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看世界》—歐洲—蒙古西征篇 總第五十四回 蒙古征服高加索

  第一百九十一節蒙古西征4-阿塞拜疆

附:成吉思汗西征之高加索征服

蒙古人在南亞的征戰,與我們正在解讀的歐洲並無直接關聯,這部分內容更多是讓我們清楚,蒙古帝國在這個方向的擴張極限在哪裡。真正對後來歷史有影響的是西線的戰事,蒙古鐵騎在這個方向的滲透,不僅為後來的第二次西征埋下的伏筆,更是讓他們與歐洲和基督教世界接上了火。事件的導火索,依然是那個曇花一現般的帝國——花模子模。  在蒙古人快速攻破撒馬爾罕後,身處吐火羅盆地的花剌子模國王「摩訶末」,對堅守阿姆河防線一事徹底喪失了信心,轉而率領王室向伊朗高原西逃(此時玉龍傑赤城喪未受到攻擊)。從戰略上看,內部結構不穩的花剌子模,的確無法在阿姆河一線阻擋蒙古鐵騎。問題在於其戰前的計劃,卻又是把賭註壓在阿姆河一線,尤其是新舊兩都之上的。這意味著,花剌子模在呼羅珊一線並沒有事先籌劃第二條防線,逃亡者能夠有什麼樣的結果,僅僅取決於蒙古人的決心。

不幸的是,之前決定與蒙古交惡的花剌子模國王本人(摩訶末),就是成吉思汗此次西征的直接目標。更為不幸的是,在工業革命之前,蒙古人在陸地的機動能力應該算得上是最強的,逃亡的花剌子模人每到一地,蒙古人追兵便很快追擊而至。由於花剌子模已經取得了整個伊朗高原的宗主權,蒙古人認為無法在包括呼羅珊在內的中亞地區立足之後,花剌子模國王將很有可能退入伊朗高原西、南部,並集結力量與之對抗。

在此我們先回顧一下伊朗高原的地理、地緣結構。由於印度洋季風並沒有光顧阿拉伯半島-伊朗高原,以及南亞的印度河流域,這些地區的水資源都主要是靠高山雪水補給。就這一點來說,在山脈圍邊的伊朗高原倒是優勢十足。不過也正因為這一特點,伊朗高原腹地的那些低地,都為荒漠地帶,真正有價值的是緊鄰山地的區域。其中東北邊緣的厄爾布爾士山脈(東段)、科佩特山脈,成就了呼羅珊板塊(帕提亞板塊);西南的平行分布的庫赫魯德山脈、紮格羅斯山脈,則是南、北對應著波斯、米底板塊。

以方位來說,地緣屬性歸入中亞呼羅珊地區,又可以稱之為「東伊朗」;而隸屬西亞范疇米底、波斯板塊,則可統稱為「西伊朗」。 東、西伊朗,或者說中-西亞的地緣分割線,大致對應著裡海南岸與厄爾布爾士山脈的中點。另一個方便大家在行政圖上分割二者的方法,是找到伊朗首都德黑蘭的位置(當時稱Ray,中文譯為「拉伊」或「剌夷」)。由東向西進入德黑蘭,即意味著進入了西伊朗的範圍。

與美索不達米亞直接對接的,是曾經崛起米底王朝的「米底板塊」,中心城市為紮格羅斯山脈西北麓的哈馬丹。中亞民族在控制呼羅珊之後,一般會先征服哈馬丹,再翻越紮格羅斯山脈進入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在蒙古人到來之前,花剌子模也正是沿著這樣一條線路,對巴格達進行了一次失敗的遠征。由於擔心花剌子模在西伊朗恢復元氣,向西搜尋前進的蒙古人連續進占了德黑蘭、哈馬丹。不過事實證明,已如驚弓之鳥的花剌子模國王,已經完全沒有再戰的信心了,在蒙古人的步步緊逼之下,只是想找個地方避禍。

在這個星球上,似乎只有海洋能夠阻礙這些遊牧者的步伐。半個多世紀後,已經在陸地上擴張到極致的蒙古帝國,本來並不認為日本能夠獨善其身,然而前後兩次渡海遠征的失敗,讓蒙古人意識到海洋暫時還不是他們所能挑戰的。花剌子模當下的領土範圍,還沒有擴張到地中海和黑海之濱。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其境內就沒有「海」了。作為世界上最大的鹹水湖,鹹海之西、伊朗高原之北的「裡海」,除了沒有通道與外海相連以外,各方面條件都可以算得上是「海」了。事實上,裡海與相鄰的黑海分離,也僅僅是一萬年前的事情。為了躲避蒙古人的追殺,摩訶末帶著他的兒子們由裡海東南角的戈爾甘河口,秘密潛入裡海中的島嶼隱身。只是為了快速脫身,王室的其它成員及輜重財物,就只能丟給蒙古人了。

在避入裡海之後,觸發蒙古西征的摩訶末當年便撒手人寰(公元1220年,死後傳位於紮蘭丁)。繼承王位的紮蘭丁後來試圖在興都庫什山脈以南東山再起的事,前面也已經解讀過了。對於我們來說,成為過去式的花剌子模已經不是關注的重點了。而對於取得呼羅珊地區控制權的蒙古人來說,還要不要繼續西征才是重點需要考慮的。大多數情況下,中亞入侵者在入主呼羅珊之後,會對伊朗高原西、南部的米底、波斯兩大板塊更感興趣,以最終能夠接入富庶的新月沃地。

蒙古人已經站上了伊朗高原的土地,並且在西伊朗顯示了自己的力量,對西亞的征服自然也會在考量當中。問題在於以此時他們離「家」已經太遠了,在東亞征服金朝戰事尚未結束時,無論是陷在西亞還是南亞,戰略上的風險都很大。當然,擊敗花剌子模的計劃執行的如此順利,蒙古人還有時間為將歐亞草原所有遊牧部落統一起來的目標做準備。

