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航:我有一個憂鬱的,小問題 | 人物

▲ 任航

影藝家按:波德萊爾說:「莫名的憂傷和抑鬱是美的重要標記。」而抑鬱對於任航而言,就流露在他作品那悲傷、頹美的氣質裡。任何一位攝影師都能買得起 200 塊錢的傻瓜相機,但只有任航拍出了自己的風格,並且打動了多數的年輕人(攝影師)。

今年的 FIRST青年電影展競賽單元有一部關於任航的紀錄短片《我有一個憂鬱的,小問題》,導演張溪溟在 2013 年和 2014 年分別跟拍任航,用攝影機捕捉到了關於任航——一個重度抑鬱症患者的心路歷程。

影片打破了傳統紀錄片的自然主義和現實主義風格,而是以極度風格化的筆觸來勾勒噩夢、現實和過去的羈絆。憂鬱的藍色、壓抑的紫色、無奈的綠色,方圓結合,甚至是任性的噪點所帶來的粗礪感都與任航的個人風格不謀而合。張溪溟將一部紀錄片渲染出一種 MV 式的另類風格。

下面的文章,來自普羅薩克在 FIRST 電影節上對導演張溪溟的專訪。

▲《我有一個憂鬱的,小問題》海報

我有一個憂鬱的,小問題

——專訪導演張溪溟

採訪 | 普羅薩克

受訪 |張溪溟

任航說:「我的詩就是我的生活。」 但生活本身又是怎樣?

片中,追求藝術自由的任航遭遇到現實的重重阻撓。他想要在鼓樓讓一堆朋友們一起群裸,但律師告訴他,中國法律有個叫「聚眾淫亂罪」……

他和模特們再樓頂拍裸照,被樓下的群眾看到報警,惹來了警察。

他找不到願意合作的印廠,甚至在過程中被騙錢都不敢報警,只因全是裸體照到時被逮捕的也是他。

任航說想有一天當人們都不再提起自由的時候,那我們就真的自由了。

他的抑鬱症一直沒徹底好,每次都是突如其來,周期大概是半個月、一個月循環一次。片中他坦露有時會在地鐵突然崩潰,抽搐,開始哭。但下一站就好了。他最嚴重的一次是在大學,回到臥室看到房子裡全是沒有臉、在刷牙吐白沫的人。隔壁睡的都不是人,是兩匹馬。

任航說高中的時候媽媽給他買了架自行車,他經常騎車逃課,然後去屋頂,想著有一天心情不好就跳下去。

導演張溪溟是學畫畫出身,後來為了來北京上過印刷學院,但沒怎麼去上過課。大二輟學後開始各地走,拍片子。直到在一個網站工作時偶然遇到任航的項目,他才決定拍攝這位關注已久的年輕攝影師。

張溪溟所認識的任航是一個無比乾淨、舒服、又好玩的人。他有很多朋友,也有自己特定的圈子,甚至不像大多數抑鬱症患者那般具有原生家庭的創傷,他的病情會讓身邊的人產生不用太過擔心的錯覺。

普羅薩克:您之前也說過對於年輕人的亞文化圈子來說,任航是一個非常標桿性的人物。但其實對於大眾來講,他還是比較邊緣化的。您是怎麼認識任航並想要拍這樣一部關於他的電影的?有沒有想通過這個紀錄片來表達您的某種個人訴求?

張溪溟:我當初是給網站做人物紀錄片的,會有大量的的選題讓我去挑。因為我是豆瓣的第一批用戶,然後我就知道任航這個人,就挑他了。挑他後我需要看大量的資料,就關注到他有抑鬱症的這個問題。而這個主題是我一直都想拍的,在認識任航之前我就想拍。我就找他聊,其實他剛開始是拒絕拍紀錄片的,但當我說想拍關於抑鬱症的事情後,他也比較認同,就拍了。

普羅薩克:其實剛才看紀錄片裡能展現出一些他生活的片段,比如他跟九口走召、黃家奇都是很好的朋友,他們整個是一個圈子,這種平時的生活狀態給你一種什麼感覺?

