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淺不一的綠,顏色各異的花,這是現實版的綠野仙蹤

俄勒岡人熱情地指點我們到哪里看瀑布、看雪山

說起來一律都是:我們的瀑布,我們的河……

在俄勒岡墜入綠野仙蹤

文/夏安

本文首發於總第871期《中國新聞周刊》

從聖荷西往北,開過舊金山直上直下驚心動魄的城中小路,開過金門大橋,開過海岸線不知名的城市,感覺一切已經和我們熟悉的加州完全兩樣了,可是往地圖上一看,我們還在加州。

我把副駕駛座放平,打起了瞌睡,半夢半醒之間聽著兒子和他爸嘮嗑。「到俄勒岡了嗎?」「沒有。」「到了嗎?」「還沒到。」如此周而復始,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被娃響亮的歡呼驚醒:「到俄勒岡了,到了到了!」

我睜開惺忪的睡眼打量四周。車子停在一個小鎮上加油,小鎮真的很小,一條主幹道一眼能夠望穿,路邊是矮矮的房屋,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加油站的小夥子穿著松垮垮的T恤衫和牛仔褲,懶洋洋地走過來給我們加油。美西海岸8月的太陽曬得人昏昏欲睡,我心想:「妥妥(狗名),我有種感覺,我們不在加利福尼亞了。」(《綠野仙蹤》女主角桃樂西名句:妥妥,我有種感覺,我們不在堪薩斯了。)

從高速上遙望,俄勒岡的海灘像一幅接一幅的靜物畫。一轉彎藏匿在山林之間,又一轉彎卻直奔眼簾。海面平整寬闊,海水中間矗立著一座座巨大的巖石,水霧升騰,遠山如黛,像蓬萊仙境。

久居海濱城市,這些年也算把海看了個夠,可是第一次看到俄勒岡的海,還是忍不住「哇」的一聲,停下車來沖向海灘。

俄勒岡海灘的色彩跟加州完全兩樣。路旁沒有高大的迎風招搖的棕櫚樹,只有茂密的灌木,深深淺淺的綠,還有五彩的野花。

俄勒岡一家森林公園內的
如畫美景。圖/視覺中國

加州只有早春是野花季,成片地開,鋪在地上,幾個星期就開敗了,喜歡看花的得抓緊時間特地開車出門去找。俄勒岡的野花也有散落路邊的,也有掛在枝頭的,也有迎風招展的,開得水靈靈、漫不經心,真正的自在爛漫,不用特地去尋就能不期而遇。灌木枝頭還掛著飽滿的漿果,粉的紅的紫的黑的,掛滿枝頭,我猜是正在成熟中的黑莓。

俄勒岡是美國最注重環保的州,海灘不做商業開發。灌木叢林里一條小路從觀景點通向海灘,不知道是路人走出來的還是特地辟出來的,算是謹慎地歡迎大家到此一遊。加州的海灘是浴場加遊樂場,俄勒岡的海灘就是海灘。也有三三兩兩的遊客,帶著孩子帶著狗,鋪條浴巾在沙灘上,大人眺望著海發會兒呆,胖乎乎的孩子們赤著腳往海水里跑,淺嘗輒止地趟著水跑過來跑過去,這就算下海了。

加州的海灘熱鬧,常常可以看到穿著比基尼、曬成一身橄欖色的苗條入時的女孩,俄勒岡的海灘則清冷寂靜。俄勒岡人樸實,普遍不是那麼修邊幅:松垮垮的T恤是標配,膚色坦然地白著,很多女人連妝都不化,頭髮匆匆地紮起來,四肢紅潤而粗壯。

俄勒岡人熱愛他們的大自然,不論是胳膊上文了一只蜂鳥的民宿女主人,還是遊客中心須發皆白的護林老者,還是路人甲乙丙丁,都熱情地指點我們到哪里哪里看瀑布,哪里哪里看雪山,哪里哪里有一面大湖,說起來一律都是:我們的海灘,我們的瀑布,我們的河……

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北,入夜了在鄉間小路七拐八彎,才找到預定的民宿。熱情的房主人聽到動靜,雙雙迎出來。他倆一個微胖一個微瘦,看不出年齡,無名指上都戴著戒指,右耳上都打著耳釘(美國80年代流行文化里,右耳戴耳釘或耳環是男同性戀的標誌)。兩人穿得很樸素,耳釘卻是鑲銀帶鑽石的。

兩個人一個沉靜一個活潑,一個內斂一個健談,相得益彰。什麼都是自己做的,連後院一口井都是自己鑿的,遊泳池也是自己刨的。室內精致的裝修、室外樹木蔥蘢的庭院、院子里的一棵參天大樹、樹下像天鵝絨一般的草坪,不用說,都是親手打理出來的。

整個民宅就是一座小型動物園:兩只狗一只貓(後來我們發現這算是熱愛動物的俄勒岡人家的標配),戶內還有大魚缸,有蛇。室內的花瓶里供著幾支孔雀羽毛,他們解釋說:這都是我們家寵物身上掉下來的。