從大興安嶺到多瑙河口的歐亞草原帶,是最適合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存的土地(由於降水稀少,喬木很難成片生長),因此也被稱之為「幹草原」或者「典型草原」。以阿爾泰山為界,歐亞草原又被劃分為東、西兩大區域。其中西幹草原,尤其是烏拉爾山以西的歐洲草原,條件要比蒙古本部所處的東幹草原優越許多。正常情況下,亞洲遊牧民族,都是從裡海——烏拉爾山之間的缺口向欽察草原推進,就像在歐洲草原變身為「欽察人」的突厥系遊牧部落一樣。不過這次對花剌子模的征服,卻讓蒙古人產生了打通另一條進入歐洲通道的想法,那就是跨越高加索地區,從裡海之西進入當下主要由欽察人覆蓋的「欽察草原」。

所謂「高加索地區」,指向的是大、小高加索山脈夾合而成的一片「Z」字形板塊。盡管一提到高加索,大家首先想到的是一片山地,但即使在山地為主的區域,其最有潛力的板塊還是山間的低地。具體到高加索地區,就是Z字形山地間的兩片喇叭狀低地了。其中面向黑海,以裡奧尼河平原為核心的平原區,當下為格魯吉亞所有;面向裡海的庫拉河平原,目前為則阿塞拜疆領土。

作為高加索地區的土著,格魯吉亞人的存在,早在古希臘文明時期,就已經被記錄下來了(古希臘人還在此建立了貿易據點)。在希臘神話中,格魯吉亞甚至還是英雄們尋找到金羊毛的地方。在蒙古人到來之前,格魯吉亞人也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國家,並在歐亞地緣政治舞台上發揮在特殊作用。不過鑒於蒙古人此行的目標是前往欽察草原,阿塞拜疆人才是他們前行道路上的直接障礙。

蒙古人當年所遇到的阿塞拜疆人,就是現在阿塞拜疆人的祖先。他們到達這片土地的時間,要遠晚於格魯吉亞人。11世紀後期,在塞爾柱突厥人征服西亞、小亞細亞及高加索地區後,大量中亞突厥系部落被引入帝國境內。在塞爾柱帝國分裂之後,定居於阿塞拜疆、亞美尼亞高原-高加索地區東部的部分突厥人,開始建立政權並形成了突厥屬性的阿塞拜疆族。

如果說面朝黑海的格魯吉亞人,地緣方面更多受歐洲方向影響的話,那麼與伊朗高原無縫對接的阿塞拜疆地區,則一直處在波斯文明的影響下。以至於今天阿塞拜疆人,與伊朗一樣歸屬於什葉派,甚至可以將之稱為「波斯化的突厥人」。需要說明的是,阿塞拜疆的概念並不僅限於今天的「阿塞拜疆共和國」。現在我們看到的阿塞拜疆,實際只是19世紀30年代,沙皇俄國從波斯人手中割取的「北阿塞拜疆」。南阿塞拜疆則一直留在波斯(現在的伊朗)境內,並建制有東、西兩個阿塞拜疆省。在行政地圖上,我們會看到伊朗在西北部、裡海之西有一個突出部,這就是「南阿塞拜疆」的所在。在南阿北部,甚至還有一塊叫做「納西切萬自治共和國」阿塞拜疆共和國的飛地,橫亙在它與亞美尼亞之間。

從地理角度來看,南阿塞拜疆的位置處於亞美尼亞高原(包括納西切萬),而北阿塞拜疆則完全屬於高加索板塊。一直以來,處於板塊相接位置的阿塞拜疆地區,都是各方爭奪的焦點。今天南阿境內的「烏魯米耶湖」,也是古亞美尼亞「三海」(三湖)之一。不過亞美尼亞人失去烏魯米耶湖地區帳,並不能算到突厥人頭上。早在米底時期,操伊朗語的人口就開始向亞美尼亞高原、高加索地區東部滲透成功,並使之與伊朗高原連成一體。

中世紀阿塞拜疆板塊的政治中心,在今天南阿塞拜疆境內、烏魯米耶湖東側的「大不裡士」城,這座歷史名城今天也是伊朗東阿塞拜疆省的省(湖西為「西阿塞拜疆省」)。 在蒙古人到達阿塞拜疆之前,阿塞拜疆的突厥統治者也和伊朗高原上其它國家一樣,表示了對花剌子模的臣服。當從哈馬丹出發,準備從阿塞拜疆境內過境前往欽察草原時,識時務的阿塞拜疆人並沒有抵抗,而是打開了城門將蒙古人迎入了大不裡士城。有了阿塞拜疆人的配合,蒙古人在穿越高加索時,看起來也不會有太大問題了。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一直在與穆斯林交戰的蒙古人,很快就會與基督教世界展開第一次交鋒。

說到這裡,很多人一定想到了東歐平原的斯拉夫人——羅斯人。關注過蒙古西征歷史的人,大都看到過蒙古大軍擊敗十萬羅斯聯軍的記錄。不過這些東斯拉夫人並不是最早抵抗蒙古進攻的基督徒。蒙古人所遇到的挑戰,是在翻越高加索山脈之前。那麼,是誰代表基督教世界吹響了戰爭的號角呢?我們明天再接著解讀。

第一百九十二節蒙古西征5-格魯吉亞

高加索山脈之南的基督徒,這會是誰呢?可能有很多人,第一時間會想到那個古老的基督教王國——亞美尼亞,不過答案卻是否定的。還記得我們在公元11世紀末,開始解讀十字軍東征時,曾經提到的「奇裡乞亞亞美尼亞」的地緣政治概念沒有。受塞爾柱突厥人入侵亞美尼亞、安納托利亞高原的影響,大批亞美尼亞人特別是精英階層,遷居至了拜占庭統治下的奇裡乞亞(西裡西亞)。當然,仍然還是有大量亞美尼亞人,留在亞美尼亞高原上。不過奇裡乞亞亞美尼亞的存在,讓謀求獨立的亞美尼亞人找到了一個政治平台。反之還願意留在故土的,更多是能夠忍受異教徒統治的了。

從地緣結構上看,亞美尼亞人沒有辦法在他們傳統的「三海」地區復國,是因為這是一片封閉的高原之地,在西面的小亞細亞半島、東面伊朗高原都已經伊斯蘭化的情況下(更別說南面的新月沃地了),再在政治上維持一個基督教國家的存在,是非常困難的。相比之下,能夠通過地中海與歐洲相通的奇裡乞亞,從外部獲取資源的可能性就大多了。這也是為什麼,借助在十字軍東征中發揮獨特的地緣政治作用,亞美尼亞人能夠在奇裡乞亞異地復國的根本原因。

既然亞美尼亞作為一個政治板塊,已經在亞美尼亞高原上不復存在了,那麼誰又可能代表基督教世界,率先站出來阻擋蒙古大軍的步伐呢?答案是格魯吉亞。首先我們來談一下格魯吉亞的宗教屬性。說起「格魯吉亞」這個標籤,它在中文語境裡中唯一能夠讓人聯想到的,就是這個高加索小國了。不過要是變個譯法,把英文中的Georgia變成「喬治亞」、「佐治亞」,或者是人名「喬治」,是不是一下子覺得更加的熟悉了呢?

