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故裡說老街

李榕。資料圖片

李榕書撰《劍州下寺場江神廟記》碑局部。

蜀鄉風物志

郭勇文\圖

北出劍門關,豁然開朗之處得一平壩,壩中昔日良田千畝,每到麥熟,猶如錦緞鋪就,連綿向北,遠至浩淼的雲霧深淵處。

此壩如今已成為劍閣縣城,古時卻是人傑地靈之處,壩中有一人一地如今還值得一說。「一人」就是清朝李榕,鹹豐二年(一八五二)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官至湖南布政司、江寧鹽運使,當地人以「翰林」為榮,稱此地為翰林故裡;「一地」就是下寺老街。

老街人傑地靈

先說這老街「地靈」在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老街東面就是何馬溝,天然的護城河;南邊背靠劍門山脈;西邊是峭壁,巖石多為風化的石灰石,破碎不可攀援;北邊是寬闊的清江河。整個老街一眼能看見,出行多靠水上交通工具,輕易難足及。故此處長久太平,這使老街有一個連續的建設過程,場上鼎盛時期,僅店鋪就多達170處,燒臘店、酒館、剃頭店林立,熙熙攘攘,人來人往。扯出了南、北和順河三條街道,呈「T」字形分布。

下寺老街初叫體人堡,即體恤人民的城堡,後更名為安平鄉,即「平安鄉」的意思。老街在1953年修建寶成鐵路前都是清江河南岸一個祥和的小街市。

老街東出何馬溝不遠就是李榕故居。下寺得名在李榕「記並書」的《劍州下寺場江神廟記》中可得啟示。裡面寫道「(劍)州東北鄉清水之北有寺曰下寺,其水南有市曰下寺場。」可見「下寺」得名緣由此地江神廟,「下寺場」就是今天的老街。

下寺老街東頭是安家扁,相鄰老街僅幾步之遙就被叫做了 「鄉下」,李榕母親安老夫人就是這鄉下的人。李榕出生於清朝社會大變動的時期。父親在外為官,母親德才出眾,從小對他管教有方。李榕七歲時開始讀書寫字,十幾歲時常「朝誦之,夕思之」。《清史稿·李榕列傳》載:「為文援筆立就若宿構,有 “聖童”之譽」。當地至今還流傳安母催兒赴考的故事。據說考前的李榕因緊張而有些退縮,安母便告訴李榕當日破曉之雞為母雞,是千年奇觀,意寓「公雞不鳴母雞鳴,我兒入京赴翰林」,是吉兆,應該立即起程。結果李榕果然中了進士入了翰林,安母一句戲言便成了望子成龍的佳話。

李榕返鄉後,出宅向南過了何馬溝就到了老街。何馬溝因沿河兩岸人家多姓何與馬而得名。當年,李翰林每到老街喝茶都要乘轎從這個小河溝通過。每過河,轎夫都要在河中跳凳上像踩梅花樁一樣走過。由於常年發水,河中央的跳凳石幾乎年年更新,而兩岸的部分石頭卻保存了下來,如今在何馬溝邊還有當年轎夫歇氣停轎的一塊轎凳石。

老街當年房子多是土木一層。小戶人家數戶結成一個大院子,大戶人家用一個天井攢成獨立的小四合院。房子除了土坯基礎外,多用木板綴飾。木板有群板、編板和鋪板的講究。群板是大塊面板,可替代牆體。整個牆面除了窗戶口,其餘部分隔成小格,匣上板子。板子規律排列,中間用不同粗細的木方隔斷。編板多用在門額以上至屋頂,可由雜木甚至灌木棍編織隔斷,編板上常會糊上用麥殼、稻草作為筋骨的泥漿,做平並粉以石灰。鋪板用在房子臨街的一面,整垛牆均由木板拼成,木板可以單塊地取下,取完後整個牆體就豁然打開了。如果遇上趕集,門前搭上兩根板凳,將取下的門板鋪在凳上,用布在板上一鋪就可以擺放商品了。

