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可以無拘無束,但電影不行|萬瑪才旦專訪

小說可以無拘無束,但電影不行|萬瑪才旦專訪

「單讀 FIRST ROW」(前排觀眾)計劃啟動,未來我們將會在單向空間持續邀請一些來自電影行業的朋友進行對話,而萬瑪才旦導演是單讀 FIRST ROW 的第一位嘉賓。

在這場對談中,萬瑪才旦從學生時代的閱讀習慣聊起,提及了文學創作對自己電影的影響,以及給當代年輕人的建議。「電影的技術可能花一兩年就在電影學院學完了,但你要做一個成功的電影人或要做出一部真正屬於自己的作品的話,我覺得更多是在電影之外。」

小說可以無拘無束,但電影不行|萬瑪才旦專訪

萬瑪才旦,中國內地導演、編劇、製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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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是這個世界本來的面目

萬瑪才旦 ⅹ 單讀

單讀:首先我有一個和電影不大相關的問題,既然我們今天在書店,所以特別想讓萬瑪導演說一說你的閱讀經驗,以及有沒有逛書店的習慣?

萬瑪才旦:我從小學開始就會去主動閱讀,因為那時候買不到多少書,所以對書非常渴望。就比如初中時,我們在離縣城大概五公里的地方上學,那時想買到一本書其實特別難,每個縣城只有一個新華書店,所以當一本新書出來時,大家都搶著去買,一本書到了書店,可能下午就沒了。

比如當時青海民族出版社出版了《倉央嘉措詩集》,這本書做得特別漂亮,里面有很多插圖,內文是漢藏對照的。那時候我們剛開始學習漢文和藏文,所以這樣的書對大家有非常大的吸引力。但書的印數應該也不是很多,我聽到書到了的消息後,跑去買時就已經沒有了,只能通過手抄的形式來讀這個書。可能一個學期下來,這本書就爛了,或連書皮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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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現場

到了中專,我讀師范時,其實書也不是很多。當時我們州有一個群眾藝術館,里面有一個閱覽室,那里面有很多藏文或漢文雜誌。當時我主要的閱讀,就是每個周末去那里讀書。中專畢業後,我當了四年老師,那時候書其實也不多,接觸到的多是一些國內當代文學,國外文學很少。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剛畢業,薪水大概只有 99 元,每次一發薪水,我就跑到縣城去買書。其實那里新書也很少,國外的書尤其少,更多是訂閱雜誌。比如說《當代》、《收獲》,這些雜誌到我們那時,可能已經過了一個月。那時候基本通過這樣一些方式去閱讀。我當小學老師那會兒,買的最貴的一本書是《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的上中下三本。這本書我保存了到現在,這可能是買到的、對我影響很大的書,不過當然也有很多藏文的書。

但後來書越來越多,甚至讀不過來。所以現在我會精讀一些書,如果讀一個作家,會去選擇最好的譯本。就比如說以前可能上海譯文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譯林出版社翻譯得比較多,現在很多出版社都在翻譯出版,翻譯周期不會太長,有些小說集可能一個月甚至一兩個星期就譯完了,所以得去挑選。就比如說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我很早就讀過這本書,現在應該有十幾個譯本吧,所以得找最好的版本去讀。現在閱讀對我來說,就是一個精讀的過程,一方面要找好的版本,另一方面要找經典的作品來讀。

單讀:在你童年或青少年時期,也就是八九十年代,讀書的氣氛其實是很好的,大家還是願意讀書、願意找書。你和你的朋友們是不是會有一個讀書、談論書的小群體?會有這樣的一些朋友嗎?

萬瑪才旦:那個時候大家閱讀的範圍或興趣不太一樣,所以不是很多。喝酒、聊書、談寫作那樣的聚會,可能一個學期才會有幾次,然後與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交換一下寫的小說或其他東西。因為那時書本很少,可能他買到了某本書,然後會換著讀,不像現在有這麼多書可以讀,隨便當當或者亞馬遜就特別容易買到。那時候你只要拿到一本書,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當時讀很多所謂的革命現實主義的作品,也能讓人激情澎湃,比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大概是在中學初中畢業之後,幾天幾夜就讀完了。那時候確實帶著一種激情在讀書、寫作,那時的讀書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現在更多是實用性、功能性的讀書,可能是帶著某個目的去讀的,沒有那種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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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撞死了一只羊》劇照

單讀:那個時候與你一起帶著這種激情去閱讀和寫作的朋友們,現在從事什麼行業?像你一樣最後能夠進入寫作和電影創作領域的人多嗎?