作為地名,美國的「喬治亞州」(也譯佐治亞州)知名度可能還要高於格魯吉亞。其實格魯吉亞在20世紀上半葉的譯名,都還是「喬治亞」,只是為了與後者區別開,才變成現在這個中文名稱。這種情況跟斯拉夫人的「哥薩克」跟突厥人的「哈薩克」,在俄語中原來是一個詞的道理一樣。所謂「喬治亞」一名,來源於一位公元4世紀的基督教聖徒——聖喬治。根據傳說,在羅馬帝國還視基督教為非法宗教時,這位信奉基督教的帝國軍官為了自己的信仰而獻出了生命(公元303年)。由於在傳說中,這位騎士還屠殺了一條惡龍、保護了民眾,所以「聖喬治」在普通民眾中的聲望甚高。

今天我們能夠感受到的一絲「聖喬治」文化,主要是來自於英格蘭人。也許是因為他曾經與「龍」戰鬥過的傳說,英格蘭人非常喜歡這位屠龍騎士。不過說到以「喬治亞」作為政治標籤 ,東正教信仰的格魯吉亞人可是更有優先權了。格魯吉亞人認為自己是世界上第二個信仰基督教的國家,在羅馬帝國通過米蘭赦令(公元313年)承認基督教合法地位之後,一直身處羅馬勢力範圍(其沿海地區數次成為羅馬領土)的格魯吉亞人也開始順應這個潮流。這一歷史自豪感,也是格魯吉亞、亞美尼亞兩族,在後來的伊斯蘭擴張狂潮中,一直能夠孤島般的生存於這片是非之地的根本原因。相比之下,同樣分布於這片高原之上的庫爾德人,就因為沒有預先接受過一神教的洗禮,而很快成為了伊斯蘭世界的一份子。

在分裂的基督教世界,格魯吉亞人的信仰被歸入了東正教體系。這並不讓人感到奇怪,基於地緣位置的關係,整個黑海地緣圈長期都是希臘文化和拜占庭帝國的影響範圍。今天除了伊斯蘭化的土耳其之外,黑海周邊的希臘、保加利亞、羅馬利亞、烏克蘭、俄羅斯、格魯吉亞,都是東正教信仰為主的國家。實際上在上世紀初,希臘從解體後的奧斯曼帝國中獨立之時,包括黑海地區在內的土耳其沿海地區,仍然生活著大量希臘裔東正教徒。只是在希、土兩國正式切割後,雙方通過人口交換,都「淨化」了自己和種族結構。

從地緣政治層面上看,格魯吉亞人這麼早接受基督教(與羅馬保持一致)的原因,是為了對抗薩珊波斯的滲透。雖然羅馬人也一直試圖控制這片土地(主要是沿海地區),但相比之下,與之陸地相連的波斯人,對格魯吉亞的威脅要大的多。公元6世紀,高加索地區的地理中心,原屬格魯吉亞的「第比利斯」城,就被薩珊波斯攻占。7世紀在阿拉伯帝國取代波斯,成為西亞之主後,第比利斯也成為了一座被穆斯林統治的城市。等到格魯吉亞人再次奪回這座城市,時間已經過去500多年了。

一方面受拜占庭帝國的影響,另一方面又飽受伊斯蘭世界的壓力,這就是格魯吉亞尷尬的地緣位置。盡管這兩個強鄰本身也是死敵,但有一點倒是一致的,那就是不希望看到統一、強大的格魯吉亞王國,獨立於黑海之濱。公元9世紀末,在阿拉伯帝國因內部紛爭而走向分裂後,格魯吉亞人借機完成自己的內部統一並獨立。王國的黃金年代,出現在11世紀末、12世紀初。首先打破地緣政治平衡的,是來自中亞的塞爾柱突厥人。

在塞爾柱人入侵之前,羅馬帝國不管有沒有分裂,都還能夠控制小亞細亞半島,與波斯、阿拉伯帝國等亞洲國家對抗。在這種平衡之下,亞美尼亞王國也好,高加索國家也罷,盡管擺脫兩大勢力的影響,卻也能因緩沖國的定位,而夾縫中求生。然而在塞爾柱人入主小亞細亞之後,首先使得拜占庭帝國,失去了干涉亞美尼亞、格魯吉亞的能力。此時在高加索地區有一個獨立的基督教王國,幫助牽制塞爾柱人,反而能夠幫助拜占庭人解壓。其次,在曇花一現的塞爾柱帝國陷入分裂之後,十字軍又在敘利亞、巴勒斯坦一線登陸,整個西亞穆斯林世界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這使得格魯吉亞在亞洲方向的壓力,也趨向緩解。

迎來了千載難逢戰略窗口的格魯吉亞王國,隨之開始進入擴張斯,不僅奪回了第比利斯這個地緣樞紐(並立為國都),還向北阿塞拜疆、亞美尼亞高原方向強勢擴張。以至於十字軍們通過第四次東征,在拜占庭帝國的廢墟上建立「拉丁帝國」(公元1204年)後,格魯吉亞人可以幫助小亞細亞東北沿海地區的拜占庭人,建立「特拉比松帝國」(與尼西亞帝國、伊庇魯斯國一同自認為是拜占庭帝國的繼承者)。

