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晴湘西》:「鬼吹燈」IP影視化的階段性勝利|專訪

《怒晴湘西》:「鬼吹燈」IP影視化的階段性勝利|專訪

「為什麼要躲過去呢?《鋼鐵人》也好、《 蜘蛛人》也好,我們看了這麼多國外的大片,他們最厲害的就是把過程給你展現出真正的科技感,你才覺得這個事是真的,而不是到了大家最想看的時候,躲開了。」費振翔強調,這就是國內的類型片總是失敗的原因之一。

作者 | 韓玥

編輯 | 申學舟

在「卸嶺魁首」潘粵明的眼中,費振翔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拼命三郎。

作為《怒晴湘西》的導演,費振翔有一個多月的時間都在拍夜戲,每天早上人困馬乏地回到賓館,連服務生看到都會忍不住打趣他:「你們這幫人拍的是鬼片必須要夜里拍嗎?不害怕嗎?」

「很多的群眾演員都罷工了,寧可個人陪劇組錢都可以,只要讓他走怎麼都行,以平均一天休克四人的速度直線上升,我這現場拍戲很忙,制片組要忙著把各種拍廢了的演員送往醫院!太苦了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這段疲憊的時光被費振翔用略顯調侃的口吻記錄在了《怒晴湘西》的豆瓣評論區。「想想也是,就沒按正常時間拍過戲!」

辛苦得到了回報。網劇《怒晴湘西》改編自天下霸唱小說《鬼吹燈之怒晴湘西》,由企鵝影視、萬達影業、7印象文化傳媒共同出品,管虎監制,費振翔導演。目前,該劇在豆瓣上獲得了8.3分的口碑評價。

《怒晴湘西》:「鬼吹燈」IP影視化的階段性勝利|專訪

實際上,這已經是費振翔與「鬼吹燈」系列IP的第二次接觸。

相比獲得網友高分評價的《怒晴湘西》,此前費振翔導演的網劇《鬼吹燈之黃皮子墳》雖極力營造電影質感,卻在IP改編方面不盡如人意,遭遇口碑滑鐵盧,豆瓣評分僅為5.3分。

「大家覺得好像跟原著出入比較大。但是改編IP是挺難的事,不可能讓大家都滿意,因為里面有很多東西你沒辦法還原,或者說各個方面的條件可能都不具備,沒有現在這麼多支持。」費振翔有些遺憾地說道。

於是在此次《怒晴湘西》的製作過程中,費振翔將主要精力放至在IP的結構與改編上,不斷聽取原著粉的建議,揣摩觀眾心理,在保留原著精髓的基礎上逐步豐富人物的多面性,以人物推動劇情,提高作品的完整性。

這樣的改變頗具成效。「電影的質感,逼真的特效,張弛有度的畫面,引用最大還原原著。」豆瓣短評中獲讚最高的一條如是說,「8.5開分瘋狂,終於不用看哈士奇冒充狼了。」

整體來看,不論是對於以管虎、費振翔為代表的創作者,還是以企鵝影視為代表的出品方,《怒晴湘西》的成功都具有試驗性意義:通過連續多部「鬼吹燈」系列的影視化,在類型網劇的IP改編上形成一套系統的方法論,並能夠持續應用在之後的內容生產上。

一定程度上,這是一場發現問題與解決問題的持久戰。「問題天天都有,多得我都想不起來了,每天拍戲就是在解決各種問題。最後解決的那一刻是真正的驚喜。」費振翔在接受《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專訪時表示。

《怒晴湘西》:「鬼吹燈」IP影視化的階段性勝利|專訪

從5.2分到8.3分

如今,豆瓣評分8.3的《怒晴湘西》已經是《鬼吹燈》系列小說眾多影視改編作品中評分最高的一部。這完全出乎費振翔的預料。

「第一次《黃皮子墳》分那麼低我很驚訝,這次分這麼高我也很驚訝。但是對我來講評分高低沒那麼重要,分低了就會有點兒沮喪,分高了就覺得辛苦沒白費。」比起這些,費振翔更在意的是自己有沒有堅持想要表達的東西,以及這種表達是否能與觀眾產生共鳴。