萬瑪才旦:那時候愛讀書的人,成為作家的確實比較多。光我們那一年,大概八幾年,我們上中專的時候,藏文雜誌只有兩本,一個是青海民族出版社的《章恰爾》,意思就是「雨露」,一個是西藏文聯的《西藏文藝》,其中《西藏文藝》是藏文的、《西藏文學》是漢文的。當時這就是主要的藏地雜誌,只要在這些雜誌上發表一篇小說或詩歌,幾乎會引起轟動,所以大家對文學其實充滿了激情。

在這樣的閱讀氛圍下,很多人都成為了作家,包括跟我同齡或者跟我同級或上下級的一些同學。他們基本構成了藏區創作的中堅力量,並寫出了很多藏文小說。比如跟我同齡的作家德本加,我們差不多同時開始寫作,而他當了老師後就寫出了青海第一部藏文長篇小說《靜靜的草原》。相比之下,拍電影的就很少。

單讀:現在你的電影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觀眾,會不會有一些來自藏區或其他地方的年輕人,想要詢問關於文學或電影創作相關的事宜?而面對著在時間和空間、社會環境、書的資源以及與各種媒介接觸上存在的差異,你一般會給出怎樣的建議?

萬瑪才旦:2005 年《靜靜的嘛呢石》參加了金雞百花電影節,那一年正好是中國電影誕生 100 周年,《靜靜的嘛呢石》獲得了最佳導演處女作獎。電視轉播後在藏區引起了很大轟動,大家知道了有藏人在拍藏人自己的電影,這給年輕人帶去了一種振奮,所以之後有很多的年輕人想拍電影或者想從事這個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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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嘛呢石》電影海報

以前更多年輕人希望從事文學創作,尤其是詩歌創作。詩歌在藏區非常流行,詩人特別多,甚至有些孩子小學沒畢業就已經出了詩集。在藏區,除了文聯或出版社辦一些專業的詩歌刊物外,也有很多民間文學組織會辦特別多詩歌刊物,甚至寺院都有詩歌刊物。

詩學(修辭學)從印度傳入西藏後,就成了藏族文化的一個主要的部分。藏族有十明學,十明學包括大小五明(大五明:聲明、工巧明、醫方明、因明、內明;或譯為聲律學、工藝學、醫學、正理學、佛學;小五明:修辭學、辭藻學、韻律學、戲劇學、星象學),其中辭藻學或音律學等都是基礎,要成為一個藏學學者就必須得學這些,所以從小學到初中再到大學,大家都要學這些。以前僧侶更要學這些,所以僧侶里面有很多非常優秀的詩人,並且他們後來也受當代文學的影響,有很多僧人會寫自由詩,他們也會想辦法籌款辦自己的文學刊物,因此寺院里面也有很多詩歌或文學刊物。所以其實 80 年代到整個 90 年代,藏區文學特別發達,尤其是詩歌,女性、男性詩人,不同職業、不同階層的詩人都有。

2005 年《靜靜的嘛呢石》後,很多人一方面覺得這是一個容易成功的行業,另一方面也有新鮮感,所以都想從事影視行業。所以年輕人咨詢我的問題,大多關於影視創作方面。甚至有人高中畢業後就不想上大學了,通過熟人找到我說想學電影,有什麼方法能夠進入專業電影學習的院校,我的建議更多的是讓他們去學習一些基礎的東西。比如說拉華加前兩年拍了《旺紮的雨靴》,他也是高中畢業後就考上大學,考取一個理科專業。他當時不打算去讀,找到我說要學電影,讓我介紹一個學校,或者直接跟我學。當時我給他的建議是先不要學電影,先去學個其他專業比如文學。所以當時他去學了文學、拿了本科學位之後,又去電影學院學了電影,之後就拍出了他的處女作《旺紮的雨靴》,此片進了柏林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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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旺紮的雨靴》劇照

這樣的人特別多,我給他們的建議,一方面是要給自己一個準確的定位,是否適合從事這個行業。人的天賦有很多種,有些人的天賦在這方面,有些人的天賦在那個方面,不一定因為這個新鮮、看起來刺激或表面看起來容易成功,就往這方面擠。另一方面,希望年輕人能有更多積淀。我覺得電影更多的是在電影之外,電影的技術可能花一兩年就在電影學院學完了,但你要做一個成功的電影人或要做出一部真正屬於自己的作品的話,我覺得更多是在電影之外,就有點像寫詩的人經常會說功夫在詩外。在拍電影前你需要很多積淀,沒有這個的話你肯定拍不出真正屬於自己的作品。拿我自己說也是如此,如果沒有這樣一些經歷,如果沒有一些其它專業的學習做鋪墊,我今天很難做出這些電影。

單讀:這讓我想到,讀你的小說時會想起你的電影來,小說是通向你的電影世界的一個鑰匙。書的好處就是,你可以拿到手里不斷地翻,最近我連續讀了你的幾本小說,把這些小說放到一起,作者的一些秘密就會被不小心發現,因為這是他無意識散布在所有作品中的,有一些共性或者一些常用的方法。你覺得你早期的寫作或閱讀,對一個電影導演來說意味著什麼?因為我們經常開一句玩笑,就是真希望中國的影視工作者多讀點書。比如一些台詞或者一些基礎的故事設定,離我們日常生活特別遙遠。作為一個讀書並寫作的導演,你覺得文學的對你後來拍電影到底起了一個什麼樣的作用?當然可能也未必完全是一個正面的作用,是不是也有一些副作用?