在蒙古人到來之前,格魯吉亞的領土已擴張至包括現代亞美尼亞在內的北亞美尼亞高原(基督教地區),而北阿塞拜疆及亞美尼亞高原的其它穆斯林地區(除南阿塞拜疆之外),亦成為了格魯吉亞王國的勢力範圍。此時的格魯吉亞王國,可稱得上是當之無愧的高加索第一強國。同時這也意味著,在大不裡士駐紮的蒙古人,想要進入欽察草原的話,勢必要觸及格魯吉亞人的利益。值得一提的是,此時統治強大格魯吉亞王國的是一位女王。今天格魯吉亞的錢幣「拉裡」(50元面值),還印著這位叫「塔瑪拉」(Тамара)的女王的頭像。至於面對蒙古鐵騎的威脅,格魯吉亞人是戰是和,我們下一節再接著解讀。

第一百九十三節蒙古西征6北高加索

附:成吉思汗西征之高加索征服

公元1220年末,蒙古人離開南阿塞拜疆,進入北阿塞拜疆。生存在北阿塞拜疆突厥部落,並沒有對蒙古人的到來感到恐懼,相反倒是熱切希望這些來自亞洲的遊牧「兄弟」,能幫助他們擺脫格魯吉亞人的控制。無論從宗教還是原始屬性來看,突厥人跟蒙古人之間的親近感,都要遠高於信仰基督教的格魯吉亞人,雙方結成同盟也在情理之中。在這些突厥人的「幫助」之下,蒙古人在公元1221年初對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發動了第一次進攻。

觀察一下第比利斯的位置,就知道為什麼這座城市會成為首要目標了。雖然我們說,格魯吉亞的核心部分是面朝黑海的裡奧尼河平原,但第比利斯的位置卻是在庫拉河上遊。相當於在Z字山形的中點。很顯然,這是一個進可攻、退河守的位置。即使格魯吉亞不想做整個高加索之王,守住第比利斯也可保其國家存續。當然,不是說有了地利就能夠取得勝利,要想抵禦住蒙古人的進攻,格魯吉亞還需要有支強大的軍隊。

除去大的地緣政治背景以外,格魯吉亞能夠在高加索地區崛起,技術上的原因在於從欽察草原招募數以萬計的遊牧者,加入自己軍隊服役。相比農業定居者,遊牧者更像是天生的戰士,從歐亞草原輸入戰士,也一直是中、西亞的諸王朝的常見做法,區別只在於方法不同。比如波斯人、阿拉伯人,喜歡用「古拉姆」奴隸軍人的形式。而格魯吉亞人所採用的方式,則是以服兵役來換取國民權和土地(美國目前在補充兵員不足時,也使用了類似方法)。

數萬欽察騎兵的加入,使得格魯吉亞王國擁有了與蒙古騎兵對抗,甚至野戰的資本。公元1221年初和年底,蒙古人對第比利斯前後發動了兩次攻擊,史稱「格魯吉亞之戰」(或譯「喬治亞之戰」)。總的來說,格魯吉亞人的戰損要更大些,損失了近半精銳騎兵。然而蒙古人也意識到,這個山、海之國並不是一兩場戰役就能征服的。雖然格魯吉亞王國,並非蒙古人遇到的最大障礙,但問題在於,成吉思汗派出這兩萬蒙古騎兵北伐的目標,並不是征服高加索,而是去欽察草原探路。能夠順帶征服格魯吉亞,當然是更好;不能的話,也就沒有必要糾纏下去了。最終,蒙古人暫時放棄了征服格魯吉亞的想法,開始沿裡海西岸向北高加索地區進發。元氣大傷的格魯吉亞人,自然也不會不識趣的追擊上去。

在此我們需要先對「高加索」的地緣概念再做一次解讀。通常所說的高加索地區,很多時候也會包括大高加索山脈分水嶺以北地區。其中分水嶺以南被稱之為「南高加索」或者「外高加索」。地緣政治上一般指向所謂的高加索三國(格魯吉亞、阿塞拜疆、亞美尼亞);分水嶺以北,則是「北高加索」或者「內高加索」。很顯然,這個內、外之別是站在俄國人的角度來劃分的。

今天歸屬俄羅斯的內高加索地區,行政上歸屬於「北高加索聯邦管區」, 面積為17.2平方公里,僅占俄羅斯總面積的1%(人口不到千萬)。然而這個彈丸之地,卻躋身俄羅斯八大聯邦區之列(如果加上還不被國際承認的克裡米亞,就是9個),可以想見其地緣政治地位有多麼的重要。另一個證明高加索地緣政治地位的,是「北高加索聯邦區」的成員。這個聯邦管區包括:達吉斯坦共和國 、印古什共和國 、卡巴爾達-巴爾卡爾共和國 、卡拉恰伊-切爾克斯共和國、北奧塞梯-阿蘭共和國 、車臣共和國等6個自治共和國,加上斯塔夫羅波爾邊疆區七個聯邦主體組成的。要知道,俄羅斯境內擁有最高自治權的「共和國」,一共也只有22個(另有46個州、9個邊疆區、4個自治區、1個自治州、3個聯邦直轄市)。

每一個北高加索自治共和國的國名,都對應著1到2個民族,大部為語言上屬於高加索語系的土著,並且信仰伊斯蘭教(遜尼派為主)。這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當屬逼迫俄羅斯發動兩次車臣戰爭的「車臣人」了。唯一獨立於這個「高加索——伊斯蘭」體系的,是奧塞梯人。從語言上來說,奧塞梯人屬於與歐洲人更相近的印歐語系-伊朗語族;宗教上則信仰東正教。知曉了這一點,大家應該能夠明白,2004年車臣分離主義武裝分子,為什麼選擇北奧塞梯,製造震驚世界的「別斯蘭人質事件」了。

身處一片語言不同的高加索土著當中,奧塞梯人選擇與俄羅斯人、格魯吉亞人一樣的宗教信仰並不讓人感到奇怪。就像基於同樣的理由,那些弱小的山地高加索人選擇了伊斯蘭教一樣。吸引我們注意力的,是奧塞梯人是從哪裡來的,又與我們正在解讀的蒙古西征有何關聯。可能已經有人注意到了,北奧塞梯這個標籤,是和「阿蘭」一起分享國名的,那麼這個共和國的主體民族是奧塞梯人和阿蘭人兩族嗎?答案並非如此,「阿蘭」一名,更多代表著奧塞梯人的歷史,因為他們是阿蘭人的後裔。