這種共鳴在前作《黃皮子墳》中曾有很大程度的缺失。時間回到2015年年底,7印象文化成立之初籌備的第一個項目就是騰訊視頻的《黃皮子墳》。「在推動的過程中,我們都覺得很棒,所有人都觀念統一地想要引領觀眾的認知,不能是IP粉說了算,一定要讓大家知道什麼是好看的網劇。」7印象董事長、《黃皮子墳》出品人之一梁靜對《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回憶著當時團隊的製作心態。

但最終5.3分的豆瓣成績,讓包括管虎、梁靜、費振翔等在內的主創開始正視一個問題:到底什麼是IP改編?

「我們當時過於自信,認為劇本很好,演員演得也不錯,卻忽略了自己在拍的是IP。」在梁靜看來,執掌「鬼吹燈」的前提必須是足夠了解IP、了解原著粉的心理,「所以我們做第二部的時候,放棄了原來那種非常自我的想法,在保持品質的同時盡量往中間地帶靠攏,往原著上靠攏。」

《怒晴湘西》講述了陳玉樓(潘粵明飾)、鷓鴣哨(高偉光飾)等老一輩「卸嶺力士」與「搬山道人」攜手探秘湘西瓶山的傳奇故事。基於此,具體在劇本的創作上,費振翔會不斷體會和揣摩觀眾的喜好是什麼、需要什麼,在尊重原著的基礎上分清自己必須保留的部分和可以捨棄的部分,所有內容按優先級分級排序。

「這事兒就像是倆人談戀愛,你喜歡這個,我喜歡那個,但是因為我們心心相映,可能最終我們喜歡的是一樣的東西。」費振翔認為此次《怒晴湘西》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自己所領悟的核心內容與觀眾的想法是一致的。

要做到這一點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怒晴湘西》,每個人對陳玉樓、鷓鴣哨、甚至是瓶山的想像都不盡相同。加之題材先天的特殊性,《怒晴湘西》原著中許多探險、玄幻的內容無法做到百分百地演繹、還原,這使得劇作與小說本身必定形成一定的差異,容易使原著粉有所排斥。

「原著中的核可能是我們無法碰觸的,所以只能用另外一種方式,去盡量演繹人物角色的完整性,用人物推動事件,而不是以事件帶動人物。」在費振翔看來,這同樣也能避免劇作走到「只是打怪」的怪圈。

在陳玉樓第一次出場時,費振翔就給這位「卸嶺魁首」添加了一段開倉放糧的情節。在他看來,這樣的創作符合其自身對於陳玉樓的想像。

「首先他是一個憂國憂民的人,不是一個小我的人。但是下一場我馬上讓他變成一個不被人看好的兒子,從天上落到地上,說明他還缺很多中間,所謂的中間就是成長。所以後面的一切都是圍繞陳玉樓的成長與歷練,這個人物就會非常立體。」

至於另一位男主鷓鴣哨,費振翔給予他的定位是一個「獨行俠」。劇中的他猶如行走在風中的刀子,雖然經歷戰爭和磨難之後,刀刃已經崩了,依然立於風中沒有倒下。「但是鷓鴣哨是真實的人,不是神,他背負著搬山一脈的使命,卻清楚地知道可能完成不了。孤獨不代表厲害,他為什麼會孤獨是我特別想要知道的。」

《怒晴湘西》:「鬼吹燈」IP影視化的階段性勝利|專訪

潘粵明飾演的陳玉樓(左)與高偉光飾演的鷓鴣哨(右)

整體而言,陳玉樓充滿感性,在劇作中充當喜劇角色,鷓鴣哨則十分理性,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悲劇人物。這二人一黑一白,一歡一憂,在撐起雙男主角色的同時,通過強化衝突與對立的方式將《怒晴湘西》進行了合理的結構與改編。

從《黃皮子墳》到《怒晴湘西》,在口碑提升的背後,費振翔通過三四年的實踐積累找到了一種所謂IP改編的方法論——把「原著讀透」。「這種IP改編的方法,當然不是適合所有的IP,我可能剛剛找到一點點架式,屬於 ‘鬼吹燈’IP的這個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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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粗取精