今天在安家扁安具忠家還有一處舊房子,還能看到這種建築模樣。而老街上的南、北街只零星保留了幾家,順河街房子多在震後重建中被抗震房替代。

老街遺風猶在

百年天燈還在亮

老街上有一盞路燈,孤零零地矗在街心位置。說是路燈不完全正確,因為燈具為仿古樣式,玻璃燈罩像馬燈,非常像來自歐洲神話中的「神燈」。不僅燈型求古,而且燈光並不明亮,不在實用,僅在象徵。當地群眾更習慣把它叫做「天燈」,因為打從他們懂事時就知道此處晚晚都點長明燈。古時是油燈,並且一直是用更貴的清油,一來清油乾淨表示虔誠,二來不會像桐油燈那樣起厚繭子,燈盞維護方便,使用壽命長。此處一燈,全街人供油,哪怕一點燈光都照不到的人家也給油,這是為什麼呢?

有考證,當年張獻忠入川行經下寺老街,大批當民眾被殺,就埋於當時的廣場中央。後來湖廣填四川,老街才人多發達。但即便在這裡修了三條街道,大家也巧妙地以「萬人坑」為街心,街道向四周輻射,並在此處點起了「天燈」,替天而明。每到夜幕降臨,燈就會如時亮起,徹夜不滅。說是為死者超脫,實則為路人壯膽。

關於老街原住民遭劫難的史實,在後來的移民身上還保留著一些鮮明的痕跡,可得佐證。老街上移民來自湖南、湖北、江西、廣東及陜西等地。和填川的其他人一樣,老街上的年長者走路都習慣把手背在背後,兩手相扣,沿習先輩入川時手被反扣於身後的事實。

長桌宴的味道香

今年春節老街上沿著順河街擺了16張桌,輪流開席,再現了老街長桌宴的傳統。

據下寺鎮原文化站站長康駟忠介紹,至民國老街上有陜西館、湖廣館、廣東館、江西館,「鄉人聚會,四時賽神」。民國時期此處河運發達,船達昭化,入嘉陵江走長江入海。老街不僅靠水渡過河上岸,還在水道暢通時是長江航道向此上行的最後一個碼頭,當年商賈雲集,人口稠密。也因交通發達,商貿興盛給治安帶來了壓力,長桌宴源起於此。

早在上世紀30年代,時任地方負責人的李柏言召集各鄉鎮「大爺」到此召開「通鄉連防會」。老街上擺出幾十席的長桌大宴,各路英雄豪傑均可來吃,隨來隨開,宴請三日不休。宴後老街在各路「掌門」的保護下歲歲平安。因有此作用,長桌宴年年都擺。解放後,治安良好,長桌宴失去了存在的由頭。如今太平盛世,老街走出去創業的人多了,今年在村支書母柏林的操持下,長宴席再度開始。宴請老街的成功人士回家,為家鄉發達獻力。

川戲掩藏龍折身

川人有聽戲之好,戲中談古論今無處不及。老街在修復的「三元宮」戲樓上演出了精彩的劇目,老街川戲長唱不衰卻還有隱情。老街舊戲以花燈戲為主,劇目雖多但逢場必唱隆登皇座的曲目,這是為什麼呢?

這裡佳話細說。站在老街對面山上,可以看見從茶園溝方向下行兩條劍門山脈,其中一條山脈行走至下寺大倉壩如刀切斷,以白色石灰巖為主,猶如白龍臥折。於是,地方上傳說下寺一定會出一條「龍」取代皇帝,當地大戶和官紳都非常害怕這些傳說傳到當政皇帝耳裡,誤為下寺有謀權篡位的反民。所以當地人從此就開辦花燈大戲,在戲裡演繹白龍受斬,草民取而代之的戲目,來遮掩由此發源的傳言。所以此地演戲,意在迷蹤。話說那另一條以黃色沙礫巖為主的山脈則在李家溝折斷,翰林李榕的故居就修在斷口處。

如今,老街再不用船渡上岸了。老街對河縣城已經打造成了山水森林旅遊城市,高樓林立,商鋪叢生,溫泉融融。如果李榕還在,也不用在老街喝茶磨日了。他老人家從京城回來時也可以乘高鐵在劍門關站下。夜宿溫泉酒店,日看家鄉變化。李榕會和當地人有共同看法:如今劍閣有看頭,一日之遊僅覽大概,數日方可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