阿蘭人我們並不陌生。在很長一段歷史中,阿蘭人成為了歐洲遊牧民族,或者說印歐語族遊牧民族的代言人。在漢帝國開拓西域的歷史,以及日耳曼人入主羅馬的過程中,阿蘭人及其所屬的遊牧集團都曾經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不過在匈人、突厥西進之後,作為歐洲遊牧民族的最後代表,阿蘭人的空間也越來越小。在蒙古人到來之時,裡海與黑海之間的北高加索地區,成為了阿蘭人最後的保留地。在蘇聯解體之前,這個俄聯邦所轄的自治共和國,全名還只是「北奧塞梯共和國」。1991年,借助蘇聯解體所引發的混亂,北奧塞梯人為自己的國名,加上了代表歷史的後綴——阿蘭。

由於在這片是非之地,東正教信仰的奧塞梯人對俄羅斯有著特殊地緣政治價值,因此這一更名並未造成莫斯科的不安。真正讓莫斯科感到不安的,其實是帶有強烈地緣獨立意味的「高加索」。以至於2000年普京將其並入了相鄰的「南方聯邦管區」。不過這種名稱上的改變,並不能淡化這一地區的高加索屬性,相反還增加了雙方的不信任感。以至於10年之後,北高加索聯邦管區再次獨立建制,七個聯邦管區也變成了八個。

對於後蘇聯時代的俄國來說,北奧塞梯人的存在,不僅是打入北高加索地區的一顆楔子,更可以幫助俄國人在南高加索地區做同樣的事。因為奧塞梯人的分布區,跨越了高加索山脈分水嶺,在格魯吉亞境內、第比利斯西北部還有一個奧塞梯人為主的政治體——南奧塞梯共和國。2008年8月8日,在北京奧運會開幕的同一天,俄羅斯、格魯吉亞為了爭奪南奧塞梯的控制權,爆發了一場歷時十天的戰爭,全稱「俄羅斯格魯吉亞戰爭」。戰爭結束之後,一直謀求脫離格魯吉亞的南奧塞梯共和國,正式獲得了俄羅斯的承認,並作為俄羅斯的衛星國,保持獨立到現在。

之所以在這個時候解讀北高加索的地緣結構,是因為蒙古人進入欽察草原的第一站,就是北高加索地區,而當時阻擋他們前進步伐的正是被阿蘭人。至於事情會朝哪個方向發展,我們下一節再解讀。

第一百九十四節蒙古西征7阿蘭人

通常情況下,翻越一個高大山脈的辦法,是在分水嶺兩側各找一條源頭相對的河谷,以為天然道路。兩條河谷當中的最高點,就是「山口」了。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關口,大多也是構築於此種地形中。不過要是山脈一頭與「海」相連,那麼山、海之間狹窄的沿海低地帶,會更有機會成為溝通山脈兩端通道的首選(除非海侵的厲害,沒有沿海低地)。比如著名的山海關、溫泉關,扼守的都是這樣的沿海通道。而高加索山脈兩端,恰恰也都有「海」。

高加索山脈東南端直接對應的,是一片叫做「阿普歇倫半島」的半島形低地。這個伸入裡海的海岬,當下也是阿塞拜疆共和國的首都「巴庫」所在地。在蒙古人到來之時,阿普歇倫半島及庫拉河以北的阿塞拜疆地區,是被一個叫做希爾凡(Shirvan,中文資料也譯為:失兒灣、設裡汪)的王國所有。今天巴庫城內,還有一座始建於公元14世紀,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遺產的「希爾凡宮」遺址。很顯然,與阿塞拜疆境內的其它穆斯林王國、部落一樣,希爾凡人也無意於蒙古人硬碰硬。在他們的帶領下,穿越阿普歇倫半島的蒙古軍隊,繼續向欽察草原進發。

位於山脈東南端的阿普歇倫半島,並非是扼守高加索通道的唯一要地。從地形角度來說,這條將近400公里的沿海通道,最緊張的關口是位於其中部的「傑爾賓特」。由於高加索山脈在此有一個突出部伸入裡海,與海岸線的距離僅僅只有3公里(古時應該更短),傑爾賓特的防禦難道是整條通道中最低的,也因此成為了內、外高加索地區的地緣分割點。不過基於可以理解的地緣政治因素,管轄這個戰略要點的,是隸屬北高加索的俄聯邦達吉斯坦共和國。而俄羅斯與阿塞拜疆的行政邊界,也位移到了傑爾賓特之南,

波斯語中,傑爾賓特有「門」的含義,俄語中則有「鐵門」之意。在中世紀,這是一個由兩道數公里長城市保護而成的城鎮,城牆的一頭連著高加索山脈,另一頭則連著裡海,共同護衛著構築於山丘之上「傑爾賓特古堡」。由於亞歷山大的名氣太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的傑爾賓特,也被誤傳為是亞歷山大曾經到過的「鐵門關」。但事實上,馬其頓軍團並未對高加索地區進行過征服。這支強大軍隊曾經穿越過的「鐵門關」,位於中亞吐火羅與河中地區的分割線上,今烏茲別克泰爾梅茲市西北(西域部分曾經詳細解讀過)。

屈服於蒙古人的聲威,「裡海鐵門關」並未對蒙古人的通行造成障礙,然而在恐嚇並不總是奏效的,最起碼北高加索的阿蘭人,希望在戰場上驗驗蒙古騎兵的成色。現在,我們需要了解一下,阿蘭人準備把防線設在哪裡。絕大多數有價值的地理單元,境內都會有一條或者數條河流作為主脈,這些河流也往往是戰場所在地。與南高加索的情況一樣,北高加索也有東、西兩條主要河流。其中發源於大高加索山脈北坡向西注入「亞述海」的是「庫班河」;向東注入裡海的,是捷列克河。