出身於梨園世家的費振翔起初的職業規劃是成為一名演員。

1991年,13歲的他憑借電影《心香》獲得第十二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男配角提名,兩年後被陳凱歌選中,在電影《霸王別姬》中飾演段小樓(張豐毅飾)的童年時代「小石頭」。

從台前到幕後,這一切的改變只因為管虎當年的一句話。

2011年起跟著管虎演了兩次戲後,費振翔得到了導演的肯定,「他說:‘行,還不錯,我挺喜歡你的,你以後就跟我吧。’我說:‘太好了,終於等到您這句話了,我可以好好跟您演戲了。’他說:‘不對,不是讓你跟我演戲,是讓你跟我從今以後不演戲,因為我覺得你可以做導演。’」

管虎的這番評價並不是隨口一說,文化部第一幼小外加帽兒胡同小學的校友緣分使其在拍攝《女子軍魂》的時候格外關注費振翔,「咱們這個行業里,聰明的人很多,用功的人也很多,聰明和用功放一塊的人可就不多了。再加上尊師重道、有規矩,就非常少了。他就是其中一個。」

雖然《黃皮子墳》出師不利,團隊依然給予費振翔全方位的支持。

梁靜第一次拿到劇本的時候,就覺得紅姑娘這個角色非辛芷蕾莫屬。然而彼時的辛芷蕾還在其他劇組拍戲,無法及時進組。費振翔仔細地統籌了一遍,如果堅持選用辛芷蕾,許多實景為了配合她的進組時間需要拆了重搭,整體將多出兩百萬的費用。團隊對此並沒有太多猶豫,選擇了等。

整體而言,相較於此前觀眾對《黃皮子墳》選角的詬病,《怒晴湘西》的幾位主演更大程度上滿足了觀眾的預期。

潘粵明自身多變的氣質與陳玉樓契合度頗高,二者相互成就成為劇集的亮點之一。但讓更多人感到驚訝的還是「偶像派」演員高偉光的轉變,費振翔對此也記憶猶新。「偉光可以因為我跟他的一次談話,讓自己好幾天不洗澡,就為了從外化開始進入鷓鴣哨的內心。所以這種演員怎麼可能是偶像呢?他已經上升到方法派了,這是一般偶像做不到的。」

值得一提的是,就連在第一集中登場的狼和貍貓都受到了觀眾的一致好評。《怒晴湘西》全片二十一集時長630分鐘,特效鏡頭370分鐘,超過全劇的一半,體量巨大,對於製作成本有限的網劇項目而言,必須有所取舍。費振翔對此有著自己的基本原則。「例如我們這兒有八個生物,我寧可集中精力做好三個出來,也不能做八個都是爛的。想要保證作品質量,錢就得花在刀刃上。」

一番去粗取精之後,《怒晴湘西》的故事節奏也進一步加快,段落之間的起承轉合更為明確。「這是這種類型片特殊的敘事風格,我們中國剛剛起步,但是這在國外已經成為一種體系了。在這個體系里,幾分鐘出現什麼事都是有大概的節奏,就像一張曲線圖,永遠讓大家知道什麼時候有驚喜、什麼時候有成長。」費振翔解釋道。

除此之外,師承管虎的費振翔在劇作中還堅持採用大量實景拍攝,以此提升演員的代入感和懸疑片的真實感,「你得讓全劇組的人相信這事是真的,我也需要有這份相信。」於是在《怒晴湘西》中,原著迷們第一次看到了被具象呈現的蜈蚣掛山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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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怒晴湘西》網劇中,原著迷們第一次看到了被具象呈現的蜈蚣掛山梯。

梯子的創作歷程可謂是一波三折。由於國內外各大網站、考古資料中並沒有蜈蚣掛山梯的具體樣貌,這個只存在於作者想像中的探險工具讓團隊足足討論了一個月,既要設計得夠長,還要足夠合理、結實可行。