第二天我們被高亢的鳴叫吵醒,起床果然看到一只藍綠孔雀,色彩晶瑩,在後院的山坡上昂首闊步,走進灌木叢里款款開屏,半隱半露,只見斑斕的羽毛在陽光下爍爍閃耀。聽說它的配偶跟人跑了,也不知道它開給誰看。走的時候主人家跟我們殷殷話別,我們聽到孔雀高聲鳴叫,像在不耐煩地送客。

從民宿出來往東,離開海岸線,折往內陸,到俄勒岡首府波特蘭的郊區,很快就看到寬闊的河面,兩岸都是松林密布的青山,河對岸就是華盛頓州。青山綠水,風景闊朗秀麗,這就是著名的景區哥倫比亞大河谷了。可惜我們運氣不好,南北兩岸都有森林大火,雖然沒有燒到眉毛,可是能見度極低,遠處的山雲遮霧繞——如果不是撲鼻而來的煙味,倒是很有中國畫里峰巒疊嶂雲生水起的意境。

瀑布散落於密林之間,需要按圖索驥地尋找。在密林里行走,頭頂和四周都是深深淺淺的綠,幾乎看不見天空和太陽,這可真是置身於綠野仙蹤了。

秘境尋寶一樣一個個瀑布看過來,從東往西,從北往南,漸漸開進內陸。穿過莽莽林海,仍然是遮天蔽日的各種綠,路上除了我們,前後都沒有幾輛車。森林的空曠平坦處點綴著大片的草坪,草坪上大片的牛羊,野鹿跳過欄桿覓食,天空盤旋著禿鷲。風景時而荒涼遼闊,時而陰鬱低沉,時而秀麗明媚。

終於進入荒漠,地勢平緩起來,荒草連天,路邊偶爾還能看見陡峭的峽谷。主色調從墨綠變成金黃,枯草隨風起伏,像金色的麥浪;黑色的大石頭像剛毅的守望者,默默佇立於天地之間。

一路都住的民宿。每家每戶無一例外都有寵物,要麼是貓要麼是狗要麼是鳥。其中一家民宿是農場里的一座小木屋,在草原深處,極目望去不見人跡。室內寬闊舒適,非常乾淨整齊,裝飾裝修都偏愛原木、綠植和陶藝—— 女主人新近離了婚,自己不想留在傷心地,索性把房子租出去,可是央告我們善待留在家里的兩只貓,「它們才是這所房子真正的主人」。

離開俄勒岡之前的最後一晚,民宿離公路不遠,聽了一夜的車來車往,早上起來有點煩躁,推門一看卻是一片向日葵花田。向日葵正盛開著,金黃的花朵像一張張孩子的笑臉,一切煩惱頓時煙消雲散。

老板娘煮了咖啡,做早餐請我們吃。原來老板娘真人不露相,長得像電影明星,其實頗善烹飪。前一天她們做晚餐的時候我們已經準備睡覺了,廚房里的香味讓娃在房門口久久徘徊,連聲說太好聞了太好聞了,又不好意思去問人家做的什麼。早上起來我問她前一天做什麼這麼香,她說就是dolma,她做了改良,用葡萄葉裹了米飯和羊肉。葡萄葉是後院葡萄架上現摘的。

早餐也有現摘的葡萄,個頭很小,但是非常甜。她從冰箱里拿出自己親手做的奶酪給我們品嘗,有山羊奶酪,還有帶大理石紋路的藍奶酪,都很新鮮,奶味香濃。

老板娘說她有個奶酪作坊,我們問她有沒有在ebay開店,她說她不做零售,都是成批送到店里發賣。老板娘還給我們煎了雞蛋,加了炒得酥脆的大蒜碎,很香,也不知道她怎麼做的,雞蛋口感非常鮮嫩,富有彈性。我看過剛過世的名廚Bourdain的烹飪書,第一章就講煎雞蛋,講了整整一頁,特意說明我們真正的廚師打雞蛋都不用打蛋器,一把叉子足矣。我心想我們全中國的婦女打蛋都只用一雙筷子,老外真是少見多怪。吃過老板娘的炒雞蛋,我感到自己真是井底之蛙,應該重新好好學習一下煎雞蛋了。

大家吃著早餐聊起了天,女主人低頭啜著咖啡悠悠地說,我也住過加州,在大城市工作過。我問她是什麼讓她從加州的大城市搬到俄勒岡的小鎮來的,她說為了奶酪。我們都笑了。她說在大城市每天為交通所苦,日子過得越來越麻木,這里依山傍水,親近大自然。她希望她的孩子在這里長大,看得見牛羊成群,懂得做奶酪,知道奶酪不只是商店里的沒有溫度的商品。

辭別女主人開車出來,幾個小時之後開進加州邊境,俄勒岡在我們身後漸行漸遠。我又想起了綠野仙蹤:少女桃樂西和她的寵物妥妥住在堪薩斯的農場,農場是灰撲撲的,乏味的。有一天他們被龍捲風卷進了一個奇異的世界,在這里遇到了色彩繽紛的森林、溪流和湖泊,還遇到了一些神奇的朋友。多麼奇妙的仙境,而桃樂西卻只想回家。

一路向南,海風越來越溫和,交通越來越繁忙——然後我們也回家了。

值班編輯:萬霽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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