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博物館如何以「情」服人

這位在讀的佐治亞理工學院科技史博士,走訪了全美70餘座博物館,曾服務過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9·11國家紀念館和紐約歷史學會。沈辛成自稱非業餘博物館愛好者,並將自己對紐約數十家博物館的實地考察寫成一本書《紐約無人是客》。在他看來,博物館的生命力,不在有多少鎮館之寶,而在於敘事的方式。

採訪|翟錦

編輯|張薇

插畫|晁春彬

《人物》:你在一次演講中提到,博物館的生命力,不在藏品,而取決於敘事的方式,能展開講講嗎?

沈辛成:讀本科時(編者註:沈辛成是北京大學博物館學學士),我曾在北大賽克勒博物館做志願者,我接待過一位外賓,參觀後她很愉快,誇我們這個小博物館比故宮還好。什麼原因呢?參觀時,她不斷發問,追問我許多我答不上來的問題,於是漸漸地,我丟開了既定的講解稿,開始調用我作為學生在課堂上學到的知識。我作為學生的狀態出來之後,敘事方式就改變了,她和我都參與了進去,自上而下的談話變成了平等的對話,雙方都被激勵著思考,有來有回。這個經驗給了我很大啟發,那就是博物館有時候不需要有多少鎮館之寶,但一定要提供一個平台,讓大家舒服地說話,平等地交流。

《人物》:敘事方式更多指的是講解的技巧?

沈辛成:所謂敘事是說,有觀點有視角,甚至我認為是需要融入個人情感和個人經驗的。整個訴說的過程,所有人的知識和回憶,一同形成了敘事,它是有感情,有個體參與的,而講解是自上而下,有限定文本的。最後從博物館走出來,除了收獲新知,還能感覺人生變得更豐富,我覺得這是博物館的最高境界。所以講解只是第一層,敘事要求博物館有視角,要帶你看世界,而不是局限你的認知。還有就是,個人的經驗需要激活,講解如果無法引起你的共鳴,就不能稱之為敘事。

《人物》:像一些美術博物館,天然與參觀者是有距離的。

沈辛成:嗯,我們不能要求每個博物館都提供同一形式的敘事。藝術博物館本身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看到它漂亮,這是藝術博物館的首要功能,它第一要喚起的是審美,審美本身是一個體驗,這個層面不需要知識。美國的許多藝術博物館也是這麼定位的,所以我也不能一味拿紐約好的博物館跟我們國家的考古類博物館比,這也並非我的初衷,我希望的是拓展博物館類型上的可能性。

《人物》:博物館應該是優秀敘事空間的觀念其實並不新穎,但是國內很多博物館沒有呈現一個應有的好的敘事,甚至參觀完一些博物館後,感覺像是上了一節政治課一樣。這問題出在哪兒?

沈辛成:博物館陳列內容設計這個環節其實是最需要學養的。設計者需要具備跨學科的知識。在敘述的這個層面,需要考古學、歷史學、人類學、體質人類學、藝術史、環境學、跨文化研究的知識。在自省的這個層面,也就是時刻提醒拷問自己我設計的陳列可能會附帶什麼樣的政治話語?」「我是不是需要去消解它?這個層面,需要文化批評、文本解讀的後現代理論、符號學。

之所以沒做好,一個原因是我們常常把敘事理解成更花哨的陳列,於是會大量引入觸摸屏,或者把展室氛圍弄得特別漂亮神秘,雖然這些都沒錯,但未必能構建好的敘事,這不是多媒體能夠簡單解決的,因為你還是看不到有人在給你說他的故事。一個好的敘事空間,我個人認為應該著重看兩個方面:首先是對個人史的尊重,對於博物館展品的相關個體應該有研究,比如展出瓷器,博物館不僅應該激發審美體驗,還可以詳細地展示製作工程,凸顯瓷器後面的匠人,他們討生活的日常,甚至他的妻子孩子,孩子要不要上學,有沒有學區房,這就是一個有人情味的切入口。

還有很重要的是,鼓勵觀眾把個人的記憶和知識帶入陳列。比如9·11國家紀念館,它有一個很巧妙的設計,觀眾看完展館後,可以到一個小錄音間,描述9·11事件發生當天,你的想法、回憶和故事,說什麼都可以。錄音錄完,會被選出來在展廳的入口處播放。你會感覺個體的敘述是被尊重的,每個個體的經驗都能夠成為記憶殿堂的一部分。

《人物》:說到美國「9·11」國家紀念博物館,它是怎樣來講述災難的?這類博物館的敘事難點在哪裡?