張溪溟:有次我問任航,什麼可以聊,什麼不可以聊,他說情感不能談。所以就整個圍繞抑鬱症的主題來展開。因為我對抑鬱症也比較了解,他是屬於抑鬱症當中的一種,就是重度抑鬱症,躁狂型抑鬱症,有點像《囚》裡面的一位病人。或者說是雙向情感障礙。

從我個人的了解經驗裡,其實我本來想挖掘一下他有沒有創傷性的回憶,因為很多抑鬱症都是有原生家庭的因素,但根據我的了解,任航沒有。他可能屬於天生的海馬回分泌五羥色胺就有問題,所以我一旦拍抑鬱症,但是我怎麼拍,就得有個故事,故事是什麼樣的,其實剛開始拍的時候也不知道拍什麼,就拍嘛。

普羅薩克:都是您一個人嗎?有攝影師嗎?

張溪溟:最開始是網站項目,是有錢的,有攝影師的,一大排。但是慢慢地,網站一看——任航,再看這麼多裸體,所以就不做了。那我就自己一個人來做了。所以大部分都是我自己拍的,但之前是好多攝影師幫我拍的。因為沒錢了,我就自己拍了(笑)。

普羅薩克:所以後面就是獨立製作了對吧。那後期的剪輯、調色都是您一個人來的唄。

張溪溟:對,音樂也沒做完,我找張守望幫我做了,但趕著參展還沒做完。

普羅薩克:我們對於軟色情、裸體的藝術家態度是比較矛盾的。比如很多在國內被禁的藝術家,包括攝影師、導演,反而在國外很受認可。任航也是,他應該算是國外最具知名度的中國新銳攝影師了吧。他去世後我看到好多國外知名攝影師都有發 insta 悼念。那您如何看待這種普遍的現象?

張溪溟:其實我覺得這些攝影師朋友會悼念任航是因為他這個人就很好玩。任航是我接觸過少有的那種很乾淨的人。所以我相信他們悼念任航是都很喜歡他這個人。

普羅薩克:對,我有看到 Soko 寫了一段話懷念任航,就有說他這個人特別 nice 。

張溪溟:對,就是特別 nice,也特別直接。就是不開心就不開心,也打趣玩什麼的,就是很乾淨舒服的一個人。

普羅薩克:這個片子拍了大概多久?

張溪溟:我是 2013 年拍了一些,2014 年再拍了一些。其實今年參展是個尷尬的問題,我其實今年想把自己的劇情長片給推出來,但長片最終沒入圍,陪跑的這部短片倒入圍了。

普羅薩克:我有看您之前的專訪,發現您也是位資深影迷。比如您提到阿倫·雷乃的《去年在馬裡昂巴德》,還有貝托魯奇的《末代皇帝》,這些電影或者說導演大師對你的拍攝有沒有什麼影響?

張溪溟:這些大師對我的影響都很深。我只能說我有特別不喜歡的導演,但我不能講(笑)。我特別反感那種就一個鏡頭十分鐘什麼都沒有很悶,要給你講一個所謂哲學概念的片子。我比較喜歡講究方法的導演,就是在視聽語言上有推進作用的我都喜歡。

普羅薩克:我注意到影片裡有藍色、紫色,還有綠色,讓我想到德裡克·賈曼的《藍》。那在選擇色彩的部分您有什麼考慮嗎?

張溪溟:首先第一點,之所以想用色彩是因為沒錢調色了……(笑)因為設備和資金的原因,調色也調不好,所以我就想索性讓它風格化。給它定一種顏色,就像貝托魯奇的《末代皇帝》,每一個階段是一種顏色。在監獄裡是紫色,在皇宮裡是黃色,不斷搭接了七個色。所以這算是我配色的一個標準。

你看我的畫面其實很粗糙,因為拍攝時的一些問題,所以我說如果不能讓它很精致,索性我就讓它粗糙出風格化,我特意加的噪點,因為它不可能畫質好。所以這也是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

普羅薩克:其實我看後面有一種類似寶麗來的風格。還有一個紫色濾鏡戴面具的鏡頭讓我想到 Crystal Castles 的一支 MV。

張溪溟:對,我本來就想往 MV 的方向走。我其實參考了很多 MV,很多音樂因為版權的問題還沒加。我根本就沒想往傳統紀錄片的方向走,因為我覺得有關現實主義的紀錄片已經做了很多了,但是其實路有很多條,我想做一些另類的東西。

普羅薩克:那我們來聊聊畫幅吧。去年馮小剛的《我不是潘金蓮》讓畫幅的問題一度很熱門,他說過自己是看了多蘭的《媽咪》然後有了靈感,那您對這個片子裡畫幅變幻的思考是什麼?