在長時間的商議過程中,也有人建議只設計出梯子的形,以文字代替實景,讓觀眾自己腦補下山過程。費振翔對此非常不解。

「為什麼要躲過去呢?《鋼鐵人》也好、《 蜘蛛人》也好,我們看了這麼多國外的大片,他們最厲害的就是把過程給你展現出真正的科技感,你才覺得這個事是真的,而不是到了大家最想看的時候,躲開了。」費振翔強調,這就是國內的類型片總是失敗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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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化的超級網劇

可喜的是,人們在《怒晴湘西》身上看到了屬於國產類型片的多維突破。

實際上在進軍網劇之初,管虎和費振翔所瞄準的就是更高的領地,力求打造超級網劇,「因為美國有很多先例,好多電影導演做類似的超級網劇,這是美劇的標準,我們想先做這個事。」但管虎非常清楚,電影觀眾與網劇受眾是不同的兩群人,其觀看習慣也完全不同。前者帶有一定的強制性,後者可以任意拖拽,甚至是直接退出。

「所以我們首先做一個IP劇,在有大量擁躉的情況下進行一些前期的受眾積累,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繼續做這個事。」管虎向《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表示。

不同於以往網劇的製作邏輯,管虎始終以電影要求、甚至是超越電影的要求,來解決網劇製作過程中遇到的種種障礙與困難。這種時間與精力的投入在很多人看來是一種無用功,但他始終覺得對於網劇品質的放手是一種短視行為。「我跟費導就聊,哪怕有一個人在家看家庭影院,咱們也得做這個事,就是這麼個決心。」

這個決心並不是一句話這麼簡單。為了追求電影品質,劇集的單集成本相應提高。這或許是出身於電影團隊的偏執,但更多是對於團隊能力的自信以及對於類型片的喜愛。這種對超級網劇的追求亦使得「鬼吹燈」系列在網劇市場中打出了差異化。

在管虎的職業規劃中,將維持電影與網劇的「兩條腿走路」。「如果你在小螢幕和大螢幕之間來回轉換的話,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身心非常疲憊,我必須得找一種很好的方法,兩頭都得有。」未來,管虎將通過一個個實操項目繼續培養成熟團隊,由他們主控項目,自己則在更宏觀的維度進行指導。

具體到「鬼吹燈」系列,類似於美劇的工業化生產體系是團隊接下來需要進攻的主要方向。據梁靜介紹,「之後的‘鬼吹燈’系列肯定要做到工業化。我們現在培養了三四個導演,全部學習管虎和費振翔的美學和視覺風格,保持系列網劇的概念統一,由他們繼續延續下去。」

必須正視的是,相比於不斷推出《奪寶奇兵》、《古墓麗影》、《移動迷宮》的國外影視市場,大陸類型片目前還處於萌芽階段,專業人才相對較少,系統化操作存在較大困難。

然而各個環節如今都在釋放著積極的信號。一方面,身處製作環節的費振翔切身感受到,團隊周圍的專業人士正在日益增多。「《黃皮子墳》之後業內有很多人找到我們這個團隊,希望一起合作,於是《怒晴湘西》才會有這麼大的進步。我相信如果《怒晴湘西》播得還不錯,更多的業內人士又會來,它就變成一種良性循環。」

另一方面,以騰訊視頻為首的頭部互聯網平台始終沒有放棄這一品類,在平台的自制劇戰略布局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對於平台而言,優質懸疑IP劇除了具有固定的粉絲基礎外,其區別於常見的言情劇、甜寵劇,是少有的男性受眾群體關注度較高的劇集,有益於平衡平台內部的男女用戶比例,進一步完善平台的商業化運作以及提升男性會員的規模。

更為重要的是,懸疑劇、探險劇的邏輯更加縝密,更加強化情節的合理性和人物關係,對製作公司具有更高的要求,包括導演、制片、編劇、美術、攝影等在內的各個環節都需要更優秀的專業人才進駐其中。這樣的要求反過來進一步推動市場優質團隊的湧出,從而服務於平台的自制內容戰略中。基於行業生產力的良心循環也因此得以做到。

「我們不能永遠做‘抗日’、做‘警匪’、永遠聚焦家長里短,市場總得百花齊放。如果因為條件不具備就不幹了,逃跑了,那中國永遠沒有人做這個戲。迎難而上是我們必將邁出的第一步。」費振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