沈辛成:有一個狡猾之處是,博物館光影的設計,很暗,很壓抑。裡面的展品,比如雙子塔上斷裂的天線,被燒了一半的消防車,大火後彎如老樹的鋼梁,都被當作藝術品展陳,給觀者帶來很大的視覺衝擊。之所以說它狡猾,是因為它激起的不是理性的思考,而是情緒,引發你的本能,讓你看到就覺得恐懼不安。好的博物館要你共情。

講述9·11歷史事件的陳列在一個不大的展廳裡,敘述的每一個環節,博物館都刻意回避任何涉及立場的話語,這是第二個我認為很狡猾的地方。因為9·11事件本身有很大的敘事難點,成因複雜,源頭很早,政治上敏感,從人道主義來說當然是災難,但從地緣政治來說,多少有點罪有應得。所以這個陳列狡猾在,不講複雜的政治,不假定自己的政治觀點是正確的,但它要用情感包圍你,吞沒你,這會讓你自發地反感恐怖主義。雕琢字句,有時候無招勝有招,我想這可能是9·11博物館對大陸這一類博物館的啟示吧。

《人物》:相比於中國,美國的歷史很短,這會怎樣影響到美國博物館?在你看來中美博物館的明顯區別在哪裡?

沈辛成:每個國家有自己不一樣的歷史進程,文物的性質也不一樣。我們國家的博物館主要是考古博物館和名人故居,而且考古文物非常多,必須要找地方安置,所以很多博物館主要功能就是儲藏。美國並非沒有這樣的博物館,關於印第安人的博物館,大多其實也挺一般的,因為文物的性質讓敘事很難變得出彩。這裡要強調的一點是,紐約之外的美國城市,也沒有很有機的博物館格局。博物館的敘事做得好不好,不是中外之別的問題,而是紐約這個城市恰好做得很好。紐約的博物館面貌形成都是很有機的,因為對於這座城市來說,19世紀和20世紀的物質生活發生了質的飛躍,社會變化也很劇烈,所以這些在我們看來很年輕的文物和歷史,都成了被紀念的對象,比如下東區移民公寓博物館,對物質生活史有意識地去保留,最後呈現出來的故事就是很有意思,很可親的。

《人物》:還有什麼是中國的博物館所欠缺的?

沈辛成:社區性質的博物館也是我們欠缺的。社區一詞,有別於居委會、街區的概念,而是一個社群(community)的活動範圍。像紐約SOHO的萊斯利羅曼同性戀藝術博物館,同性戀人群長期活躍於此地,而這種微型博物館也是服務於本地社群的。同樣的,比如美國在美華人博物館,哈林區畫廊博物館,它們都著重陳列華裔或非裔藝術家的作品,這樣帶有種族特點的社區性博物館,我們國家沒有。我們現在也有一些好的實踐,像北大賽克勒做畢業主題的展覽,服務於北大本校的學生,那個陳列就有溫度,討人喜歡。

所以說,我們與國外博物館存在的差距,並不是數量上的,而是類型上的。不是因為我們的博物館比別人無趣,而是因為大陸的文物性質,決定了我們必須先滿足儲存功能,紐約的博物館沒有這方面負擔,所以在敘事上更自由,更貼近人。如今大陸觀眾已經對博物館有了越來越高的要求,因此博物館從業人員也不能停留,不進則退,博物館人的腦子,得比觀眾轉得更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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