張溪溟:我最開始關注到畫幅對敘事的影響其實是在李陽的《李獻計歷險記》裡。我以前是學畫畫的,如何把一個所謂的影像語言跟繪畫的東西結合起來,這是我一直想做的。《長江圖》的畫面就很棒,就是說你如何讓你的畫面跟中國傳統繪畫相結合,我之前一直沒想到。但在看完馮小剛的片子之後就:哎,就是這個了。這恰恰就是我想要的。

但是尷尬的一點是,我去,也不能直接抄啊!這有點過分啊。所以我就在想該怎麼辦,我嘗試了很多,但發覺都沒有這個好。就是方和圓,最後的場景裡方圓結合,是一個現實的場景,特別好。我想了很多,比如傳統繪畫還有橢圓形、團扇形、扇形,但用上的感覺實在是尷尬,有點小時候小公園的感覺。畫面的遮幅我也想過用各種顏色,包括方形的寶麗來,但用投影儀來看發現對畫面的影響力太大,會削減觀眾的注意力。所以最後覺得方圓還是最好的形式。

普羅薩克:那方形和圓形有沒有特定的指向?圓形好像是他的抑鬱症那種焦躁的狀態?

張溪溟:是,方形是過去進行時態,講他過去所受到的一些傷害;圓形是抑鬱症部分;條形是噩夢;2.35:1是紀錄片的現在進行時態,全畫幅1920*1080是最後象徵性的畫面。

普羅薩克:任航是這部影片的美術指導?

張溪溟:對。之前片子 2014 年完成後我給任航看過。當時的結構跟現在一樣,但當時我的能力還不能把它做得特別接洽,隨著年紀越大經驗越足,就能把它做得越來越好。之前的版本給他看了後他也比較滿意,僅僅是因為我沒有用他任何一張照片。

普羅薩克:但現在的版本用了。他為什麼很忌諱用他的作品?

張溪溟:因為我有把我之前拍得紀錄片給他看過,他個人是比較喜歡那種自然主義的風格,就是說白了節奏很慢的那種,但我是不喜歡。我覺得這片子我做,那我不可能按照他的想法來,所以最後就呈現出這種感覺。我之前也想著不用他的照片,但後來我覺得應該用。

任航其實是個符號,任航和他的作品一同構成這部短片的美學架構。這是我跟他共同的構成的作品,沒有我沒有他都不行,任航沒有他的照片就不成為任航。所以我覺得整個調性的東西應該給他。

普羅薩克:所以照片還是加進去了。

張溪溟:對,我覺得需要有這麼個節奏性的東西。

普羅薩克:那根據您之前跟他的接觸,有沒有一絲感覺到他會傾向於這樣的結局嗎?

張溪溟:人們總是事後想過去能感知到什麼,但其實是感知不到的。因為我跟任航聊過這事,我當時沒太擔心他,是因為抑鬱症最怕的就是你一個人,一旦有問題需要給朋友打電話,聊聊就好了。但是任航有這樣的朋友。

普羅薩克:對,我覺得他朋友挺多的。

張溪溟:是的,所以之前採訪時他跟我說心情不好的時候給朋友打電話,朋友說:你又怎麼啦?然後聊聊就好了。

普羅薩克:我個人是很喜歡任航的作品,您呢?

張溪溟:越來越喜歡。任航讓我覺得可惜的一點是他是個好玩的人,還有就是我認為任航是有可能成為大師的。因為他對畫面形式感的理解力越來越強。

他最開始拍的東西我沒特別喜歡,就是僅僅裸,後來他在很多形式上,比如說人體的疊加,包括畫面上真的很棒,越來越喜歡。因為不論是攝影師還是畫家,你的風格必須極其強烈,他就做到了。

他本來這麼年輕,如果一直拍下去有可能成為大師級別的攝影師。這個真的很可惜。

任航

在黑夜裡我是一頂藍帽子,

你是一雙五顏六色的鞋子。

你走到哪,

哪就發出光彩。

你路過我,

我就蓬蓽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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