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玉麥

  在西藏自治區山南市隆子縣玉麥鄉,無需關注天氣預報,這里一年到頭雪停了下雨,雨停了下雪。

我自到達以來,天天下雨是常態,不下雨是例外。很少出太陽,偶爾出太陽的那一天某一時段仍忘不了飄些雨星。

無論走到哪里,路上都可能有水流相伴。從鄉政府所在地往下走,有時順著車轍竟成為兩條小溪。有的山間溪水蹦蹦跳跳躍過橫七豎八的朽木穿過涵洞,撲通撲通地跳進玉麥河;有的溪流從竹叢下冒出,橫穿路面隱身於河岸的灌木叢。

草,總是水靈靈的;樹葉,像剛從水中撈出。這里是苔蘚的世界,地上,石頭上,樹木上,目光所及之處,都能發現它的存在。合抱粗的朽木睡在地上,它從沒離開山的懷抱。它的身上長滿苔蘚,有些小草來湊熱鬧,偶爾還站著一棵像模像樣的小樹。它是一粒種子碰巧落入朽木懷中,貪婪地吮吸著豐富營養。巧奪天工的盆景無處不在。一塊巨石的側面開出幾朵小花,一條朽根的邊沿長出幾棵小草,一簇簇的蘭花隨處可見。

苔蘚不僅占據著朽木,而且延伸到活樹上。雨不分白天黑夜地下著,空氣是濕潤的,樹葉上滴著水,樹皮上滲著水珠,這一切都為苔蘚肆虐生長提供條件,有的長成細線的模樣。它長得瘋狂,從樹枝上掛下來拉拉扯扯猶如鬍鬚。有人說,這是樹的一種病;有人說,這種像鬍鬚一樣的東西有清肺的效用。不管怎麼說,樹上長松蘿,完全是潮濕所致。那些或立或倒的枯樹證明著,它們死於過分潮濕。

或許有人質疑,熱帶雨林中的雨水比玉麥的雨水多,為什麼那里的樹木沒有這種現象?兩地的區別在於有沒有陽光。熱帶雨林多是暴雨,雨過天晴,綠葉可以充分進行光合作用。玉麥整個雨季陰雨連綿,極少有陽光,綠葉難以進行光合作用。喜陰的草類菌類競相生長,喬木受到影響。久而久之,那些抗潮濕性能差的樹木慢慢枯萎。

這里藥材資源豐富,林下有三七,草甸有貝母,靈芝和參類亦不缺乏。每年七月份,是挖貝母的時節。采挖貝母者冒著小雨,在山上勞作一星期時間。玉麥貝母資源豐富,這里潮濕的氣候適宜貝母生長。

山石上的滴水別有情趣。在玉麥河谷出口不遠的地方,路旁有一處懸崖。懸崖上方,幾乎覆蓋整個路面。每次到跟前,我都是小跑著過去,唯恐巨石從天而降奪去小命。附近掉落的石塊,提醒著行人危險時刻存在。如果從審美角度看,這里是處好地方,路從懸崖下通過即為一景,別具詩情畫意。水滴從上面落下來,砸在地上噼啪作響,掉在頭上心中一涼。轉臉看看石壁上的裂縫,趕緊抽身而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在西藏,每年都有飛石傷人甚至致命事件發生。風景雖好,生命至上。

視覺之美取決於石塊的形狀和水量的大小。有的石塊平滑且水量小,水沿著邊緣滑落,在底部形成一條水柱。有的石塊風化加上腐蝕,表面像蜂窩一樣,水量大的時候,猶如無數條噴管射出來;水量小的時候,連在一起的水珠垂直落下,像掛在石壁前的水簾;水量極少的時候,也不停息,水珠從不同地方不慌不忙滾落。

沒有石塊怎麼辦?人類不必操心,水自有辦法找到落腳點。一片片草葉成為它們的滑滑梯。更多的水順著地表下滲,那些裸露的草根被它們恰到好處地利用,成為從天而降的梯子。

我由衷地佩服小草和流水。小草貴在生長的精神。在陽光燦爛的地方,它得意地生長;在陰雨連綿的玉麥,它蓬勃地生長;在城市鋼筋混凝土的罅隙里,它擠著頭往上生長;在荒野的巨石下,它彎曲著很長的身子也要露出頭來。只要它是小草,生命力倔強得令人目瞪口呆。流水的長處在前行。見過長江、黃河和雅魯藏布江的人,無不驚嘆於水勢的激蕩或水面的壯闊。在玉麥,不舍晝夜的涓涓細流漫山遍野。由於海拔落差和地勢造化,這一帶雨雖多卻從不泛濫,水雖猛卻永不停滯。誰阻擋水,誰會遭殃。人為的阻攔,生態受到影響;大自然的阻攔,出現堰塞湖。地表的流水看得見,地下的流水不停歇。有流水的地方,生機盎然。

無論站在玉麥的哪個地方,環顧四周,都能「遙看瀑布掛前川」。初見興奮不已,在那里數著有多少條。移步換景,數不清了。有的「飛流直下三千尺」,一目了然;有的出現一小段,頗有美感;有的與雲端相接,亦真亦假兩難辨。山腰出現的一段瀑布煞是可愛。它從樹的根部及裸露的巖石上方湧出,根據流經巖石的形狀設計出不同的姿態。它向人們展示部分肌膚之後,隨即隱身於叢林之中。仰望它,有時似懸崖峭壁上的水簾洞,有時像天上落下的一塊玉笏,有時如掛在樹梢的一條哈達。

感謝雲,是雲給這片大地帶來充沛的降水。玉麥的雲有特點,它沿著固定路線飄移,大方向是由南而北。它們的存在,為玉麥製造出半年雨水半年飛雪。其實,雲、霧和水汽都是天氣現象,沒必要再去區分。正如玉碓、曲木松多和塔克新一樣,不管哪個具體地方,都屬玉麥鄉。

感謝喜馬拉雅山,是它提供了雲集的空間和場所。位於青藏高原邊緣的喜馬拉雅山,南坡的地勢有利於大洋氣流的湧入與抬升。暖濕的氣流在玉麥上空形成雲,降為水。審視中國地圖,這片地形的顏色與形狀醒目。黃褐的色塊不僅顯示著海拔的高度,而且告訴人們這片土地的居民屬於黃皮膚的中國人;地形的腦狀結構說明,這片土地與中國的中樞神經連在一起,是中國人的情感所在。

玉麥的雲具有向心力,任何外力都無法改變它前進的方向;玉麥的水不忘初心,無論流到哪里都沒忘記它發源的地方;玉麥的山渾身濕透,滲到骨子里永遠浸潤著中華的根。