如果從地緣角度來看,最起碼庫班河下遊及其南部山地,應該都是北高加索的范疇,但需要說明的是,北加索地區在黑海-亞速海的岸線,在俄聯邦的行政編制中,並未被劃入「北高加索聯邦管區」,而是和亞速海東部的沿海平原一起,歸入了「南部聯邦管區」中的「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顯而易見,這同樣是一個基於地緣政治考慮而作出的劃分。由於無法完全抹去這一地區的高加索印記,在庫班河之南,還有一個完全被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包圍的「阿迪格共和國」(阿迪格人,也是屬於高加索民族)。

既然裡海沿岸,有一個扼守山海通道的「鐵門」傑爾賓特,那麼在相對應的黑海沿岸,應該也有這樣一個地標了。從位置上來說,最有資格承擔這項任務的,應該就是2014年俄羅斯索契冬奧會的主辦地「索契」了。不過大高加索山脈與黑海的距離非常接近,沿海通道也要狹窄的多,可以說整條岸線的地勢,都有如傑爾賓特那般。索契雖然是黑海通道的中點,卻也因此沒有特別的比較優勢。另外,由於黑海與地中海相連,自希臘時代以來,海上交通的重要性都要遠高於陸地交通。在鑒於此,索契及其所屬的「大高加索山脈—黑海」通道,在歷史上所起到的作用,遠不如東部的「大高加索山脈——裡海」通道(索契城的建城史,也只有160年)。

既然已經解讀到了高加索和黑海的關係,順便也說一下這一地區當下複雜的地緣政治關係。相比封閉成湖的裡海,一直希望彌補海洋短板的俄國人,更為重視黑海岸線的爭奪。從烏克蘭手中重奪克裡米亞,便是服務於這一戰略。在此之前俄國人還間接從格魯吉亞境內,分割出了200公里的岸線。與這條岸線相關聯地緣政治板塊,就是與南奧塞梯一樣,因俄國支持而事實獨立的格魯吉亞「阿布哈茲共和國」。前面我們說了,注入黑海的「裡奧裡河」是格魯吉亞西部平原區的核心河流。不過這條河流的位置有些偏南,整個平原區靠近大高索山脈的西北部,並不屬於裡奧裡河流域,而是由一些較短的獨流入海河流所覆蓋。格魯吉亞這個擁有一定地緣獨立性的西北角,就是阿布哈茲。

阿布哈茲人也是高加索土著,只不過他們並沒有和相鄰的格魯吉亞人一樣,信仰東正教,而是和大多數高加索民族一樣成為了穆斯林。在奉行民族自治原則的前蘇聯,當時人口不到10萬的阿布哈茲人也獲得了「自治共和國」的地位,並且在行政上控制了格魯吉亞一半的海岸線。在蘇聯解體之時,阿布哈茲境內的多數民族也是格魯吉亞人。借助蘇聯解體時的政治混亂,阿布哈茲人也希望乘亂獨立。相比格魯吉亞400多萬的人口,阿布哈茲人的人口數量甚至很難支撐其自治地位,更別說謀求獨立了。只是結果大家也已經看到了,試圖在外高加索地區和黑海地區恢復影響力的俄羅斯,成為了阿布哈茲獨立的幕後支持者。

作為地緣政治熱點,借助蒙古西征了解高加索地區的恩怨,有助於理解相關地區的時政新聞。尤其在普京幫助俄國人重拾帝國夢後,這些定時炸彈一般的熱點地區,說不定哪天就會登上全球媒體的頭條。不過順著蒙古人的馬蹄,我們現在還是要把視線拉加到北高加索地區的東部。由於蒙古人是從裡海沿岸跨越穿越的外高加索,「捷列克河」(Terek,在很多國內資料中,也被譯為「帖雷克河」)自然成為了他們的下一站。

今天的「北奧塞梯-阿蘭共和國」,正是位於捷列克河上遊的山前盆地中,在向東穿越車臣、達吉斯坦之後,河流最終注入了裡海。在蒙古人到來之時,主導整個捷列克河的就是阿蘭人。當蒙古人抵達捷列克河下遊之時,等待他們的並不僅有阿蘭人,還有數量更多的,來自欽察草原的欽察人(北高加索土著部落也加入了聯軍),隨之而進行的戰役,被稱之為「捷列克河之戰」。

面對蒙古人的到來,欽察人和阿蘭人因共同的恐懼感而結成同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他們占據的是歐亞大陸最好的草原地帶。基於地緣屬性的問題,蒙古人直接入主這片草原的可能性,甚至要大於對那些富庶農業區(農業區更多是採用間接管理的方式)。現在蒙古人的問題來了,雖然蒙古鐵騎已經橫掃了亞洲大陸,聲威也足以讓歐洲的對手膽寒,但此時列陣於北高加索的蒙古軍,人數至多只有三萬。在戰術相近的情況下,擁有人數優勢的對手如果團結一心的話,那麼蒙古人的探路之舉很可能就將終結於此。

任何將蒙古帝國的成功,僅僅歸結於軍事層面的判斷都是錯誤的,蒙古人的機會在於,對手並非鐵板一塊。在擴張過程中,蒙古人已經無數次展現過,他們在外交層面的手段。這一次也不例外,欽察人與阿蘭人相遠,卻與蒙古人相近的親緣關係,成為了蒙古人的突破口。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阿蘭人是歐洲遊牧民族的一員。白種人+印歐語系(伊朗語族),使其與欽察人的黃種人(部分黃白混血)+阿爾泰語系(突厥語族)有著明顯的差異。相比之下,同屬阿爾泰語系(蒙古語族)、黃種人的蒙古人,會更容易讓欽察人有親近感。

事實上,所謂的「蒙古高原」並非一開始,就為蒙古人所覆蓋。在蒙古崛起之前,突厥語族的部落,才是這片高原的最強者(包括匈奴也應該是突厥語族)。在成吉思汗和「蒙古」部落崛起於高原東部之時,高原的西部、中部,都還為突厥系遊牧部落所有。只不過,在蒙古統一亞洲草原之後,這些臣服的突厥部落被遷往了中亞(克烈、乃蠻),整個高原也隨之成為了蒙古人的根基之地。基於這一地緣關係,蒙古諸部突厥語普及程度、軍隊中的突厥成分都很高。

