影響所有人。可能有幾句歌詞被幾個人記到心裡,這些人會打開腦袋去想想這件事情,這就夠了。」

在酒吧或Live House演出時,他常熱衷於在一片高舉著手機拍照的沸騰人群中尋找「呆呆的出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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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睿宸舞台表演

「總有那麼幾個人會投入到忘記拿起手機拍照,就這樣眼睛一眨不眨地、出神地盯著我。這時我會走到他們面前,像是要專門為他們而唱那樣。因為我知道他們真的get到了我的點。」

何睿宸發過歌,寫過雜誌專欄,做過作文輔導,而在所有嘗試中體驗到成就感都有一個共性——通過表達,用自己的力量去影響另外一個人。

在復旦,何睿宸也通過改造復旦歌社發揮出了自己的影響。

這位在社員口中「大神般的」、「效率超高」、「靠譜」的前社長用一年時間打破了人們對學校社團「一窮二白」、「自娛自樂」的刻板印象。他與網易雲音樂平台達成合作,構建歌曲的宣發管道,與大學路、靜安區中一些相熟的酒吧老板協商,取得演繹場地;又提供個人工作室作為錄音場地,舉辦每周一次的製作培訓課程,並為社員精心編寫音樂創作教程。

在商業化的良性循環中,復旦歌社進入了更加專業、自主的生態圈。何睿宸希望社員們能在這個地方得到幸福感,同時也向他們強調認真對待自身興趣的重要性。

「無憂無慮的人生時光也許就是這短短幾年,如果這時候都不好好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那畢業以後大概真的是要跟它們說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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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睿宸與復旦歌社

由此,復旦歌社每月一首新曲宣發,每年一部原創專輯,其影響力在全國大學生原創音樂社團中蒸蒸日上,東方衛視等越來越多的外部資源也開始拋來橄欖枝。

「沒有網易雲音樂上那首電音版復旦校歌,大家可能不會知道到復旦原來還有歌社,復旦原來還有人寫歌。」何睿宸笑起來,「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大概是自由而‘有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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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睿宸

談到未來的留學與工作,何睿宸做好了吃苦的打算。他知道在當今抄襲成風、競爭激烈的流行樂壇,一個音樂人想要入行是何其困難,生存空間又是何其狹小。然而,有「夢」飲水飽的日子,何睿宸總會甘之如飴。

「總有人要過窮日子,那這種日子就讓我們這種人來過吧。」說這話時,他晃晃一頭不羈的捲髮,三分無奈,七分享受。

最後,當被問到會選擇哪個詞語來形容自己的時候,這位學哲學的嘻哈人再次給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活著。」

將夢想抓在手上,認認真真、拼盡全力地活著。這是他心中最好的形容詞。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文 | 郭競雯

編輯| 彭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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