萬瑪才旦:我覺得幫助很大,尤其自己以前主要寫小說,所以在敘事層面就能解決很多問題。比如說我到電影學院剛讀的是編導專業,那其實敘事層面的一些基礎的技巧就已經解決了。可能很多作家有一個誤解,覺得文學跟電影非常接近,我覺得要破除這樣一個誤解。二者雖然在某些層面,比如敘事層面有很多可以借鑒或相通的地方,但是二者是兩種不同的思維方式。所以必須得掌握這兩種思維方式或兩種表述方式,才能更好地處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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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洛》電影海報

寫小說或寫一個劇本時,我會做一個區別對待。小說可以更自由,單純從創作層面講,我覺得小說創作更接近創作本(質),不用顧慮太多的東西去創作就可以了,所以我寫小說會比較快,尤其短篇小說一兩天時間就可以把文本寫完。

寫電影會涉及很多層面的東西,所以這種創作是受限制的,就有點像帶著鐐銬跳舞吧。一方面要考慮成本、周期、拍攝的可能性,另一方面還要面對審查。大家經常說中國導演或編劇,在創作過程中都會自我審查,雖然可能不會涉及到某些層面,但是創作過程中你會帶上一個問號,比如說寫一句台詞,就會想這句是否有歧義或會不會通過,這種心理約束就會影響到創作,所以必須得找到一個平衡的點。比如說我在拍《尋找智美更登》時,有一句台詞是「你會不會藏語呢?」後來審查時說這句不行,容易引起歧義,那就得改,就得想辦法調這個鏡頭,找一個沒有口型的鏡頭後配音。所以一些審查或拍攝時的不可能或不可做到,就會影響到創作,讓人很難進入深層的創作狀態。

小說可以完全不受拘束。一開始寫小說的時候,或者 90 年代剛進入文壇的時候,可能會帶著一些實用或功利目的,希望得到一些稿費或希望能夠發表。現在寫小說就完全可以拋開這些,發表不發表其實都不重要,只要寫完,只要有一個完整的表達,我覺得就可以了。而電影不一樣,一方面要了解小說與電影思維方式的不同,另一方面還要考慮外在的限制。所以這也是到現在為止,除了《撞死了一只羊》外,我前面幾部電影呈現出寫實風格的原因之一。也因為前面幾部電影寫實的樣貌,所以大家突然看到《撞死了一只羊》就很意外,覺得我做了一個刻意的改變。但其實完全不是,我前面幾部影片的呈現,跟電影的外在機制、外在環境、外在制約是有關聯的,在那樣一個時間段只能去面對那樣一些題材,然後在那些題材里選取一個很小的點生發開,再寫一個故事把它拍出來……

但我的小說其實完全不一樣, 看過我之前小說的人再看《撞死了一只羊》,就沒有這種對比。這部電影可能是跟我小說最接近的一次創作,二者里面肯定有一脈相承的東西,它們是延續的。

小說可以無拘無束,但電影不行|萬瑪才旦專訪

電影《撞死了一只羊》預告海報

單讀:如果你一直沿著小說創作的道路走下去,就會成為一位作家,但我看你在之前的訪談里也談到過,電影進入了你的生活,比如在露天電影院看電影,慢慢了解到這樣一個新的媒介。但為什麼一定要用電影來表達自己,而不僅止於小說創作?

萬瑪才旦:我覺得就跟文學創作一樣,拍電影其實就是表達的欲望,只是媒介不同。很多人可能既在寫小說也在畫畫,像馮驥才、賈平凹,他們一方面在寫小說,一方面也在寫字畫畫,我覺得都是差不多的,有這種創作的欲望、創作的衝動,找到一個點、找到一個出口的時候,它可能就自然地出來了。當然電影可能不太一樣,除了自己有這方面的興趣愛好,可能還要借助一些平台、掌握一些基礎的東西。

所以我覺得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我小時候就只能選擇文學創作,它沒有太多物質條件的制約,自己離創作最接近的就是文學創作,因為有一支筆有一張紙就可以寫。然而,電影跟物質、工業有很大關聯,需要很多的技術保障,所以它還是需要一個學習的過程。而在高中其實很難找到這樣一個方向,在我們那個地方幾乎不太可能去一個專業電影院校,尤其當時北京電影學院大概就只有一百人。後來隨著媒介的發達,這樣的機會就越來越多了,然後很多偶然就促成了這樣一個必然。如果我沒有得到某些機構的資助,也很難進入一個專業的院校去學習,那麼可能到現在我就是一個寫作者,電影就只是自己的一個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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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壞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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