蒙古人讓欽察人相信,基於兩者的親緣關係,蒙古汗國並無意於入主欽察草原,這次遠征的目標只在教訓一下阿蘭人。欽察人之所以願意「幫助」阿蘭人,正是因為擔心蒙古人覬覦欽察草原。現在蒙古人既然已經表明了自己的來意,並視自己為同盟,那麼欽察人也犯不著再為「異族」的阿蘭人而以身犯險了。欽察人的驟然後撤,使得在捷列克河奮力與蒙古人撕殺的阿蘭人(包括高加索人)很快陷入了困境,並不得不歸降於對手。至於把北加索地區拱手讓給蒙古人的欽察人,是否真的能與蒙古人共享歐亞草原,我們下一節再接著解讀。

第一百九十五節蒙古西征8欽察人與羅斯人

蒙古人當然不會與欽察人共享草原了。事實上在成吉思汗的這次西征中,分割四大汗國的想法已經有了。作為歐亞草原的重要組成部分,歐洲的草原地帶是被分配給其長子「術赤」的。這個在第二次蒙古西征時(公元1236——1241年)成立汗國,就是著名的「金帳汗國」(欽察汗國)。雖然征服欽察草原,並不是這次西征所必須完成的任務,不過欽察人表現出來的猶豫,讓出征的蒙古將領看到了再進一步的機會。在迫降阿蘭人及高加索諸部後,蒙古人開始向欽察人的領地進發。

從多瑙河口一路向東至烏拉爾河的幹草原地帶,被一系列南北向河流貫穿而過。這些分別注入黑海(包括亞速海)、裡海的河流,成為了草原的經脈,無論是領地的劃分,還是戰場的選擇,都與這些河流有關。幾乎呈X相交的頓河、伏爾加河,是這片草原的核心河流。被稱之為「欽察人」的突厥遊牧部落,此時正是這片草原的主要遊牧者。

駐足北高加索的蒙古遠征軍,正處在南俄草原的中南部。即可以選擇向東北方向移動,以征服伏爾加下遊及其以東地區;也可以向西北方向追擊,越過頓河向歐洲深處迫近。就一次試探性遠征來說,第一方案應該是最合適的選擇。即完成了探路工作,又能很快回到亞洲。然而蒙古人最終還是選擇了第二方案,即向亞速海北部進軍。做出這樣決定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欽察人此刻正在向西逃亡。對於勢不可擋的蒙古人來說,對手的位置決定了他們出征的方向。

欽察人選擇向西逃亡的原因有二:一是判斷蒙古人不會再從高加索地區返程,而是會從裡海北部回到中亞草原。如果此時身處伏爾加河以東的話,必然與之再次遭遇;二是在草原西部,欽察人有可能從基輔羅斯獲得後援,以共同對抗這些從亞洲而來的征服者。後者的歷史,我們在前面已經解讀過了。與歐洲絕大多數政治體一樣,由北歐瓦良格人始建,並在11世紀初達到鼎盛的基輔羅斯,此時內部也已陷入了割據狀態。在蒙古人侵入歐洲之時,十幾個各自獨立的羅斯公國面臨一個共同抉擇:到底要不要卷入這場戰爭。

總的來說,羅斯人與欽察人堪稱宿敵。基於遊牧民族的本性,身處南部草原的欽察人,總是會周期性的侵入羅斯人的領地;與此同時,出於與黑海及地中海地區進行貿易的需求,羅斯人也一直致力於穿越草原西部打通商道。不過就此認為雙方的矛盾不可調和,也是有失偏頗的。畢竟基輔羅斯已經分裂為十幾個政治體,欽察人的部落也不少於此數。為了維護各自的利益,羅斯諸國與欽察諸部中結成聯盟的事並不鮮見。盡管如此,讓羅斯人戰略性的和欽察人結盟,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聯想一下中原王朝與遊牧民族的關係,這種矛盾心理並不難理解。

最終羅斯諸公國中主張與欽察人聯合的意見者,還是說服了其它公國。畢竟相比時不時劫掠一下自己的欽察人,蒙古人那毀滅式的征服方式,威脅要大的多。雖然蒙古人這次所派出的兵力,不大可能對羅斯諸國發起遠征,但征服南俄草原之後的蒙古汗國,勢必會把近在咫尺的基輔羅斯作為下一個目標。到時候羅斯人面對的,可就不是十幾個內部矛盾重重的欽察部落,而是一個統一了整個歐亞草原的強大遊牧帝國了。就這一認識來說,羅斯人反倒要比後來與蒙古結盟滅金的南宋王朝認識更清。

公元1222年冬,由北高加索進入亞速海北的蒙古遠征軍,攻入克裡米亞半島,並在溫暖的黑海之濱度過了他們在歐洲的第一個冬天。欽察人則被迫繼續西逃,向答應與之結盟的羅斯人靠攏。面對二者的結盟,蒙古人試圖再次施展縱橫之術,以讓羅斯人相信他們的目標是欽察人。只是欽察人背叛阿蘭人後,又遭遇攻擊的前車之鑒,顯然足以讓羅斯人認為蒙古人這是在故技重施,因此雙方的問題最終還是只能在戰場上解決。

頓河之西的第聶伯河,是南俄草原上另一條重要河流。對於中世紀的羅斯人來說,第聶伯河的地緣地位,遠比伏爾加河、頓河要高出許多。因為基輔羅斯的崛起之地,正是在第涅伯河流域(「基輔」處於第聶伯河的中遊河畔)。另外,羅斯人自開國以來一直盡力維護的,對接波羅的海——黑海的「瓦希商道」,也必須依托這條河流。要知道,第聶伯河河口的位置就在克裡米亞半島的西北方向。已經渡過頓河河口,並攻掠克裡米亞蒙古人,只需再向西一點,便可奪取第涅伯河河口。到時候,即使蒙古人暫時沒有沿河北上的想法,也將極大影響羅斯人的商業利益。

基於先發制人的想法,羅斯諸公國(特別是南方第聶伯河流域的公國),開始在第聶伯河河口以西集結兵力,以圖與蒙古人決戰於國門之外。那些不願意接受蒙古人統治的欽察人也同樣向此匯集,大戰一觸即發。一般認為,僅羅斯人集結的兵力就有8—10萬,而他們準備應對的蒙古人,則不到三萬之數。以兵力來看,似乎羅斯-欽察聯盟的勝算要大的多。不過,在歐亞大陸縱橫多年的蒙古人,又什麼時候靠人數取勝過呢?

正常情況下,處於守勢的羅斯人應該以第聶伯河為天然防線嚴防死守,寬闊的河道以及春夏豐沛的水量,將極大增加蒙古人的渡河難度。然而在春天到來之時,主動渡河發起攻擊的卻是羅斯人。這點倒也不難理解,畢竟集結於此的羅斯軍隊,不僅都離開了母國,同時對是戰是和還心存疑慮。不能速戰的話,很有可能會自亂陣腳。出乎意料的是,羅斯人的先頭部隊竟然擊敗了蒙古人的先頭部隊(甚至俘殺了對手的先鋒主將)。這無疑極大的助長了羅斯人的信心,本來還在爭議是守是攻的羅斯大軍很快盡數渡河,準備一戰而解決這支蒙古遠征軍。

關於蒙古先鋒部隊為什麼會敗於對手,基於不同的立場,東西方的記錄不盡相同。斯拉夫人認為是因為他們作戰勇猛以及對手的輕敵,而蒙古人則更願意將之描述成是故意犧牲的誘餌,其目的是為了誘使羅斯大軍遠離第聶伯河。不管羅斯人的首戰告捷,到底是不是因為蒙古人放水,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蒙古人的確沒有立即反動反擊,而是以一部保持接觸,且戰且退的向頓河方向後撤。

很顯然,蒙古人的確是在誘敵深入。前面我們說了,基輔羅斯的核心之地,是第聶伯河中上遊地區。如果羅斯人沿第聶伯河死守的話,那麼他們將在戰略上能夠從基輔方向源源不斷的接受補給。更為重要的是,第聶伯河事關整個羅斯民族的利益,其下遊保衛戰,能夠讓原本分裂的羅斯諸國緊密的團結起來。從這點來說,蒙古人將戰場東移,的確是非常聰明的決定。

蒙古人選擇的決定戰場,並不在今天歸屬俄羅斯的頓河下遊,而是在亞速海邊「馬裡烏波爾」市西北(烏克蘭境內)。如果你特別關注烏克蘭內戰的新聞,有可能會在新聞中看到這座城市。在試圖從烏克蘭分裂出去的頓涅茨克、盧甘斯克兩個東部州中,與亞速海相連的是頓涅茨克(後者在其北部),而馬裡烏波爾就是頓涅茨克及至整個東烏克蘭最重要的港口城市。目前這個戰略要地還掌控在烏克蘭政府軍手中,不過很顯然,無論是希望獨立的東烏還是背後俄羅斯,都會將其視為勢在必得的焦點(已展開了多次進攻)。

回到我們正在解讀的歷史,滋養馬裡烏波爾的是一條流程僅200公里的河流——卡利米烏斯河(kalmius),河流上遊連通的城市,正是所謂「頓涅茨克人民共和國」首都頓涅茨克市。不過蒙古人選擇的決戰地點,並不是在卡利米烏斯河畔,準確說是在它的右岸支流卡爾卡河(Kalka,今Kalchik)之東(後者在馬裡烏波爾市注入前者)。這場重要戰役,因此也可被稱之為「卡爾卡河之戰」(中文資料中一般以其俄語發音譯為「迦勒迦河之戰」)。

此時距離羅斯-欽察聯軍離開第涅伯河河口,已有大約十天時間了。從技術上看,主力部隊以逸待勞的蒙古人,在戰力上會更有優勢。更為致命的是,羅斯人內部對是否要深入草原深處,與蒙古人決戰一直存在著分歧。隨著時間的距離的延伸,分歧也越來越大。這使得十萬羅斯大軍,不僅與欽察人之間無法有效的協同作戰,內部同樣亦無法統一指揮。一切,都在朝著有利於蒙古人的方向發展。

有句網路用語叫做「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歷史上諸多所謂「以弱勝強」的案例,其強、弱之分,往往是以人數多少來定義。殊不知指揮權如果不統一、結盟者各懷心事的話,數量反而可能會挺累自身。洞悉對手短板的蒙古大軍,再次顯示出其強大的攻擊力。正如我們剛才分析的那樣,在先行擊潰信心不足的欽察人之後,潰敗的欽察人對羅斯人的陣線造成了很大的混亂。而在敢於迎戰蒙古人的部分羅斯軍隊落敗後,整個羅斯大軍很快便潰不成軍。悲劇的是,在草原上與遊牧者決戰失敗,結局很可能是全軍覆沒。這一點,當年經常深入大漠戈壁與尋機與對手決戰的漢軍,就深有體會。

最終在這場戰役中,羅斯人損失了將近9成的兵力。剩餘的羅斯人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在於他們逃回第涅伯河西岸後,將渡河用的船只盡數燒毀。至此,歐洲草原上的三股力量:阿蘭人、欽察人、羅斯人,盡皆慘敗於蒙古人之手。對於一支僅承擔探路任務的遠征軍來說,可謂是超額完成了任務。接下了如果還想更進一步,盡滅羅斯諸國,僅僅依靠這支人數不到三萬的軍隊是肯定做不到的。最起碼學聰明了的羅斯人,不會再愚蠢到把兵力集中越來,在草原上與蒙古人決戰了。

在第涅伯河東岸結束對羅斯殘軍追擊的蒙古軍,終於開始了他們的返鄉之旅。接下來他們會跨越頓河、伏爾加河、烏拉爾河,橫穿哈薩克丘陵,回到他們在蒙古高原的故鄉。仍在東線茍延殘喘的金國,將成為蒙古大軍的下一個征服目標。不過認為蒙古人就會這樣輕易離開歐洲的想法卻是錯誤的。因為負責這次歐洲之旅的蒙古將領,並不認為自己已經圓滿完成了大汗交給的任務。在回到亞洲之前,他們還要為下一次的西征,再做一點準備。那麼,在這片土地上,誰又會倒霉的被蒙古人惦記呢?我們下